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旧人来贺!仙官唤苏大人!

    吃了一会儿,苏海忽然停了。

    他手里捏着半个馒头,看着远处的稻田。

    「秦子。」

    「嗯。

    「」

    「你考上了状元。」

    苏海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嗯。」

    「以後,你就要去当官了。」

    「嗯。」

    「去很远的地方?」

    苏秦想了想。

    「还不知道。等朝廷的文书。」

    苏海点了点头。

    又沉默了一阵子。

    苏秦没有催他。

    他知道他爹想说什麽,但他爹不是一个会说话的人。

    苏家村的男人大多不会说话。

    他们的感情不长在嘴上,长在手上。

    长在每天天不亮就下地的那双手上。

    长在每一季收成、每一碗端上桌的饭里头。

    过了很久。

    苏海开口了。

    「你娘走的时候。」

    苏海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轻到苏秦差点没听清。

    「你才三岁。」

    苏秦放下了手里的馒头。

    他没有出声。

    安安静静地坐着。

    听着。

    「她走的那天晚上,下着雨。」

    苏海望着远处。

    他的眼睛没有看稻田,也没有看豆子地。

    他看的是很远很远的、苏秦看不见的地方。

    「她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了一句话。」

    田埂上安静了。

    只有风吹稻浪的声音。

    沙——沙—

    「她说——秦子这孩子,以後一定有出息。」

    苏海的声音颤了一下。

    极轻的一颤。

    要不是苏秦坐在他旁边,隔得这麽近,都听不出来。

    「她说让我好好供你。砸锅卖铁也供。」

    「说只要你能读书,能考出去,能当上官————

    」

    他顿了顿。

    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麽东西。

    「她说她这辈子就没白活。」

    田埂上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很彻底。

    风停了。

    稻浪也不动了。

    连蛐蛐都没了声。

    苏秦坐在那里,低着头。

    他看着自己膝盖上沾的泥。

    黄色的泥。

    苏家村的泥。

    他从这片泥里爬出来的。

    他娘埋在这片泥里。

    他爹在这片泥里种了一辈子地,种出来的粮食换成钱,供他读书。

    如今他考上了状元。

    他娘说的那句话,应了。

    可她看不见了。

    苏秦的鼻子酸了一下。

    很酸。

    他咬了咬牙,把那股酸意死死地压了下去。

    他的眼眶热了,可没有湿。

    他不能哭。

    在他爹面前,他不能哭。

    因为他一哭,他爹就撑不住了。

    苏家的男人不哭。

    这是他爹教他的。

    「爹。」

    他的声音有点紧。

    「我知道。」

    苏海没有再说话。

    他把手里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嘴里,使劲嚼了几下,咽了。

    然後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行了。吃完了。继续干活。」

    他弯下腰,走回了豆子地里。

    苏秦坐在田埂上,又坐了一会儿。

    他擡起头,看了一眼天。

    天很蓝。

    蓝得没有一丝云。

    「娘。」

    他在心里说了一个字。

    然後他站了起来。

    跟着苏海走回豆子地里,弯下腰,继续掰豆子。

    啪嗒。

    啪嗒。

    啪嗒。

    两个人一前一後,在豆子地里沉默地干着活。

    日头慢慢偏西了。

    苏秦直起腰,擦了一把汗,正要去拎水壶喝口水一他的目光忽然顿住了。

    田埂的尽头。

    远远地。

    走来了一个人。

    那个人走得很慢。

    不是骑马,不是坐车。

    步行。

    一步一步,踩着田埂,从远处走过来。

    苏秦眯起了眼。

    那个人的身形不高,偏瘦,走路的姿势有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规矩腰板挺得很直,步子不大不小,一步一步稳稳当当的。

