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前十排名公布!施舍和尊重?

    白松院内的空气,在这一刻变得极度乾燥。

    那种因为上百名养气境修士真元共振而产生的燥热,被五品灵筑的阵法强行压制,化作一种类似於深秋正午的微凉。

    阳光透过遮天蔽日的松针缝隙,切割成无数道金色的细线。

    其中一道,恰好落在王锤深青色的教习服下摆处。

    粗糙的布料纹理在光线下纤毫毕现,甚至能看清那几根因为洗涤过度而断裂卷曲的麻线。

    王锤的目光从下方那些神色各异的脸上缓缓收回。

    他那张略显木讷的脸庞上,没有因为即将揭晓悬念而产生任何表情波动。

    就像是一个在都察院的库房里,枯坐了三十年、只负责盖章核验的底层老吏。

    「首先是————」

    王锤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陈年卷宗特有的霉味。

    他擡起那只布满老茧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虚空中极其随意地向下一划。

    「第十名,至第七名。」

    随着这八个字落地。

    半空中那面巨大的灰色光幕上,位於最右侧下方的四个长方形区域。

    表面那层翻滚的灰色迷雾,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利刃直接切开。

    迷雾向两侧剧烈翻滚,最终消散於无形。

    四个由大周仙朝标准馆阁体书写的暗金色名字,在光幕上依次亮起。

    光芒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官方威严。

    【第十名:庄严。】

    【第九名:梁舟。】

    【第八名:白芷。】

    【第七名:伍纪伦。】

    这四个名字出现的瞬间。

    白松院内,坐在前三排核心区域的世家子弟们,呼吸的节奏并没有出现太大的起伏。

    甚至。

    几名穿着华丽法袍的天骄,嘴角还极其微弱地向上牵扯了一下。

    这是一个意料之中的结果。

    在大周仙朝这套已经运转了八百年的庞大官僚体系里。

    资源的分配,早就形成了极其严密的阶级固化。

    【德行】。

    这个听起来高高在上、甚至带着几分虚无缥缈色彩的词汇。

    在这些世家子弟的认知逻辑里,从来都不是什麽难懂的哲学概念。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这是乡塾先生教给蒙童的第一句话。

    当你不需要为了下个月的聚元丹去妖兽横行的深山里拼命;

    当你不需要为了争夺一个外舍的床位,而在背後给同窗捅刀子:

