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侄啊…
沈立金的声音并不大,却在这略显空旷的花厅内带起了一阵细微的回声。
他半转过身,半边脸藏在窗外的阴影里,半边脸迎着室内的灯火,那双眼眸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我记得……
他的语气放得很缓,像是在剥开一层层包裹着真相的坚硬外壳:
「【驿传马递】黄大人,曾亲自给你送过「魁首』的嘉奖。」
「那时的他…」
「难道,没有提点你两句吗?」
轰!
这句话,并没有夹杂任何法力波动,却如同一道无形的九天神雷,毫无徵兆地在苏秦的识海深处轰然炸响。苏秦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眸子,在这一刹那,邃然收缩。
周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乾。
记忆的闸门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粗暴地撞开。
半月前,那个月光清冷的夜晚,那条散发着泥土腥气的田埂,以及那个身着暗红官服、神色疲惫却异常郑重的老史,如同走马灯般在他的眼前飞速重现。那是他刚刚接下【青云护生侯】敕名的当晚。
黄秋站在夜风中,手掌按在他的肩膀上。
那掌心的力道很重,重得像是在压制着什麽,又像是在传递着某种警告。
【「我给你个忠告。」】
【「你虽然进了二级院,以後会学到很多本事,掌握超凡的力量。」】
【「但在你真正成长起来之前,在你没有拿到那个能够制定规则的位置之前…」】
【「千万、千万不要在这乡土之上,随意动用你的力量去「替天行道』。」】
那时的黄秋,眼神中闪烁着一种看透了这世道吃人本质的冷峻与无奈。
【「尤其是这种涉及到「淫祀』、涉及到上面布局的事。」】
【「一旦你乱了他们的局,得罪了那些大人物……」】
【「哪怕你天赋再高,哪怕你有教习护着。」】
【「他们也有一百种方法,让你这辈子都拿不到那个实缺,让你永远都在「候补』的名单里烂掉!」】【「这就是……规矩。」】
【「毕竟,考上三级院的人少之又少……考不上怎麽办?史员便是最好的出路!眼光得放长远,得给自己留些後路…」】一句句话语,当时听在耳中,此刻却如刀锋般刻在心头。
苏秦坐在那张紫植木椅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但笼在宽大袖袍下的双手,却在不知不觉间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带来一丝刺骨的钝痛。
他想起来了。
他什麽都想起来了。
那晚的黄秋,可谓是推心置腹,将这大周仙朝最底层、也是最黑暗的官场逻辑,血淋淋地摊开在了他的面前。可是……
那时的自己,是怎麽想的呢?
苏秦的眼帘缓缓垂下,一抹极深的苦涩,顺着他的嘴角悄然蔓延。
那时的他,刚刚凝聚了万愿穗,刚刚接下了天元魁首的殊荣。
在他的潜意识里,他的目光早已越过了这小小的县衙,越过了那些底层胥史的蝇营狗苟。
直接投向了那高高在上的三级院,投向了那代表着真正神权果位的朝堂。
所以,他只听进去了黄秋话里的後半句。
他认为,黄秋的警告,是基於一个「考不上三级院、只能退而求其次去谋求史员职位」的普通学子而言的。他觉得,既然自己志在三级院,志在做那执掌规则的「官」,又怎麽会在乎这些底层「史员」的使绊子和穿小鞋?他们不让自己候补吏员?那便不候补。
反正自己要走的,是那条堂堂正正的阳关大道。
可是……
他错了。
错得离谱。
苏秦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
他在脑海中,将黄秋那晚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拆解,重新咀嚼。
【「但在你真正成长起来之前,在你没有拿到那个能够制定规则的位置之前…」】
【「千万、千万不要在这乡土之上,随意动用你的力量去「替天行道』。」】
【「尤其是这种涉及到「淫祀』、涉及到上面布局的事。」】
这前半句话,才是黄秋真正想要传递的、浸透了血泪的死局!
