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幡,静室。
铜漏中的水滴,悄无声息地落满了一池。
十天的光阴,在这扇紧闭的竹门後,仿佛被某种力量无限拉长,又在眨眼间浓缩成了一抹厚重的沉淀。蒲团之上。
苏秦缓缓睁开双眼。
没有刺目的精光爆射,也没有真元激荡引得室内存设颤动。
他那双清澈的眸子,比十日前更加幽深,宛如两口古井,深不见底,不起波澜。
他擡起手,并未捏诀,只是心念微微一动。
那原本高悬於他顶门三尺、犹如烈日般耀眼夺目,甚至连竹笠都无法遮掩的四道敕名光华一【天元】、【万民念】、【青云护生侯】、【六社相印】。此刻,竞如倦鸟归巢般,顺着他的天灵,悄无声息地沉入识海,再未透出一丝光亮。
神华内敛,返璞归真。
这是神魂凝练到极致的标志,亦是修为跨越那道分水岭後的自然显化。
「通脉九层……圆满。」
苏秦低声呢喃,感受着体内那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枚由莫白提供的九品极品【玉髓通天丸】,药力何其霸道温醇。
它没有强行拔苗助长的虚浮,而是像一位极有耐心的老泥瓦匠..
将苏秦气海中那些因为快速破境而留下的细微裂痕、虚空,用最纯粹的蛟骨精髓,一点点填满、夯实。如今的他,丹田内的真元已不再是简单的液态,而是粘稠如水银,每一次在经脉中运转流淌,都能听到如同江河暗涌般的低沉轰鸣。「不到一月。」
苏秦的视线穿过石窗,落向外面的云海。
从踏入二级院那道石牌坊算起,满打满算,不足三十日。
他的修为,便从通脉一层,被硬生生地推到了这二级院学子所能达到的极致巅峰。
这一步跨出,意味着他真正与王烨、尚枫、叶英这些老牌入室弟子,站在了同一条起跑线上。这不再是潜力,而是实打实的硬实力。
是可以去争夺那年考前二十,去与整个二级院所有流派最顶尖的那一小撮怪物,面对面博弈的资本。苏秦收回目光,神识沉入识海。
那座巍峨的愿力浮屠之上,那张紫金色的【补天缺】残符,早已化作一续青烟消散。
但它留下的道韵,却让那道【万民念】的敕名,发生了脱胎换骨的质变。
苏秦凝视着那悬浮的赤金字体,一条条崭新的规则信息,如流水般淌入心头。
首当其冲的,便是【集思广益】。
原本这个神通开启後,会透支神魂,且时效固定为一日,用完便需漫长的休整。
如今,在残符的补全下,它褪去了那份笨重。
时效被抹除,转化为了更为纯粹的一一【使用次数】。
「两次。」
苏秦心中默念。
这意味着,他可以在任何生死攸关的瞬间,或者推演阵法、法术的瓶颈期,随心所欲地开启这两次无视限制的顶级悟性加持。即开即用,收发由心。
其次,是【丰登】。
这个曾在月考中帮他逆转乾坤、催熟一村口粮的神通,其上限,被强行拓宽了。
原本只能作用於九品以下的凡俗草木。
如今,它跨过了那道名为「灵性」的门槛一一可催熟九品灵植!