    不是庄稼人。

    庄稼人走田埂没有这麽规矩。

    苏秦再看了一眼。

    那个人穿的,不是寻常的衣裳。

    是一身官服。

    旧了。洗得发白的地方不少。

    可穿得整整齐齐,一个褶子都没有。

    走得更近了一些。

    苏秦看清了那个人腰间挂着的牌子。

    他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那不是巡检的腰牌。

    是主簿的。

    苏秦认出来了。

    那个人,是丁主簿。

    夕阳把那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长长的一条,从田埂的那头,一直拖到了苏秦脚下。

    他走得不快。

    田埂窄,两边是稻田,他一步一步踩得很稳。

    官靴上沾了几十里地的泥。

    可他的左手,从头到尾虚按在怀口上。

    像是怀里揣着一件极要紧的东西。

    几十里路,一步都没敢让它颠着。

    苏父也看见了来人。

    他直起腰,眯着眼打量了一阵,忽然想起来了。

    「这不是————流云镇那个丁巡检麽?」

    苏秦点了点头。

    「怎麽换了身衣裳?」

    「升了。如今是县里的主簿。」

    「哦。」

    苏父应了一声,拎起田埂上的竹篮。

    「我回去热面。」

    说完就走了。

    丁主簿走到离苏秦五步远的地方,停住。

    站定。

    正衣冠。

    然後,深深一揖,揖到底。

    「属下丁——

    「6

    「丁巡检。」

    苏秦开口。

    叫的是大半年前的旧称。

    丁主簿弯下去的腰,僵住了。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停了两息,才缓缓直起身来。

    嘴唇动了动。

    这几十里路,他在心里打了一路的腹稿。

    怎麽见礼,怎麽称呼,公务怎麽报得妥帖,最後怀里那样东西,怎麽掏出来。

    一声「丁巡检」,把他满肚子的腹稿,全打散了。

    「大人。」他的嗓子有些发乾:」属下如今,是主簿了。」

    「我知道。」

    苏秦笑了笑。

    「可我认识您的时候,您是巡检。」

    丁主簿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喉结动了一下。

    把涌上来的那点东西,咽回去了。

    堂屋里,苏父端了两碗面出来,就出去劈柴了。

    笃——笃——笃一劈柴声当了底。

    半碗面下肚,丁主簿把县里的事拣要紧的报了一遍。

    人事,税赋,治安,还有两个村子争一条灌渠闹了两个月的纠纷。

    条理清楚,数目分明。

    苏秦一边听一边在心里记帐,末了给了一句:「渠那桩事,别光翻地契。查查三十年前两村有没有立过口头的旧约。庄稼人不爱写字据,可村里最老的人,心里有数。」

    丁主簿眼睛一亮,把这话一个字一个字记下了。

    然後,堂屋里静了下来。

    ——

    面吃完了。

    丁主簿把碗筷摆正,放下。

    他坐直了身子,两只手在膝盖上按了按。

    「大人。」

    「属下今日来,公务是捎带的。」

    「正经,是来赴一个约。」

    苏秦挑了挑眉。

    丁主簿伸手入怀,取出了一样东西。

    一个油纸包。

    包得方方正正,边角都压平了。

    他把油纸一层一层揭开。

    里头是一张折着的纸。

    纸黄了。

    摺痕的地方磨得发白,看得出被人翻开又折上、折上又翻开了许多回。

    丁主簿双手把纸推了过来。

    「您过目。」

    苏秦把纸展开。

    一眼,他就怔住了。

    那是一张聘书。

    流云镇衙的旧式样,格子一栏一栏,填得工工整整。

    职衔那一栏,写着一个字:

    吏。

    姓名那一栏,写着两个字:

    苏秦。

    落款的日子,是大半年前。

    墨色都旧了。

    可每一个字,端端正正,一笔没潦草。

    「大半年前。」

    丁主簿开口了。

    声音不高,像是在念一本自己翻了千百遍的册子。

    「流云镇口,石阶上。有个少年在替人算帐。三文钱一笔。」

    「米行的周掌柜,粮帐三个月对不上,请了两拨帐房都没理清。那少年蹲在石阶上,拿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划了半个时辰,把窟窿指出来了。」