苏秦终於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何等致命的认知错误。
他把修仙界的「境界」,等同於了世俗界的「权力」。
他以为自己是天元魁首,是二级院的生员,在这青云府便算是有了一张护身符。
那些底层的官史,即便对他心生不满,顶多也就是在仕途上卡一卡他,绝不敢明目张胆地对他这个道院的精英下手。这逻辑没错。
县衙里的那些人,确实不敢随意拿捏一个有着道籍、挂着紫幡学社名头的二级院生员。
但是……
他们对付不了苏秦,却能轻而易举地碾死苏秦身後的那些人!
那群连聚元境都没有踏入、大字不识一个、只知道在泥土里刨食的乡亲。
那个为了几两碎银子愁白了头、看到官差号衣就会双腿发软的父亲。
这,就是黄秋那句警告背後隐藏的、最冰冷、最残酷的獠牙。
在真正的「官」这张大网还没有向苏秦张开庇护的伞盖之前,「史」手中的那把生锈的切肉刀,已经悬在了他至亲之人的脖颈上。不需要什麽惊天动地的法术,不需要什麽繁复高深的阵法。
只需要一张盖着县衙大印的签票,只需要一个捕头带着几个帮闲,就能合法合规地踹开苏家大院的门,将他父亲按在地上,套上沉重的枷锁。而罪名,可以是「扰乱市价」,可以是「私种灵苗」,甚至可以是……
那足以诛灭九族、秋後问斩的一一「淫祀」!
苏秦坐在那里,宛如一尊泥塑的雕像。
花厅内的灯火依旧明亮,桌上的珍馐还在散发着热气,但他却觉得,自己仿佛置身於数九寒冬的冰窟之中,四周全是不见天日的黑暗。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自己在灵窟之中,为了救下一百个由数据和灵气构成的虚拟灾民,不惜燃烧本源,不惜自毁八品灵植,甚至引动了果位的关注。他在那里大杀四方,觉得人定胜天。
可回到现实,回到这片生养他的土地上。
他用自己的神通,没耗费官府一粒粮食、一滴雨水,凭着自己的本事让乡亲们种出了能救命的青玉稻。结果呢?
结果就是,他的父亲被按上了「淫祀」的罪名,差点身首异处。
「为什麽?」
苏秦轻声喃喃。
那株悬浮在金色塔尖的万愿穗,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心绪的剧烈波动,叶片上的云纹明灭不定。他想不通。
大周仙朝,以农立国。
道院教授灵植夫,不就是为了护土安民吗?
他苏秦,所作所为,哪一件不是在践行着这个理念?
他没有动用任何邪法,他用的,是道院藏经阁里记载的、罗姬教习亲授的正统法术!
那长出来的青玉稻,虽然沾染了灵气,但也是乾乾净净的粮食!!
这碍着谁了?
这耗费了官府的什麽资源?
凭什麽,他用自己的力量改善家乡,让百姓吃饱饭,官府不仅不允,反而要将人往死里逼?扣上一顶「淫祀」的帽子,直接判个秋後问斩?
这其中,到底有什麽见不得光的逻辑?
难道,在这大周仙朝,凡人就连吃一口带着灵气的饱饭,都是一种罪过?
