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玉鸾把那双新靴子穿了三天,脚底再没被碎石硌过。她走路时能听见自己踩在青砖上的声音,不轻不重,像有人在后头跟着报时辰。秦嬷嬷说这鞋是周掌事亲自挑的皮料,内衬还垫了晒干的艾草,防潮又暖脚。裴玉鸾没应声,只低头摸了摸靴筒内侧那片薄铁,指尖一滑,有点扎人。
第四天清晨,天刚亮透,院门口来了四个丫头,穿着统一的藕荷色比甲,梳着齐整的双丫髻,手里各拎一个红漆食盒。领头那个叫春桃,嗓门脆生生地喊:“裴姑娘在吗?老夫人差我们来伺候您起居!”
裴玉鸾正坐在小凳上擦靴子,头都没抬。秦嬷嬷赶紧迎出去,拦在门口问她们是哪房的、谁派来的、带没带腰牌。春桃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晃了晃:“周掌事批的条子,说裴姑娘现管书房点册,缺人手,特许调四名粗使进西跨院听用。”
秦嬷嬷接过条子看了看,确实是周掌事的手印,可心里还是打鼓。她回头瞧裴玉鸾,见她慢悠悠把靴子放在一边,拿布巾擦了擦手,这才站起身。
“既然是老夫人赏的人,那就进来吧。”裴玉鸾说,“不过我这儿没那么多闲饭养闲人,想留下来,得先干活。”
四个丫头互相看了一眼,都低头应“是”。
裴玉鸾转身进了屋,从书案底下抽出一本线装书,封面写着《女诫》两个大字。她走出来,把书往桌上一放,翻开第一页。
“你们四个,从今天起,每日抄十遍《女诫》,一个字不能少,一笔不能错。抄不完的,晚上不准吃饭;抄错三个字以上的,明早重抄十遍。抄好了交给我过目,我点了头,才算正式留用。”
春桃张了张嘴:“姑娘,我们……不是来端茶倒水的吗?”
“端茶倒水也得识字。”裴玉鸾坐回小凳,继续擦她的靴子,“不然哪天我把药名写错了,你端去给病人喝了,死的是谁?”
另一个叫夏荷的丫头小声嘀咕:“咱们又不是太医房的……”
“那你回去。”裴玉鸾眼皮都不抬,“现在就走,没人拦你。走了的,我也不记仇,只当没见过。”
四个丫头顿时不敢吭声了。
裴玉鸾把擦好的靴子摆正,站起来拍了拍手:“秦嬷嬷,带她们去东厢房,每人发一张矮桌、一方砚台、一支笔、一叠纸。墨我自己给,省得你们偷懒兑水。”
秦嬷嬷应了一声,领着四个丫头往东厢去。路上春桃忍不住问:“嬷嬷,裴姑娘从前也是这样苛待下人的?”
秦嬷嬷脚步没停,声音压低:“她苛待谁?她连自己都舍不得多歇一会儿。你们别看她现在让你们抄书,真到了用人的时候,一碗热汤都不会少你们的。但要是心不正、手不稳,她宁可自己累死,也不会多瞧一眼。”
四个丫头听了,各自抿嘴不语。
当天下午,裴玉鸾去书房点书册,回来时路过东厢,听见里头沙沙的写字声,像是春蚕啃叶。她推门进去,四个丫头正埋头苦抄,额头上都沁了汗。桌上摆着半碗凉茶,没人顾得上喝。
她走到春桃身后,看了眼她的字。横不平,竖不直,好几个“贞”字少了一点。
“你这个‘贞’,怎么都缺腿?”她问。
春桃吓得笔一抖:“我……我不太会写这个字。”
“不会写就练。”裴玉鸾拿起她的笔,在纸上写下个端正的“贞”字,“明天我要看见你写的和这个一样,不然重抄二十遍。”
春桃低头应是,眼圈有点红。
裴玉鸾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四个丫头天没亮就起来抄书,抄完十遍已是日上三竿。裴玉鸾检查了一遍,挑出七处错漏,让夏荷和秋菊重新抄。两人咬牙接了罚令,一声没敢吭。
第三天,四个丫头的字明显整齐了许多。裴玉鸾翻着纸页,点点头:“行了,今天起,你们可以轮班帮我整理书房账本,一人半个时辰,不得喧哗,不得擅动私人物品。”
四个丫头如蒙大赦,连忙答应。
可到了傍晚,周掌事来了。
她穿着鸦青襦裙,腰间挂着银镊子,手里还拎着一根牛皮鞭。站在院门口,目光扫过东厢房那扇半开的窗,看见里头四个丫头正低头记账,笔尖沙沙响。
她走进来,鞭子轻轻敲着手心,笑了一声:“裴姑娘,老夫人送人来伺候你,你是让人抄《女诫》,倒像是在办私塾。”