    「周掌柜给他六文,他找回去三文。他说,一笔帐,三文,是他自己定的规矩。

    ,苏秦静静听着。

    这些事他自己都快忘了。

    可眼前这个人,记得一清二楚。

    「属下那时候在旁边看着。」

    丁主簿道。

    「看了三回。」

    「第三回看完,属下回衙门,连夜填了这张聘书。」

    他顿了顿。

    「第二天去寻您。您说,您要念书。」

    「属下当时说——念书是正途。」

    「可属下私心里舍不得,就自作主张,添了个约。」

    丁主簿擡起眼,看着苏秦,一字一字:「大半年为期。」

    「您在外头,若是念不出个名堂—流云镇的门,给您留着。这张聘书,给您留着。

    「」

    「我那巡检的位子做不长久,迟早挪窝。挪窝之前,我保您接任。」

    堂屋里,只剩下院里的劈柴声。

    笃——笃—

    「今年。」

    丁主簿的声音低了下去。

    「是第大半年。」

    「约是属下许的。日子到了,人就得到。」

    他说到这里,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

    那笑里有点臊,有点涩。

    「属下这一路走来,想了半道——这话到了您面前,怎麽说才不寒碜。」

    「一个九品巡检的位子。」

    「许状元公。」

    「後来属下想明白了。

    他擡起头。

    「寒碜就寒碜吧。」

    「约就是约。它寒碜,是因为您走得太高。不是因为它当年不值钱。」

    「当年填这张纸的时候,它是属下能拿出来的,最大的东西。」

    苏秦低头,看着那张聘书。

    看着自己的名字。

    大半年前,有人把他的名字,一笔一画填在了一张官府的格子里。

    那时候他什麽都不是。

    没有功名,没有靠山,连给人算帐都只敢收三文钱。

    满镇的人都当他是个穷念书的。

    只有这个人,把他的名字填进了格子里,还压了一个大半年的约。

    给他留了一扇门。

    这大半年,他在外头考学、进院、登金榜,从来不知道一在流云镇,一直有一张写着他名字的纸,包在油纸里,被人翻开又折上,折上又翻开。

    等着他万一撞得头破血流,回来了,好有一条退路。

    苏秦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问了一句。

    「丁巡检。我问您一句。」

    「当年满镇的人,都当我是个穷念书的。」

    「您凭什麽觉得,我做得了吏?」

    丁主簿想了想。

    这个问题他像是早就问过自己,答案是现成的。

    「旁人算帐,眼睛盯着铜板。」

    「您算帐——

    」

    他看着苏秦:「眼睛里没有铜板。只有对不对。」

    苏秦的手指,在那张聘书上轻轻按了一下。

    然後,他把纸沿着旧摺痕折好。

    没有推回去。

    收进了自己袖中。

    丁主簿一怔:「大人,这——

    」

    「这约,不是了了。」

    苏秦看着他。

    「是我收下了。

    「9

    「这是我这辈子,收到的头一份聘书。头一份官凭。」

    他顿了顿。

    「等朝廷的授官文书下来那天,我让它们搁在一块儿。」

    「一张是朝廷给我的。」

    「一张——是我什麽都不是的时候,就有人肯给我的。」

    丁主簿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眼眶,慢慢地红了。

    他猛地站起来,又要长揖下去,被苏秦一把托住了。

    「行了。」苏秦说:」再揖,面就白吃了。

    丁主簿被这话噎了一下,绷不住,笑了。

    笑完,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大人,您的授官文书————下来了吗?」

    「还没。」

    丁主簿点了点头,脱口而出:「状元嘛————官小不了。」

    说完自己一愣,赶紧描补:「属下是说——

    」

    「肯定比巡检大。」苏秦替他把後半句说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都笑了。

    送丁主薄出门的时候,天快黑了。

    ——

    他走到村口,忽然回过头,看了一眼苏秦身後的苏家村。

    那一眼看了很久。

    「大人。」

    「嗯。」

    「这地方真好。」

    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比县衙好。」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还是走着。

    来时怀里揣着一张纸,护了几十里。

    回去的路上,怀里空了。

    可他走得比来时轻快。

    这大半年,别人都说丁某走了大运从镇上的巡检做到县里的主簿,人官升了地官,一步没落空。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点运道,跟那个少年一比,什麽都不是。