次数,同样是两次。
苏秦的手指在膝头轻轻敲击。
催熟九品灵植。
这听起来似乎不如直接用於杀伐来得痛快,但在一个灵植夫的眼里,这简直就是无价之宝。九品灵材的生长周期往往以月、甚至以年计。
若是遇到急需布阵、炼丹,或是点化强力草木兵卒的关键时刻,这一手瞬间催熟,便是足以翻盘的战略底牌。最後。
苏秦的视线,落在了那最核心、也最诡谲的【锦囊妙计】上。
它的字面描述并未有太长的变动,只是在「代价」那一栏里,悄然更改了几个字。
原本的「扣除当前身家总额之八成」。
变成了一「扣除自身拥有的全部黄白之物」。
「全部……」
苏秦的眼眸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他太清楚这面板规则的潜词了。
在等价交换的因果律中,消耗越大,撬动的规则便越深。
从八成变成全部,这看似是一种更为岢刻的剥削,实则是破釜沉舟後的极限升华。
散尽家财,不留退路。
这意味着,一旦他开启这个锦囊,所换来的那一线「生机」或「妙计」,其效果,将远远超过之前那张七品的【虚实符】。那将是一张真正能在绝境中,向上天强买一条命的一一免死金牌。
「这残符的添头,莫白和顾池,给得确实够重。」
苏秦心中暗自评估,将这三道蜕变後的神通牢牢刻在心底。
随後,他的视线从敕名上移开,落向了那决定他战力下限的法术面板。
重点,只有三门。
第一门,【春风化雨】。
经验条已然圆满。
这十日的闭关,他并未单纯地吞吐灵气,而是在【通脉决】运转的同时,不断以那庞大粘稠的真元,去一次次冲刷、印证这门法术的纹理。【春风化雨Lv5(5/500)】。
看着这两个字,苏秦的嘴角,终於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道成之境。
到了这一步,他才算是真正将这门灵植一脉的根基,吃干抹净,融进了骨血里。
他无需再去刻意控制雨水的灵气配比,无需去掐诀念咒。
只要他站在那片土地上,他的呼吸,他的意志,便是最好的甘霖。
他可以去诱导灵材变异,可以去改变一亩灵田的土质属性。
直到这一刻。
苏秦才敢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句:哪怕剥去天元和敕名的外衣,单论在灵植培育上的造诣。
他已不再是那个靠着面板强行拔高熟练度、根基虚浮的新人。
他已能堂堂正正地,与李长根、楼俊宏、程干这些在二级院沉淀了数年的入室弟子,坐在同一张桌子上,掰一掰手腕。甚至,在对生机的细微掌控上,他比他们还要纯粹。
而若是对比祝染、诸葛天那些资深的、常年霸占前十的老核心。
苏秦心中盘算得很清楚:
「我与他们之间的差距,已不再是法术的理解与修为的厚度。」
「缺的,仅仅是那张大周法网认可的一一【证书】。」
「有了证,有了那法网无尽元气的权限支撑,我便能填平这最後一道名义上的沟壑。」
苏秦的目光下移。
落在了第二门法术之上。
【草木皆兵 Lv5(7/500)】。
这,才是他在这二级院安身立命、敢於去和那些兵司、刑司疯子叫板的最强杀伐底牌!
四级点化时,他需要以九品灵植为载体,才能唤出与之境界匹配的草木兵卒。
而如今,五级道成。
这门法术,终於迎来了它最恐怖、也是最名副其实的质变。
「不拘泥於灵材。」
苏秦的脑海中,浮现出这十日来他在识海中推演过无数次的画面。
只要他体内的元气足够庞大。
哪怕是路边的一根枯草,一截朽木。
只要他一念点下,亦能瞬间拔地而起,化作一尊拥有通脉九层修为的一一草木甲士!
真正的撒豆成兵,真正的千军万马!
只不过,要用真元护住其自身材质,会比寻常消耗增大许多而已。
当然,除消耗增大之外,凡草化作的九层兵卒,只有基础的真元和蛮力。
但若是他舍得投入那珍贵的九品灵植作为核心阵眼。
那点化出的,便是拥有灵植专属神通、战力极其剽悍的【灵植妖】!
