第七扇区分部的测试中心与林音想象的冰冷实验室截然不同。它更像是一个静谧的庭院,淡金色的柔和光线模拟着某种理想恒星的照射,空气里流动着令人心安的、带着草木清香的微风。墙壁和地板是温润的木质与象牙白复合材料,线条流畅,偶尔有细微的流光如水纹般滑过。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精心调制的、能舒缓精神力的背景频率,如同永不间断的低声吟唱。
但这宁静之下,是高度精密的监控与测量。无数肉眼难辨的传感器隐藏在墙壁、天花板甚至空气中,实时捕捉着空间内每一丝精神力的波动、情绪的起伏、乃至生命体征的细微变化。
林音和星儿被暂时安置在一间舒适的休息室。星儿好奇地触摸着会自动调节亮度的墙壁,看着虚拟窗外流动的星云景色,小脸上写满了惊奇。林音则换上协会提供的素色便服,坐在柔软的座椅上,默默熟悉着苏璃给她的简易操作指南——主要是测试中心内的一些基本设施使用方法,以及一份极其简略的、关于星际精神力基础常识的电子册。
“林音小姐,星儿小朋友,准备好了吗?”苏璃的全息影像出现在房间内,她本人似乎正在另一个观察室。“第一项测试,是基础能力稳定性评估。很简单,请你在指定的测试间内,复现一次《夜空中最亮的星》。我们会记录下完整的能量谱、情感辐射范围及强度。”
林音点头,安抚地拍了拍有些紧张的星儿的肩膀,跟着指引光标的引导,独自走进相邻的一间更大的测试间。房间中央有一个微微下陷的圆形区域,周围环绕着一圈发出柔和白光的立柱。
她站定,深吸一口气。这里的环境与“铁锈巢”天差地别,没有那种绝望与麻木的压迫感,但也让她失去了某种与痛苦直接共鸣的“土壤”。她闭上眼睛,努力回忆当时的心境,回忆星儿眼中的灰败和自己的决心。
歌声再次响起。系统加持下的嗓音,在这样纯净的环境里,显得更加空灵清澈。金色的情感频谱在周围监测光屏上稳定地波动开来。
【测试记录:能量输出稳定,情感频谱纯度97.3%,与首次记录相似度99.8%。辐射范围:半径15米(标准无障碍环境)。对测试间内置模拟‘轻度污染精神体’(非生命)的安抚效率:优秀。】观察室内,研究员快速汇报。
苏璃看着数据,微微颔首:“很好。基础重现性确认。下一项,可控性测试。请尝试在演唱中,有意识地将‘希望’的情感指向加强,而略微收敛‘孤独’的部分。”
林音依言尝试。这并不容易,歌曲的情感是一个整体。但她发现,当她集中意念,系统似乎能进行微弱的辅助调节。光屏上的频谱曲线果然发生了细微的偏移,“希望”对应的波段微微隆起。
“有趣,她似乎能进行有限的定向调制。”研究员记录。
测试一项项进行:不同音量下的效果衰减曲线、对多种“模拟污染类型”(烦躁、恐惧、悲伤等)的针对性效果、连续演唱的耐力与效果维持……林音配合着,渐渐对自身能力有了更清晰的认知。她的歌声,更像是一种“情感共鸣器”,将她心中真实感受到的情感,通过系统这个“转换器”,放大并传递出去,引发听众的共鸣,从而冲刷、安抚他们精神上的“污染”。
效果最显著的是那些因“负面情绪淤积”导致的污染,而对一些因物理性精神损伤或深度认知扭曲造成的污染,效果则大打折扣。
“看来,她的能力核心在于‘情感共鸣与引导’,而非传统意义上的‘能量净化’。”苏璃总结道,“这解释了她为何能绕过常规的污染抵抗机制。因为污染的本质,很多时候就是扭曲或过载的情感本身。”
就在这时,一个紧急通讯请求接入苏璃的个人终端。她走到一旁接通,片刻后,眉头微蹙,快步返回主观察屏前。
“测试暂停。”苏璃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到测试间,“林音,立刻到主观察室来。有突发情况。”
林音心中一紧,连忙走出测试间。星儿也被一名女性工作人员带了过来,脸上有些不安。