    当你的家族宝库里,堆满了别人几辈子都赚不来的灵石和法器。

    【德行】。

    或者说修养。

    就会像你身上那件熏了名贵安神香的冰蚕丝道袍一样。

    自然而然地成为你气质的一部分。

    「果然不出所料。」

    坐在第四排的陈南,极其缓慢地低下头。

    他那双布满老茧、手背上有着一道狰狞伤疤的粗壮双手,在膝盖上死死地绞在一起。

    声音被他压得极低,像是在胸腔里发出的悲鸣。

    「这任务————」

    陈南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吞咽着嘴里乾涩的唾沫。

    「完完全全,就是给那些世家子弟准备的啊。」

    他的语气中,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深深的、深入骨髓的萧瑟。

    他是一个贫家子。

    他为了爬进二级院,为了在这试听生的席位上争到一个蒲团。

    他算计过别人,他抢夺过资源,他甚至在十万大山的边缘,眼睁睁地看着一个重伤的散修死去,只为了捡走对方储物袋里那几株不入流的止血草。

    这是他的生存法则。

    这是底层修士想要活下去,必须付出的道德代价。

    在生存面前。

    谈德行,是一件极其奢侈,甚至可以说极其愚蠢的事情。

    坐在陈南身旁的程天,那张总是堆满和气笑容的胖脸,此刻也没有了任何表情。

    他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静静地看着光幕上那四个闪烁着暗金色光芒的名字。

    他没有接陈南的话。

    身为商贾之子,他比陈南更清楚资源对於人性潜移默化的影响。

    世家的德行,是用银子和资源堆出来的体面。

    底层的恶,是被匮乏和恐惧逼出来的生存本能。

    这无关对错。

    只关乎你投胎时,落在了哪一个阶层。

    「庄严,南平县庄家次子。」

    王锤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道场内的窃窃私语。

    他的手指向最右侧那个代表着第十名的区域。

    光幕上。

    【庄严】的名字旁边,开始浮现出一幅幅极其清晰的动态画面。

    那是类似於大周仙朝都察院「留影壁」的阵法效果。

    画面中。

    一个穿着华丽道袍的年轻人,正站在一个破败的棚户区前。

    他挥了挥手,身後的家丁将一车车白花花的精米,倾倒在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流民面前。

    流民们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嘴里高呼着「庄大善人」。

    「入学二级院两年。」

    王锤的声音如同在宣读一份履历。

    「逢灾年,必开仓放粮。其家族在南平县捐建乡塾三座,施药局两间。」

    「在二级院内,曾十二次出资,补齐同窗因任务失败而欠下的功勳点罚金。」

    「同窗评价:急公好义,古道热肠。」

    王锤的手指平移。

    光幕上的画面随之切换。

    【第九名:梁舟】

    画面里,梁舟站在一处灵矿的边缘。

    他正将几枚能够抵御瘴气的避毒丹,极其随意地抛给几个准备下矿的底层杂役。

    那些杂役千恩万谢,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感激。

    「梁舟,东阳县梁家长孙。」

    王锤的声音依旧平淡。

    「其家族常年垄断东阳县三成灵矿开采。但在矿难发生时,抚恤金从未拖欠,且高於官府定额两成。」

    「在二级院,曾无偿将三门白谱九品法术的修炼心得,公开在学社内部交流。」

    「同窗评价:仁厚宽和,有长者之风。

    97

    王锤的目光落在第八名的位置。

    【白芷】

    画面中,白芷穿着那件散发着极淡灵光的冰蚕丝道袍。

    她正将一名在试炼中走火入魔、经脉逆乱的女修,用合欢一脉极其温和的真元,一点点地梳理平复。

    女修的脸色从紫青色逐渐恢复红润,看着白芷的眼神里,充满了依恋与感激。

    「白芷,金泽县尊之女。」

    王锤在念出「县尊」这两个字时,语气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合欢一脉传人。从未以双修之法强迫、诱导任何低阶男修。

    反而多次以本命真元,救治那些因为急於求成而走火入魔的寒门学子。」

    「在长明学党内部,风评极佳,从不以家世欺人。」

    「同窗评价:清正自持,高风亮节。」

    最後。

    王锤的手指停在了第七名的位置。

    【伍纪伦】

    画面中,伍纪伦正站在一座新建的石桥上。

    他身後的家族护卫,正在给那些修桥的力工发放双倍的工钱。

    「伍纪伦,长丰县伍家嫡系。」

    王锤念完了最後一份履历。

    「其家族————」

    光幕上的画面,在王锤的声音中,如同流水般飞速闪过。

    四个人。

    四份履历。

    四份几乎无懈可击的、被无数受恩者交口称赞的「德行」记录。

    白松院内,那些原本还有些微词的寒门学子,此刻彻底闭上了嘴巴。

    他们不得不承认。

    哪怕这些善举,在那些世家大族庞大的财富面前,不过是九牛一毛。

    哪怕这些慷慨,在那些天骄的修炼资源里,只占了极其微小的一个零头。

    但。

    人家确实做了。

    实实在在的白米吃进了流民的肚子里。

    救命的丹药保住了底层杂役的性命。

    真金白银的抚恤金让那些孤儿寡母没有在寒冬中冻死。

    论迹不论心。

    这就是大周仙朝最主流的道德评判标准。

    你不能因为人家有钱,就抹杀人家做善事的事实。

    你也不能因为自己穷,就觉得整个世界都欠你的。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王锤看着光幕上那四个闪烁着暗金色光芒的名字,给出了他作为授课师兄的最终点评。