苏秦的双手在袖中死死地攥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哢哢」声。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混合着深沉的悲凉,在他的胸腔里来回冲撞。
但他没有发作。
哪怕他此刻的心境已经犹如即将喷发的火山,他的面容,依然维持着那种令人心悸的平静。他只是缓缓地擡起头,那双深邃的眸子,犹如两口古井,静静地看向了站在窗前的沈立金。沈立金转过身。
这位曾经在官场中摸爬滚打、如今又在商海里呼风唤雨的流云镇首富,将苏秦那一瞬间的眼神变化,尽数收归眼底。他没有错过苏秦眼底那一抹极力压抑的寒芒。
他知道,这个聪明的少年,已经想通了其中的部分关节,也意识到了这世道真正的险恶。
沈立金心中暗自点头。
不怕年轻人有傲气,就怕年轻人是个只知道修炼、不懂世故的愣头青。能这麽快从愤怒中找回理智,这才是能成大事的料子。「看来,世侄已经想明白了。」
沈立金离开窗,缓步走回桌旁。
他没有坐下,而是站在苏秦的斜前方,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声音里,带着几分作为一个过来人的无奈,也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诚恳:「当时……」
沈立金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似乎回到了半个时辰前,那个阴冷、肃杀的县衙後院。
「我接到下面人的急报,得知苏老哥被衙门的人扣下,便立刻备了车马,带了银两赶了过去。」「在县衙的後门处……」
沈立金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郑重:
「我遇到了黄秋,黄大人。」
听到这个名字,苏秦的眼神微动,却没有出声打断。
「黄大人当时满头大汗,身上的官服都有些淩乱,显然是刚从哪里急匆匆赶回来的。」
沈立金回忆着当时的场景,缓缓说道:
「他一看到我,便立刻将我拦了下来。」
「他拉着我的袖子,将我拽到一处避人的墙角。
那态度,哪有半点平日里在咱们这些乡绅面前的宫威?」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恳求,温声对我说道:」
「「沈老爷,今日这事儿,看在我的薄面上,就到此为止吧。
不要再追究苏海私卖灵稻的事了,给他留条活路。』」
沈立金说到这里,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几分苦涩的笑意。
他看着苏秦,摊了摊手,解释道:
「世侄,你可知他为何要这麽对我说?」
「因为他误会了。」
「在流云镇,甚至在这周边几个乡,谁不知道只要是沾了灵气的谷物草药,那都是沈家的专营?」「黄大人以为,是苏家村这批突然冒出来的青玉稻,触碰了沈家的利益。
他以为……县衙之所以出动捕快拿人,是我沈立金在背後递了话、施了压。」
「他以为,我带着两车真金白银赶去县衙後院,不是去救人的。」
「而是去……落井下石的。」
沈立金的声音在花厅内回荡,每一个字都敲击着苏秦的耳膜:
「他以为,我是去给县太爷和刑房的书办们送好处,要把苏海这「秋後问斩』的罪名给做实,甚至……是要催着他们变成「斩立决』,永绝後患。」花厅内,死寂无声。
坐在一旁的苏海,听到「斩立决」三个字,身子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他双手死死地抠着大腿上的布料,脸色煞白。直到此刻,这位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今天在鬼门关前,究竟绕了多大一圈。苏秦依旧端坐在椅子上。
他的目光落在沈立金的脸上,并没有因为对方这番隐性自夸的话语而产生任何波澜。
他太清楚沈立金这种老官僚、老商人的话术了。
沈立金不揽功,他甚至在话里话外都在擡高黄秋。
但他描述的这个场景,却在无形之中,将他沈立金的能量展现得淋漓尽致。
黄秋误以为沈家要杀人,所以去求情。
这说明什麽?