「有此术在手,年考的群战,我便立於不败之地。」
苏秦的心绪平稳如镜,没有丝毫自傲,只是客观地陈述着一个事实。
最後。
他的目光,落在了最下方那门新添的法术上。
【草傀术Lv3(13/100)】。
看着这门法术,苏秦的脑海中,不禁闪过几日前,他深夜造访【结义社】的场景。
那日,他顶着那从天而降的「副社长」名头,大摇大摆地进了叶英的堂口。
叶英是个纯粹的商人。
商人讲究和气生财,更讲究利益绑定。
既然他借了苏秦的势去招揽新生,那苏秦主动上门「请教」这门独门秘术时,他自然也不会藏私。或者说,叶英巴不得苏秦学去。
因为苏秦学得越深,这「副社长」的因果便绑得越紧。
更何况,在叶英看来,这《草傀术》极其吃天赋,旁人就算拿了法诀,想要入门也得耗费数月光阴。但他算漏了一点。
苏秦的底子里,早就刻印了【草木皆兵】五级道成的霸道理解。
两者同为木行赋灵之术,本就同源。
苏秦听着叶英的讲解,甚至都没有开启【集思广益】。
凭藉着高屋建瓴的底蕴,当场便在这门法术上跨过了入门,直达二级入微。
当时的叶英,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脸,僵硬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连手里的摺扇掉在地上都没察觉。而在这闭关的十日里。
苏秦顺手将其推到了三级造化之境。
这门法术,没有任何杀伤力,脆得连凡人都能一脚踩碎。
但三级造化的精髓,却赋予了它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战略意义一一【点化灵智】。
苏秦只需分出一缕极微弱的神识,附着在一株特殊的灵草之上。
那草傀便能睁开双眼,拥有与他本尊一般无二的容貌、声音,甚至能进行简单的独立思考与对答。「这不单单是用来探路、挡灾的替身。」
苏秦目光幽深。
「这更是一具完美的、可以代替我出面去处理那些繁杂琐事、甚至去与其他势力交涉的一一面具。」有了它,苏秦的本体便能彻底隐於幕後,立於不败之地。
苏秦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将这十日的收获尽数沉淀於心底。
他站起身来。
那一袭青衫垂落,没有一丝褶皱。
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柄已经淬火完毕、藏锋於鞘的绝世名剑。
不出则已,出则见血。
「打铁还需自身硬。」
「这十日的闭关,所有的光环与虚名,终於化作了这身实打实的斤两。」
苏秦走到石桌前,将那枚刻着「百草」二字的入室弟子腰牌,端端正正地系在腰间。
他擡起头,目光穿透竹窗,望向那常年被迷雾笼罩的北坡方向。
现在。
他的境界已满,手段已足,状态更是调整到了这辈子最巅峰的时刻。
是时候去补齐那最後一块、也是最关键的一块拚图了。
「天机社。」
「占天阵。」
苏秦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名字,眼神中透出一股子决不妥协的锐利。
王烨指的路,也是目前唯一能让他以绝对的碾压姿态,在接下来的考核中夺取那张【八品灵植夫证书】的捷径。有了那张证。
他才能真正调动大周法网的规则权限。
他才能在两个半月後的年终大考中,有资格去和那些兵司的杀胚、符司的怪物、甚至是薪火社的那些社长们……去堂堂正正地,争夺那直升三级院的前二十名额!
「这第一笔一千五百点功勳的投资。」
「就砸在这里了。」
苏秦推开竹门。
晨光洒在他的身上。
他没有回头,步伐沉稳地,向着天机社走去。
青云山北坡,迷雾终年不散。
穿过那片紫叶林,空气中的湿冷便如同附骨之疽般钻入毛孔。
前方,一座造型古拙的青铜建筑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其上没有过多的雕饰,只有繁复的星轨阵纹在青铜表面流转着幽冷的微光。这便是二级院中最神秘的所在一一【天机社】。
苏秦拾级而上。
还未等他叩响那扇厚重的青铜大门,门已悄然向内滑开。
门後,站着一个身形瘦削、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的青年。
他脸上架着一副水晶磨制的单片眼镜,神情木讷,手中依旧握着那卷似永远也看不完的竹简。田裕。
这位天机社的资深社员,也是鉴宝一脉出了名的好手,此刻正静静地站在门槛内。
听到脚步声,田裕擡起头。
那单片眼镜後的一双眼眸,在看清来人的瞬间,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推了推镜架,掩饰住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微微欠身,声音虽依旧平板,却多了一丝极深的郑重:「苏兄。」
「我已经恭候多时了。」
这一声「苏兄」,喊得自然,却又带着千钧的重量。
田裕的内心,远没有他表面上看起来这般平静。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半个月前。
也是在这个地方,也是这个时辰。
他作为引路人,接待了陈鱼羊和那个初来乍到、刚刚在百草堂挂上名号的新生。
那时候的苏秦,虽然身负【天元】敕名,修为也达到了通脉四层,在这二级院的新生中已属惊世骇俗。但在田裕这等在二级院浸淫多年、修为早已稳固在通脉後期的老生眼里,那时的苏秦,不过是一块璞玉,潜力无穷,却还未成气候。那时的那声「苏师弟」,他叫得心安理得,也带了几分前辈对後进的俯视与包容。
可现在呢?
半个月。
仅仅过去了半个月!