    这八个字,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

    就像是在陈述一个极其简单的物理规律。

    水往低处流。

    有钱,就能买到好名声。

    大周仙朝的规则,就是这麽的朴实无华。

    随後。

    王锤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他那只布满老茧的右手,再次在虚空中掐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的法诀。

    大拇指内扣,食指与中指交叉,无名指和小指极其用力地向後弯折。

    这不是任何大周仙朝官方记录在册的法术。

    这是独属於五品灵筑【林渊四雅】核心枢纽的控制秘钥。

    嗡—

    一道比之前光幕出现时还要沉闷的嗡鸣声。

    在白松院地底最深处响起。

    紧接着。

    四道极其精纯、没有任何杂质的青色气流。

    从白松巨木的根部,犹如四条游龙般破土而出。

    这四道气流没有在空气中发生任何逸散。

    它们以一种违背了流体力学规律的绝对直线轨迹。

    精准无误地。

    灌入了庄严、梁舟、白芷、伍纪伦四人的天灵盖中。

    「轰!」

    四人的身体在同一时间发生了极其剧烈的物理震颤。

    他们身下的橙色松针,在接触到那股青色气流的瞬间,爆发出极其刺目的光芒。

    光芒甚至掩盖了正午的阳光。

    庄严的脸色在瞬间涨得通红。

    他原本停滞在养气一层初期的真元,在这股青色气流的强行灌注下。

    如同乾涸的河床突然迎来了春汛。

    真元的密度和质量,在万分之一息的时间内,发生了指数级的飙升。

    「咔咔————」

    庄严体内,经脉扩张发出的细微骨骼摩擦声,在安静的道场内清晰可闻。

    梁舟的双手死死地扣住膝盖。

    他原本有些虚浮的气息,在这一刻被极其粗暴地夯实。

    那些在晋升养气境时因为急於求成而留下的暗伤,在这股带着庞大木行生机的气流冲刷下,被瞬间修复、填补。

    白芷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明显的错愕。

    她感受着体内那股根本不需要她去炼化、极其温顺地融入她合欢一脉本命真元中的奇异能量。

    她那件冰蚕丝道袍的下摆,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伍纪伦则是直接闭上了眼睛。

    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舒爽的、类似於久旱逢甘霖般的低吟。

    仅仅三息。

    仅仅只有三息的时间。

    当那四道青色气流彻底融入四人体内,消散於无形时。

    白松院内。

    上百名试听生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们那被百分之百悟性加持的敏锐神识,极其清晰地捕捉到了这四人身上发生的变化。

    「这————这是?」

    一名坐在第二排的老生,眼睛死死地盯着庄严。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声音里透着一股无法掩饰的骇然。

    「养气一层————中期!」

    「而且气息极其稳固,没有丝毫强行拔高的虚浮感!」

    「这怎麽可能?!」

    「这才刚突破养气境几天?连真元都没有彻底完成液化!」

    「正常修炼,哪怕是用最顶级的聚灵阵,哪怕每天当糖豆一样磕回气丹。」

    「想要从养气一层初期,稳固地跨入中期。」

    「也至少需要两个月以上的苦修!」

    「这白松院的阵法奖励,竟然————」

    「直接跨越了两个月的时间壁垒?!」

    这名老生的惊呼,犹如一颗砸在沸油里的水滴。

    整个道场,在短暂的死寂後,瞬间陷入了极其剧烈的暗流涌动中。

    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

    这不是几百两银子的赏赐。

    也不是一两本能在藏经阁里翻到的残缺功法。

    这是实打实的修为!

    这是省去了无数个日夜枯坐蒲团、不用承担任何走火入魔风险的绝对造化!

