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吹过死寂的白舞港,卷起几缕未散的尘埃。
莉莉的声音虽然不大,但「乔伊波伊」这个名字,却让原本杀气腾腾的包围圈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光月石心手中那柄凿岩铁锤僵在半空,那双虎目死死盯着莉莉高举手中的那枚徽记,原本沸腾的杀意化作了惊疑不定。
然而,就在这短暂的僵持中。
一个颤抖的声音,突然从光月石心身後打破了死寂。
「是————是你?!!」
一旁的的羊吉汗,在看清莉莉面容的瞬间,瞳孔骤缩。
作为常年厮杀在对抗联军第一线的统帅,他对那张脸太熟悉了。
错不了。
羊吉汗冲了出来,死死指着那个水蓝色长发的女人,眼中满是血丝:「奈菲鲁塔丽————莉莉!!!」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是阿拉巴斯坦的女王!二十国联军的王之一!!」
「你是我们的死敌!是那些入侵者的首领!你竟然还敢出现在这里?!!」
「吼——!!」
羊吉汗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不顾身上崩裂的伤口,挣紮着拔出腰间那把已经卷刃的佩刀,就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拼命:「杀了她!!大家动手!!她是阿拉巴斯坦的女王!!」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原本因为莉莉刚刚说出的话犹豫而停手的武士们,脸色瞬间变得狰狞,随即转为极度的狂怒。
那个女人————竟然是二十国联军的王?!
那是真正的敌人首领之一啊!!是导致巨大王国覆灭的元凶之一!
「杀了她!!」
杀意在一瞬间沸腾到了顶点,比之前更加狂暴。
包围圈瞬间缩小,无数把刀刃闪烁着寒光,直指中央。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恶意。
雷恩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只是微微眯起眼睛,一股蛰伏在体内浩如渊海般的霸王色霸气开始在体内奔涌。
只要一个念头。
他就能让这方圆几百米内的绝大部分人,瞬间失去意识。
虽然简单粗暴了点,但胜在高效。
不过不到万不得已,雷恩并不想这麽做。
毕竟和之国并非敌人,而且自己接下来还要在人家的地盘上找那个能带自己回家的光月时,闹得太僵总归不好。
「都给老夫住手!!!!」
一声如同雷霆炸裂般的怒吼,硬生生盖过了全场的喊杀声。
光月石心猛地转身,手中的巨锤「轰」的一声横扫而出,带起的狂风直接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冲动的年轻武士掀翻在地。
「大名大人?!」
众人惊愕地看着自家主君,不明白他为什麽要阻止大家复仇。
光月石心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
他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雷恩。
刚才那一瞬间,从这个男人体内泄露出的那一丝————令他这个顶级强者都感到头皮发麻的恐怖气息。
作为和之国最强的武士,光月石心的直觉敏锐得可怕。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如果刚才自己没有喊停,现在的白舞港,恐怕已经躺满了一地失去意识的「屍体」。
「都把刀收起来!!」
光月石心再次厉喝一声,随後大步上前,直接穿过人群,走到了雷恩和莉莉面前。
他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居高临下地看着莉莉,以及她高举在手中的那枚徽记。
光月石心眯起眼睛,仔细端详了一下那枚徽记。
作为这个世界上最顶尖的工匠一族,他对材质的敏感度无人能及。
「是真的————」
光月石心喃喃自语,原本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
他擡起头,复杂的目光在莉莉和雷恩身上扫过。
一个手持巨大王国最高信物的敌国女王。
一个拥有着甚至可能超越自己实力的神秘强者。
而且只有两个人。
如果是来进攻或者刺探情报的,根本没必要搞这种容易被戳穿的把戏,更没必要孤身犯险。
「呼————」
光月石心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做出了决断。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羊吉汗说道:「东西是真的!」
「乔伊波伊大人就算再怎麽乱来,也绝不会把这种代表着巨大王国的信物交给一个敌人!更别说让她带着这东西大摇大摆地来和之国!!
」
「可是————石心!!」
羊吉汗还不死心,他双眼通红,似乎并不满意:「她是莉莉!她是那个————」
「够了!羊吉汗!」
光月石心一把按住了这位老友的肩膀:「巨大王国已经输了!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羊吉汗浑身一颤。
他看了一眼莉莉,又看了一眼远处那艘满目疮痍的钢铁巨兽。
那种沉重如山的责任感,终於压倒了复仇的怒火。
这位硬汉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最终像是被抽乾了力气一样,无力地垂下了头。
雷恩见状,原本在体内奔涌的霸气缓缓平息。
只要不动手,一切好说。
「看来是个能讲道理的人。」
雷恩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心里对这位和之国大名的评价高了几分。
「来人!」
光月石心雷厉风行地开始指挥现场:「把羊吉汗将军和受伤的毛皮族兄弟们送去最好的医馆!」
「至於冥王————」
他看了一眼那艘巨舰,眼中闪过一丝凝重:「那东西太大了,想要藏起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但没时间给我们慢慢磨蹭了!传令下去,让工匠们立刻行动,一边勘测地形制定方案,一边直接准备动工!我们要跟时间赛跑!」
「是!!」
随着一道道命令下达,原本混乱的码头重新恢复了秩序。
安排好一切後,光月石心这才转过身,看向雷恩和莉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虽然谈不上热情,但也算得上客气:「这里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
「两位,请随老夫来。」
就在光月石心转身引路的瞬间。
一直沉默不语的雷恩,脚步却突然顿了一下。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下意识地擡手按住了太阳穴。
「怎麽了?」莉莉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低声问道。
「没什麽————有点耳鸣。」
雷恩摇了摇头,随口敷衍了一句,但他的眼神却变得格外深邃,目光越过人群,死死锁定在了远处海面上那尊如同山岳般的巨象身上。
并不是耳鸣。
从刚才落地的瞬间开始,那个声音就一直在他的脑海中回荡。
起初只是断断续续的杂音,像是什麽老旧电台的底噪。
但随着他见闻色霸气的无意识扩散,那个声音变得越来越清晰。
【乔伊波伊————】
【我做到了————我把希望」带到了————】
【你看啊————我没有迟到————】
那是一种古老、沧桑的声音。
【好累啊————】
【走了好久————脚好.————】
【乔伊波伊————你在哪————我好想睡————】
而在那疲惫之下,还夹杂着一丝令雷恩感到莫名的古怪与不适。
【————奇怪————】
【我的身体————好像有点不对劲————】
【脑子里————好像多了什麽东西————好重————】
雷恩微微一怔。
这种声音并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在他的灵魂深处响起的共鸣。
是「聆听