说明在黄秋这个县衙实权史员的认知里,沈立金完全有能力左右县衙的判决,有能力将一个平民轻易捏死。而沈立金带着两车白银去「救人」,不仅打破了黄秋的误解,更是用实打实的财力和人脉,硬生生地从县衙的刀口下把人抢了回来。这是在向苏秦展示肌肉。
展示他沈家在这方水土上,那根深蒂固、盘根错节的恐怖底蕴。
但同时,苏秦也从这番话里,听出了黄秋的善意。
「黄师兄……」
苏秦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
一个在县衙里摸爬滚打了六年的老史,最懂得明哲保身。
可黄秋在误以为沈家要置苏海於死地的情况下,依然选择了站出来。
他只是一个【驿传马递】,管的是公文传递,根本插手不了刑名和赋税。
他去拦沈立金,去求情,这是严重的越权。
一旦沈立金不买帐,反手告他一状,他在衙门里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但他还是这麽做了。
并且,在自己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看着苏海被扣押的情况下,冒着极大的风险,派了亲信帮闲。用最快、也是最不合规矩的方式,将那封写着【你父危,速救!】的急信,送到了苏家村。「他能做的,已经做到了极致。」
苏秦心中明悟。
黄秋这不仅是结善缘,这是在拿自己的前程,在履行当初在村口那番长谈时,结下的那一丝香火情。沈立金看着苏秦沉默不语,适时地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黄大人是个有良心的人。」
「他估计也是在月考中,看到了世侄你大放异彩,前途无量。
想要和你结个善缘,这才如此卖力地保全苏老哥。」
「但他在衙门里,毕竟根基尚浅,职权也不对口。
能勉强拖住刑房的人,没让他们当场对苏老哥动大刑,已经是尽了全力了。」
「後来,我向他说明了来意,他那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在衙门,我沈某人毕竞还有些门生故旧。
那刑房的主事,早年间也曾受过我的恩惠。」
「我舍了那两车银子,又搭上了这张老脸作保。他们也愿意卖我这个面子,这才松了口,将苏老哥身上的枷锁给解了。」沈立金的语气十分平淡,仿佛那两车白银,那足以买通县衙上下的雄厚人脉,不过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但在这平淡之中,却透着一股子「只有我沈立金能办成这事」的绝对自信。
苏秦听完了。
他没有忽略沈立金话语中任何一个细节。
他明白了黄秋的无奈与尽力,也明白了沈立金在这场风波中起到的那种一锤定音的决定性作用。这确实是一个天大的人情。
如果没有沈立金出面,单靠黄秋,苏海此刻恐怕还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受苦。
而等自己赶到,即便能凭藉二级院的身份将人捞出来,那也必然是一场极其难堪的恶战。
沈立金用最体面的方式,帮他解决了这个大麻烦。
苏秦缓缓站起身来。
他没有理会桌上那些逐渐冷掉的珍馐美味,而是转过身,面向沈立金。
他再次整理了一下衣袖,双手交叠,郑重其事地,又行了一个深揖。
这一次的揖礼,比之前在门外的那次,还要庄重,还要深沉。
「沈老爷。」
苏秦的声音沉静如水,在这寂静的花厅内,清晰可闻:
「黄大人的恩义,苏秦记在心里。」
「而沈老爷今日之举……」
「挽狂澜於既倒,救家父於水火。这份情,苏秦更是铭感五内。」
他没有用什麽华丽的辞藻去堆砌感激,也没有许下什麽空头支票。
只是用最平稳的语气,将这份恩情,实打实地认了下来。
在这个修仙界,一个拥有【天元】敕名、且极具潜力的入室弟子的承诺,远比任何金银珠宝都要来得珍贵。沈立金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极度满意的神色。
他没有躲避,而是坦然地受了苏秦这一礼。
因为他知道,这笔投资,算是彻底砸实了。
「世侄快快请起。」
沈立金上前一步,再次伸手将苏秦扶起,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亲切,仿佛看着自家最得意的晚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只要苏老哥平安无事,那便比什麽都强。」
苏秦顺势直起身子。
他看着沈立金那张笑得如同弥勒佛般的脸庞,眼底的那抹温和,却在起身的瞬间,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刀锋般锐利、如寒冰般冷硬的质感。
恩情认了,谢意表达了。
人情世故的过场走完了。
接下来。
便该谈谈那最核心、也最冰冷的矛盾了。
苏秦没有再退让,也没有再掩饰。
他直视着沈立金的双眼,声音虽然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生铁,砸在地砖上,当当作响。「沈老爷。」
苏秦的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压迫感:
「救命之恩,苏秦日後必报。」
「但……」
他微微前倾身子,目光犹如实质般,锁定在沈立金的瞳孔深处:
「苏秦心中,还有一事不明,如鲠在喉。」