    大半年前,他以为自己给出去的是天大的擡举。

    大半年後他才明白,那个蹲在石阶上三文钱一笔的少年,从来就不需要谁的擡举。

    可他不酸。

    一丝都不酸。

    夜路上,丁主薄把腰杆挺得笔直,越走越快。

    他这辈子在流云镇当差,钱没攒下几个,官没做上几品。

    可有一样东西,他如今敢跟天底下任何人比。

    眼力。

    满镇的人都看走了眼的时候,是他丁某,头一个把那个名字,填进了官府的格子里。

    流云镇丁某。

    看人的眼力一天下第一。

    第二天一早,苏秦是被砸门声吵醒的。

    咚!咚!咚!

    外加一个把房梁上灰都震下来的嗓门一「苏秦!!开门!!」

    这个嗓门他太熟了。

    流云镇独一份。

    徐黑虎。

    苏秦推开院门。

    门口拴着一匹瘦马,马背上挂着两只酒坛,坛口紮着红布。

    徐黑虎立在门口正中,满脸横肉,络腮胡子遮了半张脸,一身典史的官服穿得歪歪扭扭。

    见了苏秦,他先是咧嘴一乐。

    乐到一半,忽然想起什麽,脸一板,拍了拍身上的灰,抱拳躬身,一本正经地来了一套官礼:「下官,流云镇典史徐黑虎,参见——

    」

    「徐叔。」

    苏秦一把托住他的胳膊。

    「您再这样,我关门了。」

    徐黑虎的官礼卡在半截,僵着。

    「那不成!」他梗着脖子:」礼不可废!你如今是状元,官面上的体统一"