眼前这个依旧是一袭青衫的少年,周身的气机虽然内敛到了极致,但作为天机社的鉴宝好手,田裕的感知何等敏锐?他能清晰地察觉到,那平缓的呼吸之下,隐藏着的是如深渊般浩瀚、如水银般粘稠的真元波动。通脉九层!
圆满!
这不再是什麽潜力,而是实打实的、足以在这二级院横着走的巅峰战力!
他已经彻底抹平了时间的鸿沟,跨越了资历的壁垒,与他们这些熬了数年的老生,站在了同一级阶上。甚至……
田裕的目光不经意问扫过苏秦腰间。
那里,除了那枚刻着「百草」二字的入室弟子腰牌外,隐隐还有几道紫色的灵光在交相辉映。那是【六社相印】的具象化。
在天机社的内部名册上,眼前这个少年,除了是百草堂的入室弟子,更是他天机社位高权重的一一【天枢供奉】。从身份上来说,对方已经高出了他这个普通社员一头。
这让田裕心中生出了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
太快了。
快得让人觉得荒谬。
苏秦敏锐地捕捉到了田裕那声「苏兄」中夹杂的复杂意味。
他自然知道自己的底细瞒不过天机社。
毕竟,那枚负责监测学子修为进度的腰牌,其核心的【气机感应符】,本就是出自天机社社长杜望尘的家族之手。自己这十日闭关,连破数境的动静,恐怕早就摆在杜望尘的案头了。
田裕作为奉命迎客之人,自然也心知肚明。
但苏秦并未因此生出什麽倨傲之心。
他停下脚步,神色依旧如半月前那般温和,双手交叠,规规矩矩地回了一礼:
「劳烦田师兄久候了。」
这一声「田师兄」,清朗平和,没有丝毫的迟疑与勉强。
田裕闻言,微微一怔。
那握着竹简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修行一道,达者为先。
以苏秦如今的修为、身份、以及那如日中天的声望,就算直呼他一声「师弟」,或者直呼其名,他也挑不出半点理来。甚至,这才是二级院里最常见的残酷法则。
但苏秦没有。
他依旧秉承着旧时的称呼,守着那份最初的同门之谊。
田裕看着眼前这个眉目清明的少年,心中的那点因为被反超而生出的酸涩与恍惚,在这一刻,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感慨。
「难怪…」
田裕在心中暗道。
「难怪这人能让社长如此看重,能让六社齐齐低头。」
「这等心性,这等气度,确是非池中之物。」
「苏……师弟,客气了。」
田裕深吸一口气,没有再在称呼上纠结。他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社长已在观星等候,请随我来。」
苏秦点点头,迈步跟上。
两人穿过幽深的青铜雨道,四周的萤石散发着清冷的光。
与上次来时一样,这里安静得有些压抑。
没有其他学社那种来来往往的喧嚣,只有脚下的石阶在空旷的回廊中发出沉闷的回响。
不多时,雨道尽头,一处悬浮於云海之上的巨大黑曜石圆,出现在视线之中。
观星。
田裕在阶下停住脚步,躬身一礼,便不再向前:
「苏师弟,请。我就送你到这儿了。」
苏秦道了声谢,独自踏上了观星。
狂风呼啸,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圆中央,无数龟甲与铜钱在半空中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迹缓缓旋转。
在那繁复的卦象中心,一道身披星宿黑袍、面容苍白俊美的身影,正盘膝而坐。
杜望尘。
这位灵媒一脉的魁首,天机社的掌控者,此刻并没有像上次那样闭目推演。
在苏秦踏上观星的瞬间,他便已睁开了双眼。
那双没有眼白、漆黑如墨的眸子,犹如两口深不见底的黑洞,静静地注视着苏秦。
风,在两人之间吹过。
谁也没有先开口。
这是一场无声的审视,也是一次处於同等高度的对望。
良久。
杜望尘那宛如冰封般的眼底,那一层终年不化的冷漠,渐渐融化了一丝。
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苏秦。
目光从那稳固至极的通脉九层真元,到眉心深处隐而未发的神权气象,再到苏秦那渊淳岳峙、不卑不亢的姿态。杜望尘的嘴角,极其罕见地勾起了一抹细微的弧度。
这笑容很淡,却透着一种高位者见到同类时的认可,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叹。