「我父亲不过是卖了些沾染了微薄灵气的稻米,这些稻米,是我用道院正统法术催熟,未曾耗费官府一粒粮、一滴水。」「这不过是农家自救之举。」
苏秦的声音渐渐压低,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森寒:
「那些县衙里的官吏……」
「他们不放粮救灾便罢,我自救了家乡,他们凭什麽不允?」
「他们凭什麽,要把人往死里逼?」
「怎麽就……被扣上了「淫祀』的帽子?!」
苏秦的这句话,没有带任何质问的火气。
但字与字之间,却像是淬了冰的铁片,冷硬地砸在花厅的青砖地上。
沈立金转过身。
那双常年浸淫在商海与官场算计中的眼眸,渐渐褪去了和气生财的温润。
他看向苏秦,目光变得异常深邃,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没有立刻回答。
花厅内,那盏悬在梁下的琉璃灯微微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面上,拉扯出些许诡谲的弧度。沈立金缓步走回桌案前,伸手捏起那把紫砂壶。
水流倾注,落入杯中,发出一阵轻细而平稳的声响。
他将茶盏推到苏秦面前,自己则端起另一杯,吹了吹水面上的浮叶。
「苏秦。」
沈立金轻轻一笑,摇了摇头,那笑意未达眼底,透着一股子过来人的悲凉与通透:
「在你看来……淫祀,是什麽?」
苏秦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茶水,并未端起。
他的思维极快,面对沈立金的这句反问,他并未过多思索,便将道院典籍中、教习口中那套最为正统的定论,平缓地述说了出来:「天地有序,人神有别。」
「大周仙朝立国八百载,太祖宏愿,布道天下,将伟力归於朝廷,定鼎神权与官身。」
「但在那法网不及的穷山恶水,山野之间,仍有精怪未受册封,私建庙宇,窃取乡民香火。亦有孤魂野鬼,或是心术不正之散修,妄图避开大考,收割民意,自封神位。」
「非官授而受人供奉,非正统而显弄玄虚。
此等行径,乱人道法纪,夺天地造化,遗祸无穷。」
苏秦目光清明,语气平直:
「此乃,「淫祀』。」
这是大周仙朝的铁律,是刻在每一本蒙学启蒙读物上的真理。
一旁的苏海听得云里雾里,但也隐约听出这罪名极大,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双手在膝盖上不安地摩挲着。沈立金静静地听完。
他放下茶盏,瓷底触及硬木桌面,发出一声极闷的微响。
「字字珠玑,分毫不差。」
沈立金点了点头,但紧接着,他话锋微转,声音在这个空旷的花厅里显得格外沉静:
「但这,是写在书本上的字。」
「我且问你,什麽是香火?」
苏秦眉头微蹙,尚未开口,沈立金已然自问自答。
「本质上……
沈立金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香火,就是百姓的愿力!就是百姓的供奉!」
「那教书先生说,淫祀是靠装神弄鬼去愚弄乡民。可你且组细想………"」
沈立金的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深邃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苏秦:
「凡人虽愚,却不傻。
若长久不见真章,谁会日日夜夜去跪拜一块没有回应的石头?」
「想要长久、稳定地窃取百姓的愿力和供奉,靠费心费力的愚弄、编造神话?」
沈立金嘴角的笑意带上了一丝残忍的剖析:
「施舍他们一些对修士而言根本不值钱的残羹冷炙,降下一场微不足道的雨水,驱赶几只害虫,实打实地改善一下他们的生活……"」「难道不是更简单,更直接,也更有效吗?」
这几句话,如同几把尖锐的手术刀,切开了那层名为「正义」的表皮,露出了内里血淋淋的逻辑。苏秦的心跳,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在你的眼里……」
沈立金看着苏秦,语气不疾不徐:
「你不过是见家乡遭难,以自身所学,回馈乡土,改善了一下苏家村数百口人的生计。」
「这叫孝义,叫善举。」
「但在县衙那些官老爷的眼里……」
沈立金的声音压低,透出一股子森寒:
「你降雨催粮,万民叩拜。无数纯粹的愿力汇聚於你一身。」
「这就是一一标准的淫祀手段!」
花厅内,死寂。
苏海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虽然听不懂什麽愿力,但他听懂了「万民叩拜」和「淫祀」。他回想起昨夜村民们对儿子的跪拜,後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苏秦端坐在原处。
他的面容依旧沉静,但那双隐在袖袍中的手,却无意识地握紧。
他看着沈立金,眼底的坚持并未被这番剖析完全击碎,他声音沉稳,据理力争:
「可是…
「我是官府亲自册封的天元魁首!是道院正儿八经记录在册的生员!」
「我并非山野散修,亦非孤魂野鬼。我行的是正统灵植夫之道!」
苏秦的语速稍稍加快了半厘:
「甚至,青河乡免除大早三月赋税,皆是县尊老爷亲自下的救令!」
「有官府背书,有生员功名在身。我所行之事,皆在法度之内。」
「他们凭什麽将这「淫祀』的帽子,扣在我父亲头上?」
他想不通。
他是在规则之内行事,是在体制的允许下救人。
为何还会被这套体制反噬?