    「我爹在竈房热面。」苏秦说:」您是进来吃,还是站在门口讲体统?」

    徐黑虎的喉咙动了一下。

    体统和面,在他肚子里打了一架。

    面赢了。

    「————先吃面。

    1

    他一弯腰,把两坛酒从马背上卸下来,一手一坛,大步进了院。

    苏秦正要关门,目光一顿。

    院门外的路上,还立着一个人。

    离门口五六步远,灰扑扑一身便服,站在那里,没有一点声息。

    不知站了多久。

    谢城隍。

    苏秦还没来得及开口,老人已经躬身,行了一礼。

    利利索索,行完了。

    快得让人拦都拦不及。

    苏秦只好撩衣,回了一个更深的礼。

    「谢老。」

    谢城隍直起身,微微颔首,走进了院子。

    还是没有声音。

    院子里,苏父又热了面。这回三碗。

    热完面,他照旧出去劈柴了。

    笃——笃——笃—

    徐黑虎把两坛酒往桌上一墩,拍开泥封。

    酒香腾地冒出来。

    「杏花村的!」他嗓门震天:」从州城捎的!攒了小半年你徐叔说过,等你回来,请你喝顿好的!」

    苏秦看了一眼那两只坛子。

    又看了一眼徐黑虎的袖口。

    两只袖口都磨得起了毛边。

    九品人官的俸禄,他心里有数。

    这两坛酒,够这位徐叔省吃俭用小半年。

    他没说破,转身进屋,取了三只碗。

    头一碗酒满上,徐黑虎端起来,却没喝。

    他站起来了。

    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端着碗,忽然肃了神色。

    「这头一碗——」

    「敬咱流云镇的水土!」

    「穷是穷了点!」

    「可养出了个状元!」

    他仰脖子,一口乾了。

    干完,把碗一墩,哈出一口酒气,眼圈竟有点红。

    「痛快!」

    苏秦和谢城隍也喝了。

    徐黑虎抹了把胡子,坐下来,盯着苏秦看。

    看着看着,摇起头来。

    「邪性。」

    「真邪性。」

    「老子在流云镇做了十九年官。」他伸出两根粗指头比划:」十九年!镇上谁家娃儿几岁尿炕、谁家闺女许了哪村,老子闭着眼都数得出来。」

    「你小时候什麽样,老子也记得。」

    「瘦得跟豆芽似的,背个破书袋,打镇口过。大冬天的,鞋帮子裂着口。」

    「那时候谁能想到?」

    他一拍大腿。

    「就那个豆芽—状元!」

    「县志老子翻过!惠春县往上数三百年,状元?没有!举人都数得过来!」

    「如今有了。」

    他环视一圈,像是说给这个院子听,又像是说给整个流云镇听:「搁在咱镇上!」

    「就打这个院儿里出去的!」

    他越说越亮堂,端起碗又灌了一口。

    「老子昨儿在衙门口跟人吹了一下午!隔壁镇那个姓马的典史,酸得脸都绿了!他们镇三百年也没出一个!」

    苏秦听着,没插话。

    他就安安静静地听着这位徐叔吹。

    让他吹。

    这一场吹嘘,人家等了十九年。

    谢城隍坐在旁边,慢慢地喝着酒。

    等徐黑虎吹到口乾、低头灌酒的空当,老人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

    「你的名字,头一回落在官册上,我记得。」

    苏秦转过头。

    「那年你爹抱着你,到镇上上户。」

    谢城隍看着碗里的酒,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

    「户册翻开,落你名字那一笔——

    「是老夫经的手。」

    苏秦怔住了。

    「老夫在流云镇,管了半辈子的册。」

    谢城隍的声音不紧不慢,一个字一个字,像是在数一串佛珠。

    「看着一个名字,从镇上的户册」

    「走到惠春分院的学籍册。」

    「走到年考的皇榜。」

    「走到金榜头名。」

    他擡起眼,看着苏秦。

    那两口没有水纹的井里,头一回,透出了一点极淡的、像是暖意的东西。

    「一个名字能走多远——

    「老夫这辈子,头一回看全。」

    院子里静了。

    连徐黑虎都没吭声,端着碗,听着。

    苏秦坐直了身子。

    他拿起酒坛,双手给谢城隍满上了一碗。

    晚辈的规矩。

    「谢老。」

    「这一碗,我敬您。」

    「敬您那一笔。」

    谢城隍没推辞。

    他端起碗,慢慢喝了。

    喝完,把碗轻轻搁下,用袖子按了按嘴角。

    什麽也没再说。

    酒过三巡。

    徐黑虎吹够了衙门的闲篇,骂够了县衙的夥食,嗓门渐渐低了下来。

    他捧着酒碗,转着,转着。

    转了半天,忽然开口。

    「秦————大人。」

    这一声,他又叫回了官称。

    苏秦心里一动。

    这位徐叔嗓门最大、最不讲究的一个人,忽然讲究起称呼来—

    那就是要说他最不敢碰的事了。

    「徐叔。」苏秦把他的碗满上:」您叫我苏秦就行。」

    徐黑虎盯着碗里的酒。

    半晌。

    「子训那小子。

    「」

    「在天润县————怎麽样?」

    院子里的劈柴声,不知什麽时候停了。

    只有墙根底下的一只蛐蛐,有一声没一声地叫。

    「挺好的。」苏秦说。

    「谭县尊是个护民的好官。子训在他手底下,从最底下做起—核户册,查灾田,下乡办差。一样一样,办得紮实。」

    「那边的人,都服他。」

    徐黑虎捧着碗,一动不动。

    「他给你写信?」

    「偶尔。」

    「哦。」

    徐黑虎低下头。

    过了好一会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没给家里写过。」

    苏秦没接话。

    这话没法接。

    徐黑虎自己也没等他接。他仰头把碗里的酒灌了,一抹嘴,像是要把方才那句话抹掉。

    「那个犟种。」

    他哑着嗓子骂了一句。

    骂完,又低低补了三个字。

    「————像他娘。」

    这三个字落下去,他自己僵了一瞬。

    然後猛地一拍桌子,嗓门陡然又轰了起来:「喝酒喝酒!说这些干什麽!喝酒!