    一步快。

    步步快。

    在三级院这种怪物横行的地方,节省下两个月的修炼时间,就意味着你能在未来的争夺中,抢占到更多的先机,拿到更多的话语权。

    陈南看着那四个周身气息已经稳稳停留在养气一层中期的世家子弟。

    他那双犹如铜铃般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极其强烈的渴望。

    但随後。

    这丝渴望,被一种更深的无力感所淹没。

    他缓缓地松开了紧扣的双手。

    整个人像是一只泄了气的皮球,脊背更加佝偻了几分。

    「没戏了。」

    陈南的声音极低,只有他自己和旁边的程天能听到。

    「这机缘,就是给他们这些天之骄子准备的。」

    「我们这些泥腿子,连入场的资格都没有。」

    程天那张胖脸上,此刻也没有了往日的精明。

    他极其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肥硕的下巴肉挤压在领口,形成了一层深深的褶皱。

    「陈南兄,想开点。」

    程天看着天空中那还剩下六个被迷雾封锁的区域。

    「起码,我们还有这片赤色松针的悟性加持。」

    「能多听几堂三级院师兄的课,这趟就不算白来。」

    「至於那些逆天的造化————」

    程天极其微弱地摇了摇头。

    「那不是我们该惦记的东西。」

    坐在第一排核心区域的蓝才。

    这位金泽县炼丹一脉的首席,此刻的坐姿依然如标枪般笔直。

    他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没有像後排那些寒门学子那样露出渴望或者嫉妒。

    他看着白芷等人身上稳固的养气一层中期气息。

    眼底,只有一种极其平静的、理所应当的审视。

    「不过如此。」

    蓝才在心底极其客观地做出了评价。

    「花点银子,施舍点残羹冷炙,就能换来半层的修为跃迁。」

    「这白松院的规则,倒也算是公平。」

    蓝才的右手拇指,再次极其恒定地摩挲起膝盖上的羊脂玉佩。

    他的心率维持在一种极度平稳的低频状态。

    庄严、梁舟这些人,虽然也是世家子弟。

    但在蓝才看来,他们所在的家族底蕴,与金泽县蓝家相比,终究还是差了一个量级。

    论砸钱。

    论用资源去铺设「德行」的口碑。

    他蓝才,在整个惠春分院的试听生里,自认第二,绝对没有人敢认第一。

    他那些用来安抚药人家属的银两,那些死在他丹炉前却被风光大葬的杂役。

    这些被他用真金白银堆砌起来的「仁善」之名。

    绝对比庄严施舍的几车糙米,要沉重得多,也「高尚」得多。

    「既然这四个只能排在第十到第七。」

    蓝才的目光缓缓上移。

    锁定在光幕上那六个最核心、面积也最大的灰色区域上。

    「那麽。」

    「前六个位置里。」

    「我的名字。」

    「必定占据一席。」

    蓝才的下颌极其微小地向上扬起了半分。

    他没有去看坐在第二排那片明黄色松针上的苏秦。

    在他的逻辑推演里。

    一个刚刚靠着徐子谦的「徇私」强行拔高修为的新人。

    一个连家族背景都没有、只会在青云养灵窟里干出那种舍己救人这种愚蠢行径的愣头青。

    在这场比拼资源、比拼家族底蕴的【德行】考核中。

    绝对不可能排在他的前面。

    蓝才的嘴角极其隐秘地牵扯了一下。

    他准备好了。

    准备迎接属於他的那道青色气流。

    准备在这上百名天骄面前,展示金泽县蓝家真正的底蕴。

    高台之上。

    王锤那张略显木讷的脸,在阳光的照射下,没有出现任何表情的松动。

    他那只布满老茧的右手,极其缓慢地。

    再次擡起。

    他没有去看那些坐在前排、呼吸已经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紊乱的世家子弟。

    也没有去看後排那些原本已经认命、此刻却重新擡起头望向他的寒门散修。

    「第六名,至第四名。」

    王锤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一种常年翻阅陈年卷宗特有的乾涩。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