主观察室内,气氛略显凝重。巨大的主光屏上不再是测试数据,而是一幅星图,其中一个边境哨站被标记为红色,不断闪烁。旁边滚动着简短的文字信息:“‘棱镜’哨站遭小股星际海盗袭扰,发生低烈度交火。7名士兵遭受‘狂躁型精神污染弹’波及,出现急性精神力紊乱,伴有攻击倾向。哨站医疗官无法有效控制,请求协会紧急支援。最近可调动高阶治愈师:苏璃(第七扇区)。”
“海盗怎么会使用精神污染武器?”一名研究员惊讶道。
“不一定是真海盗,可能是某些势力的爪牙,伪装劫掠进行武器测试或制造混乱。”苏璃冷静分析,“哨站离我们最近,常规支援舰艇抵达需要时间,但伤员等不了。狂躁型污染恶化极快。”
她转身,目光落在刚刚走进来的林音身上,眼神锐利如刀:“林音,基础测试显示你的能力具有优秀的即时安抚效果,尤其对情绪性污染。现在有一个实战机会,也是对你能力的真正考验。七名受伤的士兵,他们因污染而痛苦,并可能伤害自己和同伴。你,愿意尝试用你的歌声,帮助他们吗?”
实战?现在?林音呼吸一滞。她才刚刚了解自己的能力不过几个小时,就要面对真正的伤员,而且是战场上受创的士兵?她能行吗?
星儿紧紧抓住她的手,小手冰凉。
苏璃看穿了她的犹豫:“这不是命令。你可以拒绝,留在分部继续安全测试。但那些士兵,每拖延一刻,痛苦就加深一分,彻底堕入疯狂或精神海崩溃的风险就增大一分。你的能力,或许是他们现在最快、也是唯一的希望。”
林音的脑海中闪过“铁锈巢”里那些浑浊痛苦的眼睛,闪过星儿听歌后露出的第一个笑容。她的音乐,不就是为了治愈痛苦吗?如果因为害怕失败而退缩,那她的歌声还有什么意义?
“我去。”她抬起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需要我怎么做?”
苏璃眼中闪过一丝激赏:“很好。我们立刻出发。接驳艇已经准备好。”她快速下令,“医疗组携带标准镇静与隔离设备随行。林音,你全程跟紧我,在确定安全前,不要离开我的精神力屏障范围。”
前往停机坪的路上,苏璃简要说明了情况:“‘棱镜’哨站是边境矿物中转站,防御等级不高。伤员已被隔离在医疗区的封闭观察室。你的任务是尝试安抚他们的情绪,稳定其精神海,至少为后续的深度净化争取时间和创造可能。记住,他们现在意识不清,可能具有攻击性,不要试图靠近或进行身体接触。你的声音,就是你的工具。”
小型高速接驳艇划破星空,很快抵达了那座悬浮于小行星带边缘、形如多棱水晶的哨站。空气中还残留着能量武器烧灼的焦糊味和淡淡的血腥气。警报已经解除,但气氛依旧紧张。
在苏璃的带领下,林音穿过哨站简洁冰冷的通道,来到医疗区。厚重的隔离门外,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嘶吼、撞击声和痛苦的呻吟。
哨站的医疗官是个神色疲惫的中年男人,看到苏璃,如释重负:“副会长,您可来了!我们用了强效镇静剂,但效果很弱,污染侵蚀了他们的痛觉和药物反应神经。再这样下去,要么他们自毁,要么我们不得不……”他做了个无奈的手势。
苏璃点头,示意打开隔离门上的观察窗。林音透过高强度玻璃看去,只见房间内一片狼藉,固定物品都被破坏。七名穿着破损作战服的士兵被分别束缚在医疗床上,但他们剧烈挣扎着,双目赤红,脸上青筋暴起,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咆哮。他们的精神力场混乱而狂暴,向外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充满愤怒与毁灭欲的波动。林音新获得的“基础共鸣感知”传来强烈的刺痛与灼热感,让她脸色微微发白。
“这是‘狂躁型’污染的典型表现,放大并扭曲了受害者心中的战斗意志和负面情绪,让他们陷入无休止的愤怒与攻击循环。”苏璃低声解释,“你的音乐,需要穿透这层狂暴,找到他们被淹没的、属于自我的那一部分。”
林音的心脏怦怦直跳。眼前的景象比贫民窟的麻木痛苦更具冲击力。她能感觉到,这些士兵的精神力像一团团燃烧的、充满尖刺的火球。她的歌声,能安抚这样的存在吗?
