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五,夜。
杨府,红烛高烧,映得满室暖融。
明日大婚的种种喧嚣似乎暂时沉寂下来,唯有这一方闺阁角落,还留着姐妹间最后的说悄悄话的时光。
杨乐宜硬是挤进了姐姐待嫁的拔步床,两人裹着同一条锦被。
她搂着令宜的胳膊,脸埋在姐姐颈窝里,起初还说着“二表哥若敢欺负姐姐,我定不依”之类的孩子气话。
可说着说着,声音就闷了下去。等令宜觉出肩头湿热时,小丫头已哭得一抽一抽,眼泪无声地滚落,瞬间浸湿了寝衣。
“姐姐……你明天就不在杨家了。”她哽咽着,把令宜搂得更紧,好像这样就能把人留住。
杨令宜先是一愣,随即心头涌上酸软一片,伸手轻轻拍抚妹妹的后背,声音带着温柔的啼笑皆非:“傻乐儿,姐姐只是嫁人,又不是去了天边。恭顺亲王府与咱们家不过隔了几条街,你想我了,随时都能来。难不成,我嫁了人,就不是你姐姐了?”
“那不一样……”
杨乐宜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她虽然说不出到底哪里不一样,越想越伤心,金豆子掉得更凶。
令宜用指尖拭去她的泪,月光透过纱窗,落在她明丽又柔和的脸上。
“怎么会不一样?我的心,总有一处是留给乐宜,留给咱们家的。”
她将妹妹额前微乱的发丝拨到耳后,“你呀,日后也要长大,也会有自己的夫婿,自己的天地。但咱们姐妹的情分,任谁也夺不走。”
乐宜吸了吸鼻子,把头靠回姐姐肩上,闷闷地说:“我就是舍不得。”
过了一会儿,她又小声问,“姐姐,你……怕吗?”
怕吗?
杨令宜看着帐顶绣的并蒂莲花,心头掠过一丝陌生的悸动,但更多的是尘埃落定的宁静。
她已经逃脱了既定的命运,接下来走向的是全新的未来。
她轻轻摇头:“有父母之命,有媒妁之言。更何况,是我选了他。”
她顿了顿,更紧地回握住妹妹的手:“妹妹,是我自己选了他,他看上去虽然憨,但总归是世子。更何况,我们乐宜这般厉害,谁敢让我怕?”
杨乐宜破涕为笑,用力点头:“嗯!谁敢欺负姐姐,我打死他。”
姐妹俩又絮絮叨叨说了许久,直到乐宜哭累了,窝在姐姐身边沉沉睡去。
杨令宜却久久未眠,听着妹妹均匀的呼吸,望着窗外渐斜的月色,心中百感交集。
这个她住了十几年的闺房,明日之后,便真是“旧时闺阁”了。
三月初六,大吉。
天还未亮,杨府已灯火通明。
全福夫人早早到来,说着吉祥话,为杨令宜开脸。
细线绞过脸颊,带来微微的刺痛,象征褪去少女的青涩。
接着便是沐浴、熏香。待到坐在镜前时,窗外已透出熹微晨光。
二伯母云氏为杨令宜梳头。
一梳梳到尾。
二梳白发齐眉。
三梳子孙满堂。
每梳一下,眼圈便红一分,强忍着才没让泪落下。
乐宜一直紧挨在姐姐身侧,帮忙递着钗环,眼睛也红得像小兔子。
妆容是请来的宫里退下来的老嬷嬷动手,极尽精致。
敷粉、施朱、描眉、点唇。额间贴上花钿,戴上沉甸甸的赤金点翠五凤朝阳大冠,两侧垂下累累珠珞。
大红的织金绣凤嫁衣穿上身,层层叠叠,绣纹繁复华丽,裙摆逶迤及地。
镜中人,眉目如画,华贵雍容,美得令人屏息,却也陌生。
令宜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一瞬间的恍惚。
前院鼓乐声、喧哗声越来越近,是迎亲队伍到了。
依照习俗,女家亲友会拦门“催妆”。乐宜早就摩拳擦掌,和一群堂兄弟表姐妹堵在了二门内。
“想要接走我姐姐,先过了我这关!”杨乐宜声音清脆,带着刻意装出的凶悍。
“对诗!对不上可不行!”杨甫行急切地说道。
外面传来李祯才带着笑意的应答声,似乎还夹杂着其他年轻男子的起哄。
杨甫行存心“刁难”,出的题目一道比一道偏。
新郎官李祯才一身大红喜袍,更衬得面如冠玉,精神奕奕。
他一路作揖行礼,应付了诸多“关卡”,终于到了令宜闺房外。隔着门扇,他朗声道:“请娘子出阁。”
门缓缓打开。
盛装的杨令宜在二伯母和堂妹的搀扶下,款款走出。
盖头尚未落下,她抬眸,与门外一身喜气、目光灼灼的李祯才视线对上。
他眼中闪过清晰的惊艳与喜悦,她则微微垂下眼睫,颊边飞起红霞。
拜别父母高堂,杨令宜深深叩首,泪珠子砸在青石板上,很快氤氲开。
盖头落下,眼前一片朦胧的红。
由杨甫行背她出阁,送上花轿。
“妹妹别怕,有事一定会回家来。”
他找回来一个妹妹,如今又要送走一个妹妹。
“嗯,我会的。”
鞭炮震天响,鼓乐齐鸣。
轿子起行那一刻,乐宜终于忍不住,追出几步,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姐姐!”
轿内的令宜,指甲轻轻掐进了掌心。
花轿绕城,风光大嫁,一路吹打到恭顺亲王府。
侯府门前更是热闹非凡。
踢轿门,跨马鞍。
李祯才看着高高的火盆,一下子抱起杨令宜。
“诶,新郎官。”
“怎么了?”杨令宜轻声问道。
“没事,我同你一起走过了。”
杨令宜蒙着盖头,只能看到脚下有限的范围,耳边是嘈杂的人声、笑声、祝福声。
她的手被一根红绸牵引着,另一端握在李祯才手中。
他的手掌温暖,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道。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每一次弯腰,凤冠的重量都提醒着她身份的转变。
终于被引入新房,坐在铺满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的喜床上。
喧嚣似乎被隔在了门外。
仆妇们说着吉祥话,陆续退下。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响起,带着淡淡的酒气。
秤杆轻轻挑开了盖头。
眼前骤然明亮。
龙凤喜烛高燃,映得满室生辉。李祯才就站在眼前,含笑望着她,目光温柔而专注。
他接过合卺酒,一杯递给她。
两人手臂交缠,挨得极近。
她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酒气与淡淡的檀香,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
腕间温度相互交叠。
酒液微辣,划过喉咙。
从此,便是同甘共苦,一体同心。
新婚夫妻各自洗漱后,坐在崭新的拔步床上忽地感觉到热意。
杨令宜抬起巴掌大的小脸迎上那人目光。
灼热的。
红烛噼啪轻响。
李祯才一把抱起怀中姑娘,两人顿时颠倒。
杨令宜双手紧紧抓住李祯才胸前寝衣。
“夫君……”
新婚女子下意识地讨饶。
红帐落下,夜色正浓。
声音颤栗,像玫瑰酥上飘飘落落的酥皮,又像即将高飞的小鸟儿。
几近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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