    半空中那面巨大的灰色光幕上,位於中间层级的三个长方形区域。

    表面那层翻滚的灰色迷雾,如同被无形的巨手强行抹去。

    三个暗金色的名字,在光幕上依次亮起。

    光芒比之前的四人更加凝实,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厚重。

    【第六名:楚修。】

    【第五名:宋青书。】

    【第四名:莫白。】

    这三个名字出现的瞬间。

    道场内,原本那种被世家子弟用资源和底气强行压制出来的平静。

    被彻底打破。

    前排核心区域。

    几名穿着华丽法袍的世家天骄,原本搭在膝盖上、极其放松的手指,在这一刻,出现了极其僵硬的收缩。

    楚修。宋青书。莫白。

    这三个名字,在他们那个由灵矿、商路和联姻构建起来的封闭圈子里。

    极其陌生。

    尤其是莫白。

    莫,这个姓氏。

    在大周仙朝青云府的版图上,无论是那几个把持着三级院核心资源的顶级门阀,还是那些盘踞在各县的地方豪强。

    都没有一家,是姓莫的。

    不是世家,那便只能是寒门。

    「这不可能————」

    一名坐在第三排的世家子弟,下意识地低语出声。

    他的声音很小,但在此时落针可闻的道场内,却清晰地钻进了周围人的耳朵里。

    「楚修和宋青书也就罢了,虽然不是顶尖门阀,但好歹也算是书香门第,勉强挂得上边。」

    「但那个莫白————」

    他的目光极其快速地在道场後方搜寻,最终落在了陈鱼羊身旁那个穿着洗得发白、袖口起毛边的黑色短打的青年身上。

    「莫这个姓,青云府根本没有排得上号的世家。」

    「一个底层的泥腿子。」

    「他有什麽资源去施舍?他拿什麽去积攒德行?」

    「难不成,他把沿街讨饭讨来的馊馒头,分给流民吃吗?」

    这番话,带着一种极其强烈的阶级傲慢和认知崩塌後的荒谬感。

    在他们的逻辑里,【德行】是建立在资源之上的奢侈品。

    没有钱,没有米,拿什麽去行善?

    靠一张嘴吗?

    然而。

    坐在橙色松针上的蓝才。

    这位金泽县炼丹一脉的首席,此刻的脸色,却极其罕见地沉了下来。

    他没有去附和那种肤浅的质疑。

    蓝才那双狭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光幕上那三个名字。

    他极其敏锐地察觉到。

    这【林渊四雅】的评定逻辑。

    或者说,唐逸尘教习和眼前这个王锤师兄对【德行】的定义。

    与他们世家那套「花钱买名声」的算法。

    出现了极其严重的偏差。

    「只剩三个位置了————」

    蓝才的右手拇指,停止了摩挲那枚羊脂玉佩。

    玉佩的表面,因为拇指极其用力的挤压,传导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凉意。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肺腑中那股莫名的躁动强行压下。