面对苏秦的反驳,沈立金没有生气。
他眼中的那一抹悲凉,反倒更浓了几分。
「世侄啊。」
沈立金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你终究还是太年轻,将这官场,将这道院,想得太乾净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棂。镇上隐约的更漏声顺着夜风飘了进来。
「你以为,挂着大周仙朝的官皮,披着道院的道袍,就绝对乾净了吗?」
「你以为,淫祀就不会出现在道院,就不会出现在官场吗?」
沈立金背对着苏秦,声音顺着风传回:
「大错特错。」
「淫祀遗毒甚广,其获取力量的方式太过便捷、太过诱人。
这世上,能守住本心、按部就班修行的人,太少了。」
「别说是一级院晋级二级院的魁首……」
「哪怕是那高高在上的三级院贡士,甚至是那些端坐在衙门里、手握正儿八经官印的实权官员……」「私底下豢养野神,或者乾脆自己下场窃取香火、以邪法拔高修为的,大有人在!」
沈立金转过身,面容隐藏在阴影中:
「这才是朝廷真正忌惮的地方。」
「千里之堤,溃於蚁穴。官场内部的淫祀,比山野里的精怪更可怕。」
「所以,在这方面,大周的法度向来是」
「一视同仁。宁可杀错,不可放过。」
沈立金缓步走回桌旁,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只要抓到一个「淫祀』,无论对方是什麽身份,在那些主抓刑名、巡检的官史眼里,那都是天大的政绩。是足以让他们连升三级的垫脚石。」「可是,那些背景通天、修为高深的官员淫祀,他们敢抓吗?抓得着吗?」
沈立金看着苏秦,给出了一个极其残酷的答案:
「自然不敢。」
「所以,他们想要政绩,想要升迁,最好的目标是谁?」
「自然是那些没有根基、没有後、刚刚冒出头来……越弱小,越好抓的「嫌疑人』。」
死寂。
花厅内只剩下铜壶漏水的滴答声。
听着沈立金一层层剥开的残酷真相,苏秦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那双隐在袖中的手,死死地握紧,指甲深陷进掌心,带来丝丝刺痛。但他仿佛毫无察觉。他的脑海中,无数的线索开始疯狂地碰撞、重组。
黄秋那晚在村口,满头大汗递交急信。
黄秋在田埂上,语重心长的警告:【他们在撒网……不要替天行道…]。
青河乡连续数月的大旱。
满地饿殚,却迟迟不见官府开仓放粮。
一条条原本看似割裂的信息,在沈立金这番关於「政绩」与「弱小」的剖析下,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拚凑出了一张令人毛骨悚然的庞大图景。苏秦缓缓擡起头。
那双原本温润的眸子里,此刻已是一片冰冷。没有怒火中烧的狂躁,只有一种看透了深渊後的极度死寂。「所以……
苏秦开口了。声音极轻,有些发乾,却带着一股子让人心悸的寒意。
「他们宁肯故意放纵早灾,放纵蝗灾。」
「看着那些百姓易子而食,看着田地荒芜……」
「为的,就是看看在这绝境之中,有谁会挺身而出?」
苏秦的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冰水里浸泡过:
「他们将这青河乡数万百姓的性命,当成了鱼饵。」
「来钓那些,试图在这个时候收拢人心、获取愿力的淫祀?!」
苏秦盯着沈立金,眼神锋利如刀:
「故意让百姓陷入困境,切断所有的官方救济。」
「就是为了给那些淫祀腾出充足的「施舍』空间?」
「目标,仅仅是为了方便那些尚且弱小、没有防备的淫祀暴露马脚,好让他们去收割那一笔用来升官发财的……政绩?!」一条完美的、逻辑闭环的逻辑链。
若百姓人人安居乐业,风调雨顺,谁会去求神拜佛?