「少见。」
杜望尘的声音空灵而沙哑,仿佛是从极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一种看透命数的沧桑:
「太少见了。」
「半月前,我观你命宫被愿力遮掩,看不透深浅。只当是个有些气运的变数。」
「却没曾想,这层迷雾散去後,底下藏着的,竟是这等惊世骇俗的光景。」
他没有说出具体的内容,但那两个「少见」,已是这位眼高於顶的天机社长,所能给出的极高评价。「杜社长过誉了。」
苏秦神色坦然,并未因这夸赞而沾沾自喜。
他对着这位在大半个月前,还让他感到高不可攀的师兄,微微拱手。
声音温润如玉,却又带着一股子坚韧的底气:
「些许运气罢了。」
「若非有罗师教导,若非有诸位师兄的提点,苏秦哪能有今日的些许进境。」
杜望尘看着苏秦那谦逊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不骄不躁,宠辱不惊。
这才是能做大事的料子。
他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
到了他们这个境界,有些话点到即止,彼此心知肚明即可,说透了反倒落了下乘。
杜望尘缓缓站起身来。
随着他的动作,周围悬浮的龟甲铜钱如燕投林般收入他的袖中。
「你今日来此,想必不是为了跟我这半个算命的闲聊的。」
杜望尘的目光落在苏秦腰间那隐隐闪烁着六色光华的区域,直入主题:
「说吧,无事不登三宝殿。」
「苏供奉,需要我天机社做什麽?」
苏秦也收起了寒暄的姿态,神色变得肃穆。
他直视着杜望尘那双漆黑的眼眸,声音沉稳有力:
「我来此,是想借贵社的【占天阵】一用。」
听到这三个字,杜望尘的面色并没有什麽变化。
似乎苏秦的来意,早就在他的推演之中。
他微微点了点头,转过身,向着观星的更深处走去:
「【占天阵】,本就是为天机社核心成员开放的灵筑。
你既有【天枢供奉】的身份,又手握【六社相印】的特权,自然有资格使用。」
「而且,费用减半。」
「跟我来吧。」
苏秦迈步跟上。
两人穿过观星边缘的一层无形光幕。
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
这里不再是露天的悬崖,而是一座封闭的环形石室。
石室的地面、墙壁、乃至弯顶,皆由不知名的品石铺就,其上刻满了密密麻麻、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星轨阵纹。在石室的正中央,有一方凹陷的八卦池,池中并没有水,而是流淌着一种如同星河般璀璨的银色流沙。这便是天机社的镇社之宝一一七品灵阵,【占天阵】。
苏秦走到八卦池前,感受着那阵法中蕴含的、足以拨动因果的恐怖气机。
他从怀中摸出腰牌,正准备按照规矩,划扣那一千五百点功勳。
「等等。」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一旁的杜望尘,却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在这封闭的石室中显得格外突兀,打断了苏秦的动作。
苏秦的手指停在腰牌上,转过头,有些不解地看向杜望尘。
他与这位杜社长并不熟悉。
满打满算,这也是两人第二次见面。
於情於理,作为天机社的掌控者,收钱办事,提供阵法,杜望尘的任务就已经完成了。
他不该在这个时候出言阻拦。
但偏偏,他开口了。
显然,这并非是阵法出了什麽问题,而是有着某种更深层次的内因。
杜望尘那双漆黑的眸子盯着苏秦,眼神中透着一股子罕见的凝重。
「苏秦。」
杜望尘缓缓开口,语气中没有了之前的空灵,而是带着一种极其现实的审视:
「你……真的想好了吗?」
苏秦眉头微蹙。
「杜社长此言何意?」
杜望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围绕着八卦池缓慢踱步,手指轻轻拂过那些闪烁的阵纹,声音幽幽:「你身负【青云护生侯】的救名。」
「我虽未亲眼所见,但从王烨身上那【济民候】的敕名效果中,我亦能逆推出几分因果。」「你在此次月考中,必然引动了天地间某种极高规格的注视。」
杜望尘停下脚步,目光直刺苏秦的眼底:
「那是一一【果位】的关注。」
「而且,是极具生机与变数的果位。」
苏秦眼神微凝,并未否认。
