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寒风进屋的时候没有立刻去盛汤。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院子那棵桂树,树冠被修剪过,枝桠比早上整齐了许多,断口处还带着新鲜的汁液,在日光里微微反着光。
他看了一眼那些修剪过的枝桠,然后说了一句:“娘娘,这棵桂树今年开的花是不是比去年多?”
苏云卿正在把莲子倒进另一只碗里,闻言停了一下手,想了想:“好像确实多了一些。”
她又低头看了看那碗莲子,“去年没结这么多莲子,今年倒是结了不少。”
李寒风点了点头往屋里走了。
钱多多正蹲在灶台前给自己盛第二碗绿豆汤,碗沿烫手,他拿布垫着端起来低头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云逸把小麒麟放在窗台上,它蜷成一团,脑袋埋进尾巴里,尾巴尖搭在窗沿上,继续睡。
柳轻舞坐在桌边端着碗,碗沿贴着下唇慢慢喝,像是在让那股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林枝意走到桌边也给自己盛了一碗,她没有急着喝,先低头看了看碗里那些被煮得微微开裂的绿豆粒,汤色清亮,沉在碗底,像一小片被收拢起来的浅绿色天光。
她端着碗在桌边坐下来,又喝了一口。
*
那天晚上林枝意又闻到了那股甜味。
比前几天淡,淡到像隔着一层薄纱闻到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收拢自己,把散开的气息一点一点往回抽。
她没有开窗,就坐在床上,嘎嘎蹲在她枕边。她坐了一会儿,低头跟嘎嘎说了一句:“它来了。”
嘎嘎站起来,跳下床,走到门口蹲好,尾巴贴地,没有叫,也没有挡路,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像在等门开。
门外没有脚步声,但门闩自己滑开了。
那个“她”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旧衣裳,头发松松地披着,手里没有拿东西。
她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跨进来,隔着那道门框看着林枝意。
林枝意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还是觉得诡异。
两个人的脸一模一样,但月光照在她们脸上,照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面。
“我要走了。”那个“她”说。
她的声音和林枝意一样,但语调更慢一些,像是刚学会说话不久,每一个字都要在舌尖上停一下才放出来。
“去哪?”
“不知道。但这里待不住了。”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你身体里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你把我吃掉了,我被你从身体里推出来了。”
林枝意看着她:“你以后还会不会回来?”
“不会。我不需要再回来了。”
她抬起头来,“我现在知道我是谁了。我是这片地底下那些年攒出来的。我只是借你的样子长了一回。现在我自己能站住了,就不用再借你的样子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月光照在她脸上,她那张脸正在变淡,边缘处像被水洗过的墨痕,慢慢散开,又聚拢。
林枝意想喊她,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看着那张正在变淡的脸,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以后想长成什么样?”
那个“她”已经退到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了,声音从暗处传过来,带着一点笑意:“还没想好。但应该不会再像你了,但是吧肯定要比你好看。”
......还是颜控。
然后那团影子散开了,像被风吹散的烟,在夜气里慢慢变薄、变淡,最后连轮廓都看不见了。
林枝意坐在床上,看着门口那道空荡荡的门框,嘎嘎站起来走回她脚边蹲下,把下巴搁在她膝盖上,温热的,带着一点重量,像是替她把那股刚散掉的东西稳稳地接住了。
她低头摸了摸嘎嘎的耳朵:“她走了。”
嘎嘎的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
那天夜里她没有再睡着。
窗外的月光在移动,从窗台移到桌角,又从桌角移回窗台,她看着那道月光走完了整夜的路程,直到晨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把月光盖了过去。
*
她起来穿好衣服推开门,院子里那棵桂树的叶片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露水。
她端着那只粗瓷碗,站在东暖阁的院子里,喝完了最后一口米汤。
碗底那层薄薄的米油顺着碗沿滑进喉咙里,温热,带着一种粮食本身才有的甜,很好吃。
她低头看了看碗底,把碗放回石桌上,转身往院门口走。
嘎嘎从廊下跑出来,跟在她脚边,银白色的尾巴翘着,像是早就知道今天要出门了。
李寒风已经站在宫门口了。
他靠着门边的墙,铁灰横在膝头,肩上落着一片槐树叶子。
他站的位置正好避开了晨风,像是已经等了有一阵了,但也没有不耐烦。
看到林枝意走出来,他没问去哪,侧身帮她挡着太阳,跟上她的步子:“走吧。”
柳轻舞从侧门那边绕出来,裙摆上沾着几片草叶,像是刚从御花园那边过来的。
她走到林枝意身边,偏头看了一眼她空荡荡的手:“碗呢?”
“搁在桌上了。”
“那回头再去拿。”
云逸从宫里跑出来的时候腰带还是歪的,小麒麟被他夹在胳膊底下,四只短蹄悬空蹬着,一脸“我还没睡醒”的表情。
他跑到宫门口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站稳之后把小麒麟放下来,蹲下去把腰带正了正,站起来的时候气息还没喘匀,语速却快得像连珠炮:
“我睡过头了。你们怎么不叫我?”
钱多多从侧门拐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块咬了两口的馒头,另一只手里举着一个竹筒,像是装着水。他
嚼着馒头含含糊糊地开口:“今天去哪?”
他说完又咬了一口馒头,嚼了两下咽下去,自己先补了一句,“不管去哪,先让我把馒头吃完。”
林枝意已经迈步往外走了,声音从前面传回来:“去把最后一件事办了。以后应该不用再来了。”
他们走到西墙根底下的时候,墙根底下那片泥土是新翻过的,像是有人用工具细细地翻了一遍,又平整过了。
表面覆着一层细土,踩上去微微陷下去一点,留下清晰的脚印。
林枝意蹲下来,手按在泥土上停了一下。她掌心下面那片土微微温热,像被日头晒过,又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慢慢暖透了。
柳轻舞也蹲下来,伸手拨了拨那片泥土边缘。她拨到一处时动作顿了一下,指尖停住了:“这底下有东西。”
林枝意没有收回手:“什么?”