“我……我可以试试。”她声音有些干涩。
“医疗组准备强效物理约束和紧急镇静预案。”苏璃下令,然后看向林音,“我们会开启单向声音传导,你的声音能传进去,但他们的声音和大部分精神力波动会被隔离。你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距离和角度。记住,先保护自己。”
隔离门旁的一个安全播音口被激活。林音被引导着站到指定位置,面前有一个小巧的拾音器。
她看着观察窗内那些痛苦挣扎的身影,闭上眼,努力平复自己的紧张和恐惧。她不能带着这样的情绪唱歌。她需要找到共鸣点……狂暴之下,是什么?是保家卫国的责任?是对同伴的担忧?还是对伤害与死亡的恐惧?抑或是,仅仅是最原始的、对痛苦的抗拒和对平静的渴望?
她没有选择《夜空中最亮的星》。那首歌适合孤独与追寻,却不适合这极致的狂暴。
她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另一段旋律,一段她曾在孤儿院为生病的小伙伴哼唱过的、来自地球古老民族的摇篮曲。没有歌词,只有简单重复、温柔到极致的旋律,仿佛母亲的手,轻轻拍抚着受惊的孩子。
就这个吧。
她睁开眼,目光沉静下来,对着拾音器,轻轻地、极其温柔地哼唱起来。
“嗯……嗯嗯……嗯……”
没有歌词的哼唱,反而剔除了所有语义的干扰,只剩下最纯粹的情感载体——安抚、包容、无条件的爱与庇护。
起初,房间内的嘶吼和撞击声丝毫没有减弱,狂暴的精神力场依旧灼热。
但苏璃敏锐地注意到,监测士兵生理指标的屏幕,有两条曲线的剧烈波动出现了极其微弱的、短暂的平缓间隙,虽然下一秒又恢复狂乱,但那瞬间的变化是真实的。
林音沉浸在自己的哼唱中。她不再去想“治疗”,而是想象自己正用声音,编织一张温暖、柔软、坚韧的网,缓缓地、坚定地罩向那些燃烧的火球。她试图去“感受”他们,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新获得的、还很模糊的“共鸣感知”,去触碰那狂暴火焰深处,是否还有一丝微弱的、属于“自我”的悸动。
【检测到高浓度混乱精神力场。建议启动‘精准共鸣引导’模式(需消耗额外能量,并可能建立浅层精神链接)。是否启用?】
系统的提示忽然响起。
精神链接?林音心中一动。这或许就是苏璃说的“共鸣治愈”的雏形?风险未知,但……
“启用!”她在心中回应。
一股比平时更温暖的能量流遍她的声带和大脑。她的哼唱声仿佛被注入了一种奇异的“渗透力”,更加清晰地穿透了隔离屏障。同时,她感到自己的意识仿佛延伸出几条极其细微的“丝线”,颤颤巍巍地探向那七个狂暴的精神力源。
混乱、愤怒、痛苦、恐惧……驳杂而强烈的负面情绪顺着“丝线”反馈回来,冲击着林音的意识,让她一阵眩晕,哼唱声都颤抖了一下。她咬牙稳住,努力将自己的“安抚”与“宁静”的情感,顺着这些“丝线”输送过去。
这不再是单向的广播,而是艰难的双向沟通。
她“看”到了(或者说感知到了)一些碎片:爆炸的火光,同伴倒下的身影,无法控制的怒火,撕裂般的头痛,还有……深藏在这些之下的,一抹对家园的眷恋,对无法履行职责的懊恼,对回归平静的、几乎被遗忘的渴望。
找到了!