    心苏秦默默地给他满上了。

    他知道,这一页,翻过去了。

    这位徐叔跟子训之间隔着什麽,他从子训那里隐约听过一些。

    那不是他能碰的地方。

    可是又喝了两碗之後,徐黑虎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了苏秦的手腕。

    攥得很用力。

    这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凑过来,酒气熏人,眼睛却是直的。

    「你跟他————好好处。」

    「他在外头,吃了亏,不吭声。」

    「嘴硬。心软。」

    「一个人。」

    苏秦的心里,忽地一震。

    这几句话。

    徐子谦师兄,在三级院的院子里,跟他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那个犟驴,嘴硬,心软,一个人在外头,吃了亏,他都不知道吭声。

    哥哥说的,和爹说的,一字不差。

    这一家人,谁都没法跟徐子训说话。

    於是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全托给了他苏秦。

    苏秦反手按住徐黑虎的手背,看着他,一字一字:「徐叔。」

    「子训是我过命的兄弟。」

    「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徐黑虎盯着他看了半天。

    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慢慢落了下去。

    「好。」

    他松开手,抓起碗。

    「好!」

    「就冲这句——喝!」

    那天下午,徐黑虎喝空了一整坛。

    喝到後来,趴在桌上,打起了震天的呼噜。

    苏秦和谢城隍两个人,一个擡肩膀一个擡腿,费了老劲才把这座铁塔挪到里屋的床板上。

    给他扔了条被子。

    堂屋里,就剩下苏秦和谢城隍。

    谢城隍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端着茶碗。

    先吹一下,再抿一口,含一息,咽下去。

    苏秦陪他坐着。

    坐了一会儿,谢城隍放下茶碗。

    「苏大人。」

    「嗯。」

    「你的授官册。」

    老人的语速很慢,每个字之间留着一道缝。

    「是从吏部发的?」

    苏秦微微一愣。

    「自然是吏部。授官册归吏部管,这是朝廷的规矩。」

    谢城隍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

    然後,极淡地笑了一下。

    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等你穿上官袍。」

    「自然就懂了。

    苏秦坐直了。

    「谢老。」

    「您管了半辈子的册。」

    「这话里有话。」

    谢城隍不答。

    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含着,咽了。

    然後微微摇头。

    那个摇头的意思不是「不告诉你」。

    是「到了日子,你自然懂」。

    苏秦盯着他看了几息,把这笔帐,压进了心里最深的那一页。

    管了半辈子册的人,问他的授官册。

    一个官制里几乎查不到的职衔—格。

    一句不肯往下说的话。

    这一页,又厚了一层。

    傍晚,谢城隍起身告辞。

    苏秦送他到院门口。

    老人走出去两步,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你那个消息,不会太远了。」

    声音极轻。

    说完,他就走了。

    灰扑扑的背影,无声无息,消失在巷子拐角。

    里屋的徐黑虎一直睡到掌灯,才醒。

    ——

    醒来自己臊了,蹬上靴子,胡乱抹了把脸,牵了马就走,谁留都不住。

    瘦马驮着他和剩下的那坛酒,晃晃悠悠出了村。

    半道上,黑暗里远远传来他扯着嗓子的吼,也不知是唱还是喊:「状元家的酒」

    「好喝——!!」

    声音越来越远,没了。

    苏秦站在院门口,听着,笑了一下。

    两天。

    三个流云镇的九品。

    一个走了几十里地,来赴一个大半年的约。

    两个坐了一下午,喝了一场十九年的酒。

    他什麽都还没做—官袍没穿,官印没接。

    可流云镇把他养大的那些人,已经一个一个,走到他面前来了。

    来看一眼。

    看看这片穷水土,到底养出了个什麽。

    苏秦转身回屋,把桌上的空碗一只一只收了。

    收到最後一只,他停了停。

    那是谢城隍用过的茶碗。

    碗沿上乾乾净净,什麽都没留下。

    就像那个人,来无声,去无声。

    只留下一句话,钉在他心里。

    等你穿上官袍,自然就懂了。

    又过了一天。

    这一天,苏秦等的人到了。

    下午的时候,苏大柱跑来报信。

    「秦子!村口来了两个人!说是你书院的同学!」

    苏秦正在院子里帮苏父搓豆子。

    两手搓着干豆荚,豆粒哗啦啦掉进簸箕里。

    听了这话,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後他把手里的豆荚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我去接。」

