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苏醒的剑影
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谢栖白坐在床边的梨木圆凳上,正用沾了温水的软布,轻轻擦拭着柳疏桐的手指。那双手,曾执掌青玄宗最负盛名的剑诀,此刻却苍白、纤弱,不见半分血色,唯有指腹间残留的、常年握剑形成的薄茧,无声诉说着过往的峥嵘。
距离那场雨夜惊变,已过去三日。
万仙典当行深处这间静室,仿佛独立于界隙街的喧嚣之外,只有窗外偶尔流转的、代表因果之力的细微光尘,提示着此地的非凡。
许玄度来看过几次,只说了一句:“道心剥离,道基崩毁,能留住一缕残魂已是奇迹。何时能醒,看她自己的造化。”
谢栖白沉默地担起了看护之责。他并非闲人,初掌当铺,许玄度丢给他的那些关于规则与权限的玉简堆积如山,渔夫案例的后续也需要时时以水镜观察。但他总会抽出时间,坐在这里。
说不清是出于掌东主对“重要资产”的责任,还是那夜,目睹她从云端跌落泥泞时,内心深处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
就在他准备换一块软布时,那苍白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谢栖白动作顿住,目光立刻投向她的脸。
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颤动,挣扎了数次,终于艰难地掀起。那双曾映照着九天星辰、如今却只剩下空洞与茫然的眸子,缓缓聚焦,对上了他的视线。
没有预想中的惊慌失措,没有嘶哑的质问,甚至没有一丝属于活人的情绪波动。那眼神,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她只是看着他,一言不发。
空气凝滞,静得能听到彼此微弱的呼吸声。
谢栖白也没有立刻开口。他放下软布,起身倒了一杯温水,水是引来的晨曦朝露,蕴含着一丝微薄的灵气,对滋养神魂略有裨益。
他将水杯递到她唇边,动作自然而平稳。
“喝点水。”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奇特的镇定力量,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至于冷漠。
柳疏桐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到他手中的杯子上,停顿了片刻。然后,她极其缓慢地、用一种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的姿态,微微偏开了头。
拒绝。
无声的抗拒,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哭喊,都更能彰显她内心的绝望。
谢栖白的手停在半空,他没有勉强,将杯子轻轻放在一旁的矮几上。
“这里是万仙典当行。”他重新坐下,语气平铺直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是此地现任掌东主,谢栖白。”
“三日前,你在此地,典当了你的无上道心。”
“契约已成,因果已定。”
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不带任何评判,只是将最残酷的现实,摊开在她面前。
柳疏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那双死寂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但很快又归于沉寂。她闭上了眼睛,仿佛不愿再面对这个世界,也拒绝接收任何信息。
谢栖白看着她这副将自我完全封闭的模样,心中了然。道心之于修士,尤胜性命。失去道心,不仅仅是修为尽废,更是道途断绝,信仰崩塌。此刻任何空洞的安慰,都是对她痛苦的亵渎。
他没有再试图与她交流,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如同沉默的山岩。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静室外,隐约传来一阵细微的、类似铃铛摇曳的清脆声响。那是当铺正门有人接近的警示。
谢栖白眉头微动,站起身。
“你的因果,既已归于典当行,此地便是你的容身之处。”他走到门口,脚步停下,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安心休养。只要契约还在,便无人能在此地伤你。”
说完,他推门而出,身影消失在门外流转的光影中。
静室内,重归寂静。
床榻上,柳疏桐缓缓睁开了眼睛,望着头顶古朴的帐幔,一滴晶莹的泪珠,终于从她眼角滑落,无声地没入鬓间。她的手指,死死攥住了身下的锦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门外,谢栖白并未立刻离开。他站在廊下,听着里面那极力压抑的、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啜泣声,眼神深邃。
他知道,第一步,已经迈出。
至少,她不再是完全的死寂。
第2节:试探与边界
处理完一位前来典当“一段无关紧要记忆”换取灵石的小妖业务后,谢栖白没有立刻返回静室,而是来到了典当行后院的一处小露台。
这里能俯瞰界隙街的一部分景象。光怪陆离的店铺,形态各异的行人,交织的因果线如同无数条发光的丝线,在虚空中蔓延、纠缠,构成一幅繁华而又诡异的画卷。
许玄度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
“她醒了?”账房先生依旧是那副万事不萦于心的淡然模样。
“嗯。”谢栖白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街上,“醒了,但和没醒差不多。”
“道心已失,形同槁木。能醒来已属不易,莫要奢求太多。”许玄度语气平淡,“倒是你,准备如何安置她?万仙典当行,可不是慈善堂。”
谢栖白转过身,看向许玄度:“契约之上,只写明她典当道心,换取复仇之力与一线生机。并未规定,力量交付后,她必须立刻离开。”
许玄度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所以?”
