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临渊那句话落下去之后,整个空间安静了大概两个呼吸。
然后林枝意把紫电往地上一插,蹲在他面前,伸手探了一下他额头,指尖触到的温度偏低,不烫,但她多停了一会儿才把手收回来。
钱多多站在她身后,视线越过她肩头落在凤临渊身上:“师叔祖,您坐这儿多久了,我是说……您这么高修为,怎么还能被困在这?”
凤临渊动了动嘴角,那弧度介于苦笑和“懒得解释”之间:“困住我的不是墙。是那道封印的残骸。”
他撑了一下地面想站起来,没起来,又靠回墙上了,但语气还是平的:“那道封印被撕碎的时候,有一部分碎片嵌进了我的经脉里。我压得住它,但压住它的时候我也动不了。等它自己消化完,可能要很久。”
林枝意抬头看他:“多久?”
“最快三五十年。也可能更久。”
钱多多啧了一声:“莫慌。那我们现在把您背出去不就完了?”
虽然但是出口在哪里?
李寒风已经走过去,蹲在凤临渊另一侧,伸手去扶他的胳膊,凤临渊侧了一下肩,没有拒绝。
他借着那道力终于从墙边站了起来,站起来之后晃了一下,又稳住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面:“那枚玉简,你看了吗?”
“看了一眼,裂了。”林枝意把那枚布满裂痕的玉简从袖口摸出来,托在掌心里。
凤临渊伸手把那枚玉简接过去。
他托着它低头看了片刻,指腹在裂缝边缘搓了一下,然后把它翻过来,让林枝意看到背面的位置:“裂得太碎了,看不全了。那是朽的核心方位。你记一下,等我们出去之后找一个同属性的玉简照着复一份。”
林枝意看着这一堆字嘴角抽了抽:“我记不住。”
师父也太看得起我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我替你记。”李寒风说。
“我也记一记吧。”
钱多多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头默默念了一遍,抬起头来,“记完了。”
嘎嘎蹲在林枝意脚边,耳朵转了一下,忽然站起来,对着来路的方向叫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但和之前完全不同。
它平时不怎么叫,叫也很短,但这次它的声音拉得很长,像一声质问,又像一声警告。
它的尾巴翘起来,但没有摇晃,就那么僵在半空中。
林枝意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是不是有东西在靠近?”
“是。”嘎嘎的声音带着一点低沉的哑意,听起来比平时更粗一些:“它闻到你们了。”
凤临渊扶着墙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下:“它醒了,伤口被打开之后,它知道有人进来了。”
“那我们快走吧。”林枝意说着。
“走不了那么快。通道在收缩,出口堵住了。而且你们来的时候那条路应该是被封了,我让那人坐门口守着,就是怕你们进来出不去。”
“那你进来的时候没想过怎么出去?”林枝意问。
凤临渊看了她一眼:“想过。但没找到。”
“那你干嘛还要进来!!!”
“因为它在吃人。”凤临渊说,语气还是稳的,“它在用楚家喂它的那些人重新长身体。”
钱多多拍了拍手上的灰:“那我们现在是不是要去找朽的核心?把它核心拔了它是不是就没了?”
“不知道。”凤临渊说。
“不知道?那还去?”
“因为除了拔掉核心没有别的办法。”
凤临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那一层暗色的印记已经淡了一些,但还没完全消退:“核心在封印残骸的正下方,那枚玉简上标的方位,就是我和你说的位置。”
他说完站直了身体,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它把核心藏在了一个正在消化的人里面。”
林枝意:“什么人?”
“楚家送进来的那些弟子,有一个还活着。核心长在了他身上。”
那东西用了将近半个月来消化掉一个活人。
它速度很慢,但一直在动,它会吞掉皮肉、骨骼、灵力,一点一点塞进核心所在的位置,用那具身体重新长成它自己的形状。
也就是说,那具身体里住着朽。
它之所以一直没有彻底成型,是因为那具身体在抵抗它,那个弟子还活着,他的意识还在。
“那他现在在哪?”林枝意问。
凤临渊侧过头来:“在核心的位置。离这里不远。”
他一顿,“我能感觉到他,因为他还在喘气。只要他还有一口气,朽就没办法完全和他融合。”
钱多多蹲在门框边上,把手里那把算盘转了一圈:“那我们是要……把他救出来?”
“把核心从他身体里拔出来。”凤临渊说,“救人是顺带的。”
他说“顺带的”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
但话说完之后他看了林枝意一眼,目光里有个很短暂的停顿。
林枝意没接那个眼神。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靴面沾的泥:“走吧,去看看那个核心。”
她走在最前面,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
通道确实在缩窄。
两侧墙壁的距离比他们刚进来的时候窄了两指宽,温度也升了不少,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加快速度收缩。
嘎嘎跟在她脚边,每一步都踩在她踩过的位置上。
李寒风走在队伍外侧,铁灰已经出了鞘,剑尖垂着,金属边缘那道光很淡,他走过拐角的时候脚步没停,但在拐过去之后他顿了一下:“这边的墙面颜色变了,靠里面的那一截黑了很多。”
林枝意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那面墙,指尖触到的表面微粘,像有什么东西在上面干了一层。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指尖,上面沾着一点极细的深色颗粒。
她搓了一下那层粉末,粉末在指腹上散开了,留下一道细长的痕迹:“这是血肉干透之后的粉末。”
云逸抱着小麒麟走过来,小麒麟的耳朵紧紧贴着脑袋,尾巴也夹着,盯着那片变黑的墙壁,低声叫了一下。
“我们到了。”凤临渊说。
他停下来,朝前指了一下。
通道尽头是一个比之前任何空间都大的区域,像一座被掏空的山腹,半空中悬浮着一个不规则形状的东西,微微发着光。
那东西的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膜状的东西,隐约能看到里面蜷着一个人形轮廓,能看到四肢和躯干的轮廓线,边缘处偶尔跳动一下。
林枝意盯着那层薄膜看了几息:“那里面是那个弟子?”