    他走到村口的时候,看见了两个人。

    两个背着包袱、风尘仆仆的年轻人。

    头一个—

    个子不高,圆脸,皮肤偏黑,嘴唇薄,眼睛小但是亮。穿了一件洗得还算乾净的青布衫,包袱鼓鼓囊囊的—大概是把能带的东西都塞进去了。

    这人看见苏秦的第一句话——

    「苏秦!你小子考了个状元也不请客???」

    刘明。

    全宿舍最抠门的刘明。

    第二个—

    个子高些,偏壮,面相憨厚,背着一只大包袱,肩上还搭着一只搭裢。他不太说话,见了苏秦之後只是咧嘴笑了一下。

    赵立。

    宿舍里话最少的赵立。

    三个人在村口碰了面。

    没有拥抱。

    没有落泪。

    没有什麽「别来无恙「之类的客套话。

    刘明冲上来一巴掌拍在苏秦胸口上:「我走了三天的路!三天!你知不知道从二级院到你这个鬼地方有多远?」

    赵立跟在後面,拍了拍苏秦的肩膀。没说话。

    就一拍。

    够了。

    这就是室友之间的方式。

    不用说什麽。

    一巴掌拍上去,什麽都在那一巴掌里了。

    苏秦把他俩带回了家。

    苏父又热面了。

    这几天他热面热得比前半年加起来都多。

    可他一句牢骚也没有。

    三碗面端上桌。

    刘明、赵立、苏秦,三个人围着那张旧桌子,呼噜呼噜地吃面。

    吃面的时候没人说话。

    走了三天路的人,先填肚子。

    面吃完了,茶也喝了一碗。

    刘明打了个饱嗝,靠在椅背上,那双小眼睛转了转,忽然收了脸上的笑。

    「去看老王吧。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赵立把茶碗放下了。

    苏秦点了点头。

    「我等你们就是为了这个。」

    三个人上了山。

    苏秦在前头带路。

    刘明和赵立跟在後面。

    山路上,三个人的脚步声踩着草叶和碎石,沙沙的响。

    刚上路的时候刘明还嘴碎,抱怨山路陡、草太深、虫子多。

    ——

    可走着走着,他不说话了。

    越走越近。

    越近,心里那个名字就越重。

    那个名字不需要说出来。

    它就在那里。

    在每一步落下去的脚底下。

    在每一口吸进来的山风里。

    翻过了那道梁。

    阳光照下来。

    满山的草在风里轻轻晃着。

    远远的,他们看见了那个黄土堆。

    和那块木牌子。

    三个人的脚步同时慢了。

    刘明的嘴闭得紧紧的。

    赵立低下了头。

    苏秦走在最前面,步子没停,可他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到了坟前。

    三个人站在那里。

    谁也没有先开口。

    风吹过来。

    草叶子沙沙地响。

    那块木牌子上的字—「室友王虎之墓。苏秦立。」—被前天苏秦擦过一遍,乾乾净净的。

    苏秦蹲下来。

    他从包袱里取出了纸钱和酒。

    纸钱分成了四份。

    三份递给了刘明和赵立一人一份,第四份搁在了坟前。

    「这份是老王的。」

    苏秦把第四份纸钱摆在了木牌子底下。

    「自己给自己烧。」

    刘明的手抖了一下。

    他接过纸钱,没说话。

    赵立也接了。

    低着头,大拇指在纸钱的边缘上来回蹭着。

    苏秦划了火。

    纸钱烧起来了。

    火苗在山风里跳动。

    纸灰飞上去,在半空中打着旋,飘散了。

    一份。

    两份。

    三份。

    第四份—搁在坟前的那一份——苏秦把火引了过去。

    火舔上了纸钱的边角。

    烧了。

    四份纸钱烧在了一起。

    烟气很浓。呛了一下眼睛。

    苏秦拿出酒壶。

    倒了四杯。

    三杯摆在三个人面前。

    第四杯他往坟前的土里一倒。

    酒涸进了黄土。

    「老王。」

    苏秦端起自己的那杯酒。

    「人齐了。」

    他的声音不高。

    「刘明来了。赵立也来了。」

    「就差你。」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山坡上的风忽然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後又吹了起来。