“所以,在她主动提出离开,或者其存在威胁到典当行安全之前,她可以留在这里。”谢栖白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这是基于契约条款的合理解读,也是掌东主的权限。”
许玄度笑了笑,不置可否,转而道:“看来,那位柳姑娘,让你感触颇深。”
“我只是在维护典当行的规则。”谢栖白避开了他的试探,语气恢复平静,“规则的制定者和维护者,更不能肆意曲解契约。”
“规则……”许玄度轻轻咀嚼着这两个字,目光投向远方,“希望你能一直记得今日之言。”
就在这时,谢栖白心中微动,感应到静室方向的些许异样。他朝许玄度略一颔首,身形便自露台上消失。
静室内,柳疏桐竟然挣扎着坐了起来,背靠着床头,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仅仅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让她喘息不止。
她正试图调动体内那微薄得几乎不存在的灵力,结果自然是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周身气息紊乱不堪。
谢栖白出现在房中,没有立刻上前,只是站在几步之外,冷静地看着她。
“你现在的状态,任何形式的运功,都是在加速消耗我为你留住的那缕生机。”他的话语如同冰水,浇熄了她眼中那点不甘的火焰,“想死,很容易。但你的仇,谁报?”
最后四个字,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入柳疏桐心中最痛的地方。
她猛地抬头,看向他,眼中终于燃起了不同于死寂的情绪——一种混合着痛苦、愤怒与倔强的火焰。
“你……”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如同砂纸摩擦,“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谢栖白走近几步,从矮几上拿起那杯依旧温热的朝露水,再次递到她面前,“我只知道,你付出了无上道心,典当行交付了你复仇的力量。但这力量,需要一具能够承载它的躯体。在你这具身体彻底恢复之前,它只是一颗危险的种子。”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将一场残酷的交易,剖析得冰冷而客观。
柳疏桐死死地盯着他,胸膛起伏,最终还是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那杯水。她没有喝,只是紧紧握着,冰冷的杯壁汲取着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为什么……救我?”她问出了醒来后的第一个问题。那夜道心剥离,意识沉入无边黑暗的最后一刻,她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外来的力量,强行护住了她即将溃散的魂光。
谢栖白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永恒流转的因果光尘。
“救你的,是你自己典当来的‘一线生机’。”他背对着她,声音平静无波,“我,只是规则的执行者。”
这个答案,显然不能让柳疏桐满意,但也让她无法再追问下去。
沉默再次蔓延。
这一次的沉默,不再是最初的死寂,而是夹杂着某种无声的较量与试探。
柳疏桐在评估这个陌生的环境,这个神秘的掌东主。而谢栖白,则在等待她放下心防,或者,展现出她的价值。
“我需要多久……才能恢复?”她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多了一丝极力压抑的急切。
“不知道。”谢栖白回答得干脆,“取决于你的意志,以及,你能为此付出什么。”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典当行可以提供滋养神魂的灵物,加速你的恢复。但一切,都需要代价。你已典当过道心,下一次,准备用什么来交换?”
柳疏桐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拳,杯中水面晃动,映出她苍白而倔强的脸。
她已一无所有。
不,她还有这条残命,还有刻骨铭心的仇恨。
“我……”她刚吐出一个字。
谢栖白却抬手打断了她:“不必急于回答。想清楚,你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
他走到桌边,将一枚温润的白色玉符放在桌上:“这是‘凝神符’,能让你好受些。算是掌东主对新客户的……一点善意。”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静室。
柳疏桐看着那枚散发着柔和气息的玉符,又看了看手中微温的水杯,眼神复杂难明。
这个谢栖白,比她想象的更难以捉摸。他看似冷漠,却又在细节处留有余地;他强调规则与代价,却又在她最绝望时给予了庇护。
他到底想要什么?
而她,在这命运的泥沼中,又该如何自处?