林音精神一振,将哼唱的旋律更加聚焦,将所有的情感都倾注于“安抚”与“理解”,并尝试着,用那微弱的“丝线”,轻轻“拨动”那深藏的渴望。
奇迹发生了。
一名挣扎得最厉害、额头甚至因撞击束缚带而渗血的士兵,动作猛地一滞。他赤红的眼睛茫然地转动了一下,聚焦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嘴唇颤抖着,发出一声模糊的、几乎听不清的哽咽,而不是咆哮。
紧接着,第二名,第三名……狂暴的挣扎逐渐减弱,变成了剧烈的喘息和痛苦的抽搐。赤红的眼底,开始有正常的、属于人类的痛苦和迷茫神色浮现。监测屏幕上的生理曲线,剧烈波动的峰值明显降低,间隔拉长。
房间内,令人窒息的狂暴气息,如同退潮般开始消散。虽然痛苦和污染依旧存在,但那彻底丧失理智的“狂躁”被遏制住了!
“难以置信……”哨站医疗官睁大了眼睛,“镇静剂都压不下来的狂躁……居然被一段哼唱……”
苏璃紧紧盯着监测数据和林音的状态。她能看到林音的脸色变得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建立那种浅层精神链接对她消耗巨大,甚至是一种负担。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明亮,哼唱声虽然微弱,却始终稳定、温柔。
【叮!检测到宿主成功建立浅层精神链接,并引导目标精神力趋向稳定。】
【新能力解锁:‘共鸣治愈’(初级)。可主动尝试与单一目标建立浅层精神链接,进行针对性情感疏导与安抚。注意:链接过程消耗较大,且可能承受目标负面情绪反冲。】
【认可值大幅提升!当前:3876/10000。】
不知过了多久,当林音感觉自己的精神快要透支,哼唱声即将中断时,隔离室内最后一名士兵也停止了无意义的挣扎,陷入一种带着痛苦的、但相对平静的昏睡状态。
林音腿一软,差点摔倒,被一直密切关注她的苏璃快步上前扶住。
“够了,已经足够了。”苏璃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与一丝关切,“你做得非常好,远超预期。医疗组,立刻接手,进行后续稳定治疗!”
林音靠在苏璃身上,疲惫地笑了笑,看向观察窗内。虽然士兵们依旧昏迷,眉头紧锁,但那种择人而噬的狂暴已经消失。她的音乐,真的在实战中起到了作用。
星儿从旁边跑过来,小心地拉住林音的手,大眼睛里满是崇拜和后怕:“姐姐,你好厉害……但是你看起来好累。”
“我没事,星儿。”林音摸了摸她的头,心中却是一片激荡。共鸣治愈……她终于触摸到了自己能力更深的层次。
苏璃看着虚弱的林音,又看看隔离室内已经稳定下来的伤员,对匆匆赶来的哨站指挥官说道:“伤员情况已暂时稳定,后续净化需要时间,但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关于这次袭击和使用的污染武器,协会会展开调查。”
她顿了顿,看向林音,目光深邃:“至于林音小姐……她的能力评估,我想已经不必进行更多常规测试了。第七扇区分部,正式邀请你,以‘特殊顾问’及‘候补治愈师学员’的身份加入。你的首次实战,证明了你的价值,也证明了……星际治愈的道路上,或许真的存在我们未曾想象过的可能。”
窗外,冰冷的星光映照着伤痕累累的哨站。而室内,一缕来自异星的温柔音律,刚刚完成了一次生命的拯救,也悄然撬动了某种固化的认知。
林音的星途,从这一刻起,正式踏入了波澜壮阔的星际洪流。而“共鸣治愈”的种子,已然发芽。(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