    苏秦把杯里的酒喝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

    他把位置让了出来。

    刘明往前挪了一步。

    他蹲在坟前,捏着那只酒杯,手指头发白。

    他张了张嘴。

    没出声。

    又张了张。

    这个在宿舍里嘴最碎、什麽都能扯上两句的人,此刻蹲在坟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

    他开口了。

    「王虎。」

    他叫的是全名。

    不是老王。

    不是虎子。

    是王虎。

    两个字从他嘴里头挤出来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我————还欠你的饭钱。」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上回在书院食堂,你替我垫了三顿饭。我说月底还你。」

    「没还上。」

    他的肩膀开始抖。

    「你就走了。」

    他的声音断了。

    碎成了几截。

    「我————我攒着呢。那三顿饭的钱。」

    「我攒着————一直攒着————

    」

    他说不下去了。

    他把脸埋进了自己的膝盖里。

    肩膀一抽一抽的。

    没有哭声。

    可那一抽一抽的肩膀比哭声更重。

    苏秦站在旁边。

    他没有去拍刘明的背。

    没有去安慰。

    有些悲,旁人碰不得。

    你一碰,就碎了。

    让他自己扛。

    扛过去了,就好了。

    过了很久。

    刘明从膝盖里擡起头来。

    眼睛红了。

    可没有泪。

    他把酒杯里的酒一口灌了,把杯子使劲往坟前的地上一墩。

    然後他站起来,退了两步。

    轮到赵立了。

    赵立走到坟前。

    他没有蹲。

    他站着。

    手里端着酒杯。

    低着头。

    他看着那块木牌子上「王虎「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说了一句话。

    只一句。

    「王虎,我考过了二级院的年考。你答应跟我一起考的。」

    说完了。

    就这一句。

    他把酒灌了。

    杯子没墩,轻轻搁在了坟前。

    然後他转过身,走到了一旁。

    他的背影很宽。

    可那个宽宽的背影站在那里,苏秦看得出来,它在微微地颤。

    三个人都说完了。

    坟前的纸钱已经烧尽了。

    只剩一堆灰白色的纸灰。

    风一吹,纸灰散了。

    飘上去,飘得很高,飘到了山顶上头那片蓝天里,看不见了。

    三个人坐在坟前的草地上。

    谁也没动。

    谁也没说话。

    太阳慢慢从头顶移到了西边。

    光影在草地上挪了一大截。

    苏秦靠着一块石头坐着,看着面前那个黄土堆。

    他心里头翻来覆去的,是一个念头。

    四个人的宿舍。

    如今坐在这里的只有三个。

    缺了一个。

    那个缺了的位置空在那里,像一只碗里缺了一个口。

    碗还能用。

    可每次端起来的时候,手指都会碰到那个缺口。

    硌。

    硌得人心里头疼。

    苏秦闭上了眼。

    他在心里又翻到了那一页帐。

    最深的一页。

    冬至。

    复灵。

    这笔帐他一天不还清,那个缺口就一天补不上。

    他睁开眼。

    看着那块木牌子。

    「老王。」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

    「你等着。」

    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三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

    ——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苏秦忽然停了步。

    他看见了村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没穿官服。

    一身布衣。

    可站在那里的姿态,苏秦一眼就认出来了。

    不是庄稼人的站法。

    腰板很直,但不是硬撑的那种直——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

    像是一棵在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树,被风吹了很久很久,树干歪过、弯过,可最後还是直了。

    苏秦的脚步快了。

    走近了。

    那个人转过了头。

    一张瘦削的脸。

    颧骨高了些,下巴尖了些,比上回见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日头和风晒乾了一圈水分。

    可那双眼睛没变。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苏秦太熟了。

    有倔。

    有静。

    还有一种被苦水泡过之後、反倒变得乾净了的光。(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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