天机社的情报推演能力,果然名不虚传。仅凭蛛丝马迹,便能将他的底牌猜个八九不离十。杜望尘见苏秦默认,继续说道:
「你来使用【占天阵】,不是为了求财,也不是为了避祸。」
「你是想考证吧?」
「【九品灵植夫证书】。」
杜望尘的语气极其笃定,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已写好的判词:
「这考证分两关。」
「【心镜】那一关,看的是对「道』的理解和虚空的演化。
你有着【果位】的关注,在城隍庙的判官眼里,这就等同於是一张免死金牌。」
「那一关,你已内定了一个「甲上』。」
「这是你最大的优势,也是你敢於来此的底气。」
杜望尘的手指在八卦池的边缘重重一叩:
「所以,我猜……」
「你动用这需要耗费一千五百点功勳的【占天阵】,是想谋划那最难操控的一一【实绩】考核!」「你想利用阵法「定果寻因』的特性,强行将你在「实绩』考核中获得「甲上』的概率,放大到极致!」「从而……」
杜望尘深吸了一口气,吐出了那个足以让整个二级院疯狂的词汇:
「达成双甲上。」
「越过九品,直接破格获取一一【八品灵植夫证书】!」
石室内,阵法运转的嗡鸣声似乎都小了许多。
面对着杜望尘这抽丝剥茧般精准的推演。
苏秦并没有露出任何被看穿底牌的慌乱。
他神色平静,坦然地迎着杜望尘的目光。
这本就是阳谋,没什麽好隐瞒的。
「不错。」
苏秦点了点头,声音沉稳,掷地有声:
「我确有此意。」
听到这乾脆利落的回答,杜望尘却没有露出赞赏之色。
他看着苏秦,那张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的叹息。
他摇了摇头。
「苏秦。」
杜望尘的声音低沉了下去,给出了一个毫不留情的定论:
「这很难。」
「难?」
苏秦微微一怔,轻声呢喃了这个字,清澈的眸光中浮现出一丝思索。
他并未因为对方的否定而生出恼怒。
在这个讲究等价交换与实力为尊的二级院里,能坐到一社之长位置的人,绝不会无的放矢。杜望尘没有立刻解释,而是擡手在那流淌着银色星沙的八卦池边缘轻轻一叩。
「你可知,这【占天阵】真正的效用,是什麽?」
苏秦稍加回忆,将前阵子王烨在青竹增内对他的那番提点,如实复述了一遍:
「只要代价足够,入阵者可自行在冥冥中设定一个「指向』。」
「无论是想逢凶化吉,还是想在绝境中求那一线生机,阵法自会牵引因果,让你想要的那个未来……发生的概率无限变大。」「简而言之,此阵改不了命,但它能一一定果寻因。」
「我只需在阵眼之中,设定一个我想要的「结果』。」
「阵法便会牵引这青云府周遭的地脉气运,强行将发生这个结果的「概率』,放大到极致!」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一字不差,正是二级院中那些顶尖学子对於【占天阵】最主流、也最敬畏的认知。然而。
听完苏秦的复述,杜望尘那张苍白的面容上,却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带着几分傲然与幽深的笑意。「不错。」
杜望尘微微领首,漆黑的眸子盯着那旋转的星沙:
「王烨告诉你这些,确实没有骗你。」
「但……他终究不是天机社的人,他只看到了这阵法显化在外的「术』,却没看透这阵法底层的「道』。」杜望尘擡起头,目光直逼苏秦,声音在这封闭的石室内回荡,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宏大感:「这【占天阵】,与其说是定果寻因……」
「倒不如说,是一一倒果为因!」
「轰!」
这四个字一出,苏秦只觉得脑海中一阵轰鸣。
定果寻因,是寻找一条通往目的地的路。
而倒果为因……
「只要你设下的那个「果』在天道规则的允许范围之内,只要这阵法能承载得住那份逆天的因果反噬……」杜望尘的声音变得极具穿透力:
「这阵法,能直接绕过所有的过程,直接给你推演出一个必将导致该结果的一一「成因』!」「只要你按照这个「成因』,按部就班、一丝不苟地去做……」
「那基本上,就必定能获得那个你想要的「结果』!」
「这,才是【占天阵】身为七品灵筑,能在这二级院中镇压气运、让无数世家子弟趋之若鸯的真正底蕴!」听着杜望尘这番剥茧抽丝般的讲述。
苏秦那向来平稳的心境,也不由得泛起了一阵剧烈的波澜。
倒果为因。
这简直就是逆转时间的逻辑!