“像是在生长的东西,从底下托上来的。”柳轻舞说。
林枝意等了一会儿,等那股温热从掌心底下彻底散开之后,她才收回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可以了。”
他们往回走的时候经过城南那条街,街口的药摊已经收了,桌板靠在墙边,大瓦罐扣在桌板底下,像是被收得很整齐。
林枝意走过去了,又停下来回头看,没看到苏清雪。
她看了一会儿,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那天傍晚苏云卿坐在东暖阁院子里,手里端着一碗没剥完的莲子,旁边放着一只空碗。
她看到林枝意回来,把莲子碗放在石桌上,伸手理了一下林枝意鬓边被风吹散的头发,开口说了一句:“要不要去看看你父皇?”
林枝意抬起头:“父皇怎么了?”
“他昨晚没睡,在书房坐了一整夜,说是看折子,但折子翻来翻去都是同一页。”苏云卿说,“你去看看他。”
林宸渊坐在书房窗边,手里那卷折子确实翻在某一页上,页边已经被手指捻出痕迹。
林枝意敲门进去的时候林宸渊放下折子,看着女儿走进来,问了一句:
“乖乖?事情都办完了?”林枝意在他对面坐下来:“办完了爹爹。”
他看了一眼窗外,廊下的灯笼刚被点亮,光晕映在窗纸上。
他开口说了一句:“那是不是快该走了?”
林枝意沉默了一会儿:“过几天吧。”
林宸渊点了点头抿了抿嘴想把眼泪收回去。
“嗯。”
他低下头眼泪在眼眶打转,又翻了翻那卷折子:“你母后让人把东暖阁院子里那棵桂树移了一枝出来,插在盆里,说是等你们走的时候带上。她说修仙界那边不一定有这个品种。”
林枝意听着他说话,看着他翻折子的手。
他翻了两页之后没有继续翻,就那么停在那一页上,指腹按着页边没有松开。
“那盆桂花在哪呀?”
“在东暖阁廊下放着,你母后每天浇水。”
林宸渊低着头,手指在页边上按出了几道印痕。
那页折子边角微卷。他的呼吸均匀,像是把什么话咽回去了。
“爹爹,意意会经常回来来看你的。”
“嗯。”
父皇老了......
又过了一会儿,林宸渊把折子合上,说起话来难免哽咽:“走吧,别让你母后等太久。”
见林枝意走远,老父亲真的憋不住了。
他们到东暖阁的时候苏云卿正在给那盆桂花浇水,水壶倾斜着,水流细而稳,落在土面上很快渗下去了。
她直起身,看到林枝意进来,把水壶放在旁边:“枝意,你看,它活了。”
林枝意走过去蹲下来看,那枝桂花的切口处已经长出了几根细白的新根须,缠在土块边缘。叶片没有蔫,支棱着,像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的样子。
“好厉害啊娘亲!”
林枝意兴奋的扭头看去。
苏云卿蹲在她旁边,两个人隔着那盆桂花并肩蹲着,一时间谁也没有先说话。
过了一会儿苏云卿开口:“你父皇昨晚在书房坐了一夜。”
“我知道。”
林枝意低着头,伸手碰了一下桂花的叶片:“娘亲,你希望我留下来吗?”
苏云卿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捏了捏林枝意的小脸,然后开口:“希望,但娘亲希望你过得好。”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林枝意,看着那盆桂花,
“你留在宫里也能过得好,但不一样。你在这里会过得安稳,但不会过得饱满。你回那边去会累一些,但你每次回来的时候眼睛都是亮的,我看到你的眼睛我就知道。”
“阿娘——”
一如小时候那样。
“好了,莫哭莫哭,乖乖,你哭阿娘也想哭。”
林枝意让阿娘帮自己擦眼泪,又伸手把那盆桂花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泥土里那几根新根须微微颤了一下。
那天晚上林宸渊没有坐书房。
他坐在东暖阁院子里,那棵老桂树的树冠在月光里铺开一片暗影,边缘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
林枝意端着茶壶出来给他倒了一杯。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他开口说了一句:“乖乖,以前你小的时候,朕总想着你以后会走很远。但那时候想的是你出嫁,不是去当什么修士。”
林枝意在他对面坐下来:“现在呢?”
林宸渊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杯里的茶喝完了,然后说:“现在朕觉得,当修士挺好的。”
他站起来,把空杯子放在石桌上,“至少你每次回来的时候,朕都看得出你过得好。”
林宸渊站起来,把空杯子放在石桌上。
他转身要走,刚迈出一步,身后的衣摆就被攥住了。
力气不大,但攥得稳,像一只从树梢上探下来的手,不声不响地扣住了他。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只手攥着他的衣摆,指节微微发白,又慢慢松开了一点,像是想起自己已经不小了,不该这么拽。
但松到一半又攥回去了,像在跟自己较劲,攥住、松开、再攥住。
林宸渊回过头,林枝意仰着脸看他,腮帮子微微鼓着,眼睛亮亮的像盛着两汪水:“爹爹,你弯一下腰嘛。”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尾音软软的,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草茎,贴着他的耳廓扫过去,落在他心口的位置停住了。
林宸渊不自然的弯下腰。
林枝意就着这个姿势往前一倾,整个人窝进他怀里,脸埋进他肩窝里,胳膊绕过去环住他的脖子,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崽。
他僵住了。
他记得她上一次这样抱他,是她三岁那年,登仙山脚下,他把她从马车上抱下来,她不肯撒手。
后来她走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