    「无妨。」

    蓝才在心底极其冷硬地告诫自己。

    「我散出去的安家费,我买下的那些薄皮棺材,是实打实的救命钱。」

    「论迹不论心。

    「」

    「就算他们的评定标准再刁钻,前三的位置里,也必定有我一席之地。」

    道场中後段。

    陈南那双犹如铜铃般的大眼睛,此刻瞪得快要凸出眼眶。

    他那张布满横肉、因为常年在刀口上舔血而显得极其粗糙的脸上。

    写满了无法掩饰的错愕。

    他极其艰难地转过头。

    看着坐在自己右侧、那个总是像影子一样沉默、穿着黑色短打的青年。

    「莫————莫白师兄?」

    陈南的声音结结巴巴,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颤音。

    他和莫白并不相熟,只是在进入白松院时,因为苏秦的引荐才互相通报了姓名。

    他只知道这是一个跟在苏秦身边的老生。

    但他万万没想到。

    「你————第四名?」

    陈南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半空中极其无措地比划了一下。

    「这————这是怎麽回事?」

    「你这身打扮————不是也跟我一样,是个散修吗?」

    陈南的认知体系在这一刻受到了极其强烈的冲击。

    他一直以为,这白松院的【德行】任务,就是一场为世家子弟量身定制的炫富游戏。

    但莫白这个听起来毫无背景的名字,以及他身上那件寒酸的短打。

    就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铁锤,硬生生地砸碎了这层由金银堆砌起来的阶级壁垒。

    坐在陈南身旁的程天,那张总是堆满和气笑容的胖脸,此刻也收敛了所有的表情。

    他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极其锐利地盯着光幕。

    没有世家子弟的盲目自信,也没有陈南那种底层的自卑。

    程天在极其快速地推演。

    「这评定的标准————变了。」

    程天在心底极其冷静地分析。

    「如果说前四名,考量的是资源的下发和物质层面的善」。

    ,「那麽这中间的三名————」

    程天的目光落在莫白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短打上。

    「考量的,必定是某种不需要耗费资源,但却比资源更加稀缺、更难做到的东西。」

    面对着陈南的结巴和程天的注视。

    莫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那张犹如生铁铸就般冷硬的脸上,没有因为排名第四而出现任何自得。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常年握刀、虎口处布满厚厚老茧的手。

    「我什麽也没做。」

    莫白的声音极其沙哑,像是由两块粗糙的砂纸在互相摩擦。

    「我只是,把他们当人看。」

    这句话极短。

    却犹如一道极其沉闷的惊雷,在苏秦的耳畔炸响。

    坐在莫白身侧的陈鱼羊。

    那个一直像是一滩烂泥般瘫坐在蒲团上的男人。

    此刻极其随意地伸了一个懒腰。

    他那双总是显得很困倦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意外。

    「我说过。」

    陈鱼羊的声音里透着一种「看破不说破」的懒散。

    「唐逸尘那个老家夥,眼光毒得很。」

    「他不要那些表面光鲜的泥塑菩萨。」

    「他要的,是活人。」

    高台之上。

    王锤没有理会下方的暗流涌动。

    他那双木讷的眼睛看着光幕,声音平稳地开始公布这三人的评语。

    「楚修。」

    光幕上,楚修的名字旁边,浮现出一幅画面。

    那是一个极其简陋的乡塾。

    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的楚修,正拿着一把破旧的戒尺,教一群衣衫槛褛的泥腿子孩子认字。