“对,他在里面。”
“他还活着?”钱多多站在她旁边也抬头看,语气不确定,“我看他不动啊。”
“他不动,是因为他被裹住了。是心脏还在跳。”
薄膜的边缘处确实在微微起伏,频率很慢,像一张正在缓慢呼吸的旧皮。
林枝意从袖口摸出那枚裂开的玉简,对着那层薄膜举起来比了一下,玉简上的裂纹方向和薄膜表面的纹路走向重合了大约七成:“核心就在他身体里。朽为了长成自己,要把那个弟子整个吞掉,才能把核心移到它自己的位置。但现在还卡着。我们如果能把核心从里面拽出来,它重新长出来的过程就会被截断。”
钱多多把手里的算盘珠子拨了一下:“那怎么拽?直接把手伸进去?”
“用剑。”凤临渊说,“切一道口子,把核心引出来。”
林枝意把那枚玉简收好:“师父你在外面接应我们。”
她把紫电从腰间抽出来,迈步往前走,那道薄膜在她走近的时候微微晃动了一下,像被惊动的活物,又像只是气流扰动。
她把剑尖抵在薄膜表面,那道薄膜没破,紫电被弹开了一下,剑身偏了半寸。
林枝意稳住剑柄,看了一眼薄膜表面被刺过的地方,那层薄膜正在缓慢地修复自身,像伤口愈合,但愈合的速度比她预想的慢一些。
“它在变脆。”李寒风走上前一步,把铁灰横过来,剑身平贴着薄膜表面压下去,薄膜凹陷了一块,但没有裂。
他收回剑,没有继续:“它的收缩能力变差了。”
云逸抱着小麒麟也走近了,小麒麟从他怀里探出脑袋,对着那层薄膜的方向抽动了一下鼻尖,然后缩回去了:“它闻起来像是有一层东西包着那具身体,很像一种很薄的皮。但底下裹住的没有味道。”
“没有味道就是快成了。等它彻底没有气味的时候,就是那具身体已经完全被朽消化完了。”
林枝意深吸了一口气,灵力开始流转,从丹田的位置向上走,经过胸口,沿着手臂汇入紫电的剑身。
紫电从底部开始变亮,那层亮光从银紫色变成了一种偏白的、更稳定的色调。
她把剑尖再次抵在薄膜表面,这一次没有弹开。
剑尖刺入薄膜大约半寸的位置停住了,那层膜在剑尖刺入的位置开始向两侧收缩,像被烫到一样退开,露出底下更深一层的暗色物质。
嘎嘎站在她脚边,尾巴翘起来,耳朵朝后压了一下,没有出声,但那道目光牢牢锁在薄膜表面那道正在扩大的口子上。
那道口子正在持续扩大,露出了底下那具蜷着的人形轮廓。
那具身体确实还在动,胸口还在起伏,尽管幅度很微弱,频率也偏慢,但他还活着。
林枝意把剑尖收回一些,没有拔出来,侧过头来:“他还在喘气,能救。”
钱多多凑过来看了一眼,很快又退回去了:“那接下来怎么办?”
“把他弄出来。核心在他身体里,只要他出来了,核心也会跟着出来。”林枝意说。
李寒风走上前,把铁灰横过来,剑身贴着薄膜表面的那道裂缝边缘插进去,然后往侧面一撬,那道口子被撑开了一条更大的缝。
那具身体从缝隙里滑出来了一点,整个人还蜷着,像一只尚未舒展开的幼崽。
他的脸露出来了,比预想中年轻,约莫十七八岁,嘴唇干裂,皮肤发白。
凤临渊在他滑出来的时候往前走了一步,蹲下去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颈侧,指尖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他还在里面。但他们两个已经贴得很近了,分开需要时间。”
他说完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给其他人让出位置:“你来。”
林枝意蹲下来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我该怎么做?”
“按住他的胸口,把灵力往下推,一直推到丹田的位置,你碰到那个硬块,就慢慢把它往上带。”
林枝意按住了他的胸口。
灵力从她掌心渗进去的时候,那具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推醒了。
她继续往下推,灵力顺着经脉的走向往下走,经过胸口,经过腹部,在丹田的位置触碰到了一个硬块。
她碰到那个硬块之后,灵力贴着它的边缘往回收。
那个硬块开始往外移动,移动的速度很慢,但确实在往外走。
它走到接近皮肤表面的时候,林枝意另一只手也按上去了。
她两只手一起护着那个正在往外走的东西,然后慢慢抬起来,指尖触到一层光滑的、比体温略高的表面,像一块被磨圆了的骨头。
她把它整个取出来了。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块东西,比鸡蛋略小,表面光滑,颜色偏深灰,边缘处有一层极细的纹路。
她翻过来看了一眼,纹路的走向和那枚玉简背面的刻痕几乎一致。
那块东西在她掌心微微发烫,像刚从火堆里取出来的石头。
凤临渊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这就是朽的核心。”
林枝意抬头看了他一眼:“那要怎么处理它?”
凤临渊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块石头一样的东西,目光在上面停了一阵,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伸出手来:“给我吧。”
林枝意把那块核心递过去。
凤临渊接住之后握在手心里,翻转着看了一眼,然后攥紧了:“剩下的交给我。”
钱多多蹲在旁边,望着凤临渊背影:“师叔祖拿着那个东西,得小心点。”
“我知道。”凤临渊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脚步声没有停,“它现在还在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