谁会去接受野神的施舍?
淫祀操作的空间、能够帮扶的余地,自然就被无限压缩了。
而如果百姓天天为天灾发愁,为填饱肚子发愁,在死亡的边缘挣紮。
这时候,只要有一点点恩惠,便能换来滔天的愿力。
这就是一片为淫祀精心准备的沃土。
也是一张用人命编织的捕鱼大网。
沈立金静静地看着苏秦。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掩饰。
这位曾经在官场中摸爬滚打过的老史,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随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里,有着见惯了生死的麻木,也有着对这世道无力的苍凉。
「世道如此。」
沈立金的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某种自然规律:
「对於那些官老爷而言,赈灾,要耗费钱粮,要劳心劳力,做好了是本分,做差了还要担责。」「而抓淫祀……
「那是扞卫神权的正义之举,是送上门的捷径。」
「别人都是这样做的,大家都在这张网里默契地等着鱼儿上钩。」
「你若不这样做,你若去把百姓喂饱了,把这鱼塘给填了。」
「你的政绩就天然地比别人少,你就爬得比别人慢。
甚至,你还会成为坏了规矩的异类,被同行排挤。」
听着沈立金这番近乎冷血的感叹,苏秦彻底沉默了下来。
他的身躯,挺得笔直,但那挺拔的脊背之下,却在隐隐地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一种深沉的、无法遏制的荒谬感。
这官场,比他想像的,更加可怕。
比他前世见过的任何极限运动的深渊,都要黑得彻底。
原本。
在那场大早中,他以为官府不救灾,是因为无能。
他以为那些高坐明堂的官员,只是因为屍位素餐,是不愿去耗费资源解决旱灾和蝗灾。
他以为,这只是一种不作为的平庸。
而现在看……
哪里是什麽不愿?哪里是什麽无能?
分明是故意放纵!分明是精心策划的杀局!
那些在乾裂土地上哭嚎的乡亲,那些饿死在路边的骸骨。
在那些官员的眼里,根本不是人。
那只是一堆无关紧要的数字,是一捧用来打窝的鱼饵!
甚至…
苏秦的脑海中,闪过黄秋宣读敕令时的画面。
那道免除大旱三月、恩赐风调雨顺的紫金敕令。
「现在想来……」
苏秦平静的眸中浮现一丝冰冷。
「我拿下天元魁首,凭我一个新生的分量,哪怕有成绩,县衙的官员又怎麽会舍得动用官印气运,去给这片「鱼塘』降雨?」「估计是罗师在背後打了招呼,或者是动用了他老人家的面子。」
「不然,以这群官员养鱼钓鱼的尿性,这敕令,根本不可能发下来!」
因为发了敕令,就等於撤了部分的鱼网。
他们怎麽会甘心?
这也就解释了,为何苏海只是拿着青玉稻去卖,县衙的反应会如此激烈、如此迅速。
因为网撤了,鱼没钓着。
那些苦等了数月的官史们,正憋着一肚子火。
这时候,苏海带着蕴含灵气的稻米大张旗鼓地撞进镇子。
对於那些急需政绩交差的捕快和书办来说,管你是不是道院生员家属,管这稻子来路正不正。先扣了再说!