    他没有给他们发大米,也没有给他们发铜钱。

    他只是极其耐心地,纠正着一个因为常年干农活而手指变形的孩子,握笔的姿势。

    画面里,那个孩子的眼睛里,没有面对世家老爷时那种磕头如捣蒜的敬畏与恐惧。

    只有一种极其纯粹的、对於知识和未来的渴望。

    「入学二级院一年。」

    王锤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逢休沐日,必去下辖最贫苦的乡村,免费教授蒙学。」

    「未曾施舍一文钱财。」

    「却为一百三十七个寒门子弟,点亮了灵根,送入了道院。」

    「同窗评价:安贫乐道,有教无类。」

    「宋青书。」

    画面切换。

    一个穿着普通道袍的青年,站在一个极其简陋的坊市里。

    他正在和一个摆摊的散修讨价还价。

    他没有因为自己是二级院的学子而强买强卖,也没有因为对方是个断了一条腿的残疾修士而大发善心多给银子。

    他只是极其认真地、一文钱一文钱地,在算着那株九品下阶灵草的真实价值。

    最後,交易完成。

    宋青书将几块碎银子极其规矩地递到对方手里。

    那个残疾散修接过银子,看着宋青书的背影,眼神里没有感激。

    只有一种极其深重的、被当做正常人对待的尊严感。

    「宋青书,散修出身。」

    王锤的声音继续宣读。

    「在二级院坊市交易七百余次。」

    「从未因自身修为欺压低阶修士,亦从未接受过任何带有施舍性质的馈赠。」

    「坚守等价交换之理。」

    「同窗评价:端正严明,不卑不亢。」

    最後。

    王锤的目光,落在了第四名的位置。

    【莫白】

    光幕上。

    莫白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黑色短打,站在十万大山边缘的一处临时营地里。

    他的身上沾满了妖兽的血迹,手里握着一把崩了口的直刃长刀。

    在他面前。

    是一个因为任务失败、身负重伤、正在极其痛苦地咳血的底层散修。

    那个散修的眼睛里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他极其艰难地向莫白伸出沾满泥土的手。

    乞求着一颗能够救命的回春丹。

    莫白没有给他回春丹。

    他自己身上也没有多余的丹药。

    莫白只是极其沉默地走过去。

    他单膝跪在那个满身血污的散修身边。

    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废话。

    他只是伸出那双同样布满伤痕的手,极其用力地握住了散修那只在半空中绝望抓挠的手。

    他静静地陪着那个散修。

    看着他在痛苦中挣紮,直到咽下最後一口气。

    画面里,莫白那双犹如死水般的眼睛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极其深沉的、对於生死的敬畏。

    「莫白,进入学院前,是个斩妖人。」

    王锤的声音在宣读这份履历时,极其微弱地停顿了半息。

    「三年内,深入十万大山执行除妖任务一百二十次。」

    「从未抛弃过任何一个重伤的同袍。」

    「哪怕对方只是一个毫无背景、甚至连名字都没人记得的底层散修。」

    「他无法提供救治的资源。」

    「但他提供了,在这吃人的大周仙朝里,最稀缺的东西。」

    王锤的声音极其冷硬,像是在冰面上滑动的石块。

    「尊重。」

    「以及,作为一个修行者,最後的体面。」

    「同窗评价:冷面热心,生死契阔。」

    这三份履历宣读完毕。

    白松院内,陷入了长达二十息的死寂。

    没有嘲讽,没有质疑。

    甚至连那些原本心高气傲的世家子弟,此刻也紧紧地闭上了嘴巴。

    他们终於明白了。

    这中间的三名。

    考量的,不是你手里有多少可以施舍的资源。

    考量的,是你是否在心底里,真正把那些如草芥般的底层,当成了和自己一样、平等的人。

    前四名,是在做慈善,是用居高临下的姿态,去换取一种名为「德行」的口碑。

    而楚修、宋青书、莫白。

    他们是在践行。

    践行一种在大周仙朝这套森严的等级制度下,几乎快要绝迹的平视。

    陈南的双手在微微颤抖。

    他那张粗糙的脸上,肌肉极其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他看着光幕上莫白的画面。

    眼眶深处,泛起了一股极其酸涩的热意。

    「尊重————」

    陈南的喉咙里发出极其微弱的呢喃。

    他想起自己在十万大山里,像条狗一样为了几株灵草和别人拼命的时候。

    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子,看向他的眼神,永远都是嫌恶和鄙夷。

    而在莫白的履历里。

    他看到了,原来这世上,还有人愿意握住他们这些泥腿子那沾满血污的手。

    「莫白师兄。」

    陈南极其艰难地咽下了一口唾沫。

    他没有再去结结巴巴地恭喜。

    而是极其郑重地、以前臂交叠的姿态,向坐在身侧的莫白,行了一个大礼。

    「受教了。」

    莫白没有说话。

    他那犹如生铁铸就般的身躯,极其微小地向右侧偏转了半分,受了这一礼。

    高台之上。

    王锤没有给众人太多消化情绪的时间。

    他那只布满老茧的右手,再次在虚空中掐出了那个古怪的法诀。

    嗡—

    沉闷的轰鸣声再次在白松院地底响起。

    这一次。

    只有三道极其精纯的青色气流,从白松巨木的根部破土而出。

    但这三道气流的浓郁程度。

    比之前灌注给庄严等四人的,要粘稠了整整一倍!