只要设定了终点,阵法就会自动为你铺好一条必然到达的轨道。
这哪里是占卜?这分明是作弊!是篡改现实的剧本!
难怪这阵法开启一次的代价如此高昂,足足需要三千点功勳!
但。
震撼过後,苏秦很快便冷静了下来。
既然这阵法如此逆天,那为何杜望尘刚才还要断言,自己想要拿到双甲上、越阶获取八品证书的图谋……很「难」?「既然这阵法能倒果为因……」
苏秦看着杜望尘,提出了心中的疑惑:
「那杜社长为何还说此事极难?莫非是这阵法,无法推演出「实绩甲上』的成因?」
杜望尘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他那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流露出一种看透了世俗规则的通透与悲哀。
「正因为它的功效太过於逆天…」
「所以,它所遵循的等价交换原则,也就越发残酷。」
「你设定的目标越是强大,越是违背常理,这阵法想要在万千因果中为你强行拨弄出一条路来……就越难!」杜望尘走到八卦池的另一侧,手指在虚空中缓缓勾勒出一个由三个节点组成的三角形:
「以往的学子,来此谋求【九品灵植夫证书】。」
「这【实绩】一关,通常会由地方官府安排,分三个评审进行评分。」
「这三个评审的构成,往往是门道极深的混水。」
「有的会从当地的乡绅、里正中选拔,代表「民意』;」
「有的会从往届拿到证书、已在地方上站稳脚跟的优秀灵植夫中挑选,代表「专业』;」
「还有的,则是直接从县衙的底层官史中抽调,代表「官家』。」
杜望尘的手指在那个三角形的中心点了一下:
「对於那些只要「及格』、只求拿到九品证书的人来说。」
「占天阵完全可以模糊预测这三方评审的人选。」
「它能帮你从浩如烟海的数据中,精准地筛选出哪一期的考核里,你能碰上与你家族交好的乡绅。哪一期里,负责专业的灵植夫恰好欠你们学社一个人情。」
「甚至,它还能算出,哪一届报考的人数最少,你的竞争对手最弱。」
「有了这些「成因』的指引,只要你提前去打点、去运作,去避开那些锋芒毕露的对手……」「哪怕你的实际水平只有个「丙』,也能被硬生生地擡成一个「乙』,甚至是个「甲』。」杜望尘嗤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对这种潜规则的不屑:
「这无需你在实绩上做到惊才绝艳,也无需达成那岢刻的「甲上』。」
「因为你的目标只是【九品】,且并未逾越规则的底线。」
「故而,这种推演的成功机率,几乎是百分之百。
这便是那些世家子弟买个心安的常规操作。」
说到这,杜望尘的话锋陡然一转。
他转过身,目光如剑般直刺苏秦,声音变得异常凝重:
「但……」
「你不同。」
「你已有了【冬至】果位的关注,在【心境】那一关,便等同於有了上苍的背书,已然内定了一个「甲上』。」「你今日来此,求的,是那【实绩】的「甲上』!」
「你谋的,是那越过九品、直接册封的一一【八品灵植夫证书】!」
「苏秦…
杜望尘的声音在石室内回荡,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你可知,「甲上』二字,在这官僚体系中,究竟是什麽概念?」
苏秦目光微凝。
他虽然读过些许律法典籍,但毕竞未曾真正涉足官场。
对於这些具体到实操层面的潜规则,他确实不如这位天机社的社长看得透彻。
「请社长赐教。」
苏秦拱手道。
杜望尘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冷硬如铁:
「所谓「甲上』。」
「要麽,是那三方评审,无论是挑剔的乡绅、还是眼高於顶的同行、亦或是那最是圆滑的底层官更…」「他们三方,必须达成一种绝对的共识,挑不出你哪怕一丝一毫的毛病,心甘情愿地同时给你打出「满分』!」「要麽…
杜望尘伸出了一根手指,指了指天空:
「便是有一位品级远在那三方评审之上、拥有绝对话语权的【人官】。」
「他亲自下界,来到你那片考场,无视底下人的评分,以自身头顶的乌纱帽作保,强行给你钦点一个一一「甲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