先定个性,把罪名坐实了,把这半路杀出来的「嫌疑人」吞下去,换成自己前程铺路的砖石!忽然之间……
苏秦觉得有些好笑。
他真的在心里发出了一声极度荒唐的冷笑。
这笑声没有传出喉咙,却震得他胸腔发闷。
荒唐。
太荒唐了。
明明是牧守一方、理应保护百姓的官府,最後却成了这片土地上最大的屠夫,成了欺压百姓、制造苦难的元凶。明明有能力翻云覆雨,让百姓安居乐业,却偏偏要将他们推入水深火热的地狱,只为了冷眼旁观。而那些偶尔大发善心,施舍点残羹冷炙,解救百姓脱离苦海的……
反倒成了大周律法中,十恶不赦、遗毒无穷的「淫祀』!
好人成了妖邪。
妖邪披着官服。
这黑白颠倒的世界,这视人命如草芥的逻辑……
苏秦微微闭上眼,将眼底的那一丝冰冷彻骨的寒芒死死压住。
良久。
他才缓缓睁开眼睛,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世道…
苏秦喃喃道,语气中听不出悲喜,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平静:
「本不该这样。」
花厅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苏海坐在一旁,虽然听不懂这两人在打什麽哑谜,但他能感觉到儿子身上那股骤然冷下去的气息,连大气都不敢喘。沈立金端着茶盏,望着陷入沉默、身躯隐隐颤抖的苏秦。
这位见惯了风浪的流云首富,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动容。
他曾见过无数年轻人在得知真相後的反应。
有人暴怒狂吼,有人愤世嫉俗,也有人迅速同流合污。
但像苏秦这般,将所有的愤怒与颠覆,硬生生地压在平静的面容之下,化作一种刻骨寒意的……极少。沈立金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世侄啊…」
沈立金的声音变得极其轻柔,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慈和,以及深深的无奈:
「这就是世道啊……这就是大势。」
他指了指窗外的夜空,那夜空黑沉沉的,看不见几颗星辰。
「在这大周仙朝,名利场就是个巨大的染缸。
进去了,谁也别想乾乾净净地出来。」
「在众人皆醉的时代,独醒的人,太少,太少。且活得太苦。」
沈立金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似乎想起了某个人。
「你知道我为什麽那麽钦佩罗师吗?」
沈立金没有称呼罗姬为教习,而是尊称了一声罗师。
「他当年在朝堂之上,前途无量,只因看不惯这些腌腊事,宁愿放弃大好官途,被排挤、被贬谪,也绝不肯弯腰。」「他宁愿缩在这二级院里,做一个教书先生。」
「外人笑他古板,笑他迂腐。」
沈立金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敬重:
「但我不笑。我知道,他那是想从根子上治这病。」
「他想从自身做起,在这书院里,种下一片乾乾净净的种子。
期望他们有一天长大了,散入这大周的官场上,能把那浑浊的水,稍微滤得清亮一点。」
「能让这发芽的苗子,结出点不一样的果来。」
沈立金转过头,看着苏秦,语气诚恳:
「我很钦佩罗师,所以我才将沈俗、沈雅两个女儿,都削尖了脑袋送进他的百草堂。」
「若不是我那继子沈振,实在是没有灵植夫的天赋,那点微末底子入不了罗师的银……」
「我拚了老命,也要把他塞进那座小院里去。」
沈立金站起身,走到苏秦身侧,伸手轻轻拍了拍苏秦的肩膀。
那力道很实,透着期许。
「事实证明,罗师的心血没有白费。」
「你们百草堂的氛围,我看了。很罕见,真的很罕见。」
「没有那些乌烟瘴气的算计,只有那股子死磕到底的韧劲。」
沈立金看着苏秦,那张富态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郑重的笑容。
那是商人的投资,也是长者的期盼。
「世侄,别灰心,也别被这腌腊的世道吓退了。」
「我相信,终有一天……」
「你们这些从百草堂里走出来的种子。」
「会在大周的官场上,长出足以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