    气流极其精准地灌入了楚修、宋青书、莫白三人的天灵盖中。

    「轰!」

    楚修和宋青书原本停滞在养气一层初期的修为。

    在这股极其庞大且纯粹的木行生机冲刷下。

    没有丝毫阻滞地、极其顺畅地冲破了中期的壁垒。

    不仅如此。

    他们身下的橙色松针,在接触到气流的瞬间,爆发出极其刺目的光芒。

    当光芒散去。

    两人身下的松针,已经从代表着中等悟性加持的橙色。

    蜕变成了。

    代表着高阶悟性加持的。

    明黄色!

    「嘶————」

    道场内响起了一片极其压抑的呼吸声。

    修为提升半层,外加座位品阶的跨级跃迁。

    这种奖励的丰厚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所有试听生的预期。

    但。

    最令人感到屏息的。

    是坐在苏秦左侧的莫白。

    莫白的底蕴,本就极其深厚。

    他在二级院薪火社的私下授课中,加上自身的生死磨砺,早就已经稳固在了养气一层中期。

    此刻。

    这股比之前浓郁了一倍的青色气流灌入他的体内。

    莫白那双犹如死水般的双眼,猛地睁开。

    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冷厉的精芒。

    他体内那股原本就充满了杀伐之气的真元,在青色气流的催化下,如同烈火烹油般剧烈沸腾。

    「咔————咔咔————」

    莫白体内,经脉极其生硬地拓宽、骨骼发出极其沉闷的重组声。

    十息。

    仅仅十息。

    莫白身上的气息,犹如一头破闸而出的远古凶兽。

    极其狂暴地冲破了养气一层的天花板。

    稳稳地。

    停在了。

    养气二层!

    与此同时。

    他身下那片极其边缘、代表着最低级悟性加持的赤色松针。

    也在青色气流的冲刷下,彻底褪去了颜色。

    变成了一片极其温润的橙色松针。

    苏秦端坐在那片明黄色的松针上。

    他的目光极其平静地落在莫白的身上。

    大脑在三倍悟性的加持下,极其迅速地计算着莫白此刻的战力。

    养气二层。

    配上莫白那种从屍山血海里磨砺出的杀伐果断,以及薪火社提供的认知。

    在不使用任何八品以上杀伐大术的前提下。

    此刻的莫白,实力也上了一个阶层。

    苏秦的嘴角极其隐秘地向上牵扯了一下。

    这是一个极淡的、甚至称不上是笑容的弧度。

    「恭喜莫师兄。

    99

    苏秦的声音极度沉稳,没有刻意压低姿态的卑微,也没有身居高位的倨傲。

    就像是在陈述一条最朴素的农谚。

    「进入养气二层。」

    「坐上了橙色松针。」

    苏秦的目光直视着莫白那双依旧透着几分冷厉的眼睛。

    「现在。」

    「我们又是相同修为的道友了。」

    这句略带调侃的话语。

    极其的回应了在进入白松院前,莫白的那句修为论」。

    也将两人之间的关系,重新拉回了那种极其平等的、纯粹求道者的「惺惺相惜」之中0

    莫白的喉结极其缓慢地滑动了一下。

    他看着苏秦那张没有任何嫉妒的脸。

    那张犹如生铁铸就般的脸上,肌肉极其细微地松弛了半分。

    他没有说话。

    只是极其郑重地、以前臂交叠的姿态,向苏秦回了一个平辈之礼。

    一切尽在不言中。

    高台之上。

    王锤那双略显木讷的眼睛,看着光幕上仅剩的三个区域。

    他的右手,极其缓慢地。

    再次擡起。

    白松院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

    被彻底冻结。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出现了极度漫长的停滞。

    只剩三个位置了。

    前三。

    在【德行】这一项上,究竟要做到何等惊世骇俗的地步。

    才能压过世家子弟的慷慨施舍。

    才能压过寒门散修的平视与尊重。

    才能站在这大周仙朝三级院的。

    最顶端?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王锤依然伫立,他的脸庞似笑非笑,眸光,却越过了那些世家子,那些贫家子...

    停留在了陈鱼羊,苏秦的脸庞上,隐含期待。

    他平和的声音,缓缓响起..(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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