裴玉鸾正在院中晾晒昨日抄坏的纸页,闻言头也不抬:“周掌事说笑了。她们既来我这儿,就得守我的规矩。抄书是磨性子,记账是练手稳,两样都少不了。”
“哦?”周掌事踱到她跟前,鞭梢一挑,勾起一张废纸,“‘妇德不必才明’——这一句你让她们抄了三遍,倒是用心。”
“这句话很重要。”裴玉鸾伸手把纸抽回来,抖了抖,“有些人以为进了院子就能往上爬,其实连什么叫‘安分’都不懂。”
周掌事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她把鞭子缠上手腕,声音低了些:“侯爷可没让你——”
话没说完,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小太监跑进来,说是王府管事传话,请周掌事即刻去前厅核对本月柴炭账目。
周掌事脸色一沉,甩下一句“回头再说”,转身就走。
裴玉鸾看着她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才慢慢把那叠废纸收进袖中。她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厚实,像是又要下雨。
她转身回屋,从床底拖出个旧木箱,打开后取出一本破旧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六韬·军争篇》几个字,边角已经发黑卷曲。她翻到中间一页,用指甲在一处空白划了道痕。
窗外,四个丫头还在记账。春桃不小心打翻了墨壶,连忙拿布去擦,手忙脚乱。夏荷低声骂她,秋菊抬头看了眼裴玉鸾的屋子,又赶紧低下头去。
裴玉鸾合上册子,吹灭油灯。
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一点微光,照在她手背上。她抬起手,看见自己拇指上有道旧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她用另一只手摩挲了一下,没说话。
第二天清晨,四个丫头照例天没亮就起来抄《女诫》。裴玉鸾起床后站在屋檐下漱口,听见东厢房里传来轻微的啜泣声。她吐掉漱口水,拿帕子擦了擦嘴,走过去推开门。
是冬梅在哭。她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全是泪痕,墨迹晕成一团。
“怎么了?”裴玉鸾问。
冬梅抽噎着抬起头:“我……我娘昨夜托梦,说我若再不回家,她就要断了我这条命根子……”
屋里其他三人顿时停下笔,都不敢出声。
裴玉鸾静静看了她一会儿,走过去拿起那张纸,看了看内容。是《女诫》第五章,抄到一半,字迹由工整变歪斜,显然是边哭边写。
她把纸折好,放进自己袖中。
“你娘疼你,我知道。”她说,“可你也得想想,她为什么让你出来当差?是不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是不是爹病了、弟妹饿着肚子?”
冬梅愣住,眼泪还挂在脸上。
“你现在哭,是因为想家。”裴玉鸾声音不高,“可你要是在这儿出了错,被人赶出去,带着一身不是回家,你娘才会真的心寒。你说是不是?”
冬梅怔怔点头。
“擦擦脸,重新抄。”裴玉鸾把笔递给她,“抄完了,我准你去厨房要碗红糖水喝。”
冬梅接过笔,哽咽着应了一声。
裴玉鸾走出东厢,秦嬷嬷正好端着热水过来,低声问:“小姐,这几个丫头……真能用?”
“现在不能。”裴玉鸾拧了把帕子洗脸,“但再过十天,就能替我去库房查那三匹云锦的去向了。”
秦嬷嬷手一顿:“您还要查那个?”
“当然。”裴玉鸾擦干脸,把帕子扔进盆里,“周掌事昨天话没说完,但我听得懂。她意思是——侯爷可没让你查这些事。”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一扬:“可我没说我在查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