第3节:微光与阴影
接下来的几日,静室内的气氛陷入一种微妙的平衡。
柳疏桐不再试图强行运功,也不再拒绝谢栖白每日送来的、那些明显对滋养神魂有益的饮食和药物。她依旧沉默寡言,但那双死寂的眸子里,开始偶尔闪过一丝属于活人的情绪波动,比如在谢栖白提及外界某些趣闻时,比如在看到窗外飞过的、界隙街特有的流光雀时。
谢栖白恪守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他每日会来一两次,有时只是放下东西便离开,有时则会停留片刻,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大多是界隙街的见闻,或是典当行遇到的一些光怪陆离的案例,从不触及她的过去,也不追问她的未来。
他像是一个耐心的园丁,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一株濒死的名卉,等待它自己焕发生机。
这一日,谢栖白来时,手中多了一盆植物。那植物形态奇特,只有三片叶子,每片叶子都呈现出不同的颜色——赤红、月白、幽蓝,叶片上有着天然的、类似星辰轨迹的纹路,散发着宁静柔和的气息。
“三色星辰兰。”他将花盆放在窗台上,那里能接引到窗外流转的因果光尘,“据说它的气息能安神定魄,对修复神魂有微效。放着也是放着。”
柳疏桐的目光被那盆奇特的兰花吸引。她认得此物,即使在青玄宗鼎盛时期,这也是极为难得的灵植,对温养神识有奇效。绝不是什么“放着也是放着”的普通货色。
她没有点破,只是沉默地看着那三色光华在眼前静静流转。鼻尖萦绕着一股清冷的幽香,让她连日来紧绷的神经,似乎真的松弛了一丝。
“……谢谢。”一个极其轻微,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从她唇间逸出。
谢栖白正准备离开的脚步微微一顿。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她道谢。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便离开了。
在他走后,柳疏桐望着那盆三色星辰兰,久久没有移开视线。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片月白色的叶子,一股温凉的气息顺着指尖蔓延,让她冰冷的身体感到一丝暖意。
这种不带任何企图、不求回报的细微关怀,在她过往的人生中,几乎是一种奢侈品。宗门之内,竞争激烈,师长的看重源于她的天赋,同门的敬畏源于她的实力。她一直是那个站在顶端,承受着无数目光,却也孤独前行的青玄宗大师姐。
而如今,她跌落凡尘,失去一切,却在一个最不可能的地方,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近乎奢侈的平和。
尽管她知道,这份平和之下,必然隐藏着更深的因果与代价。但在此刻,她允许自己贪婪地汲取这一点点微光。
与此同时,万仙典当行外,界隙街的阴影之中。
两个穿着普通、气息内敛的身影,看似漫无目的地闲逛,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那扇古朴的、悬挂着“當”字招牌的大门。
“确定了吗?那天晚上,引发天地灵气异动,甚至引动了一丝‘巡天镜’感应的源头,就是这里?”其中一人传音道,声音低沉。
“八九不离十。”另一人回应,眼神锐利,“虽然痕迹被抹得很干净,但那种级别的道韵波动,绝非寻常。而且,根据零星的情报,几天前,似乎有青玄宗残党的气息在此出现过,虽然很快消失……”
“青玄宗……柳疏桐?”先前那人语气凝重起来,“她不是应该死在那一役了吗?难道……”
“此事蹊跷。这万仙典当行,在界隙街存在岁月久远,背景成谜,一向不参与各方势力争斗,但这次……恐怕不能等闲视之。”
“嗯,继续监视,不要打草惊蛇。同时将消息传回司内。涉及青玄宗余孽和可能存在的‘禁忌之物’,必须由上面定夺。”
两人又徘徊了片刻,便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街角的人流之中。
他们并未察觉到,在典当行深处,水镜之前,许玄度正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镜中清晰地映照出他们方才的一举一动,甚至连他们的传音内容,都如同字幕般显现在镜面下方。
“唉,树欲静而风不止啊。”许玄度轻轻叹了口气,端起手边的清茶呷了一口,目光却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了然,“麻烦,总是自己找上门。”
他挥了挥手,水镜上的画面消散,重新变得光滑如镜。
“小子,你的‘平静’日子,恐怕要到头了。就是不知道,你身边的这位‘残仙’,是麻烦的根源,还是破局的钥匙……”
露台上,谢栖白似乎心有所感,抬头望了望界隙街上空那永恒变幻、光怪陆离的“天空”。
风雨欲来。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静室的方向。
窗台上,那盆三色星辰兰,在因果光尘的映照下,散发着静谧而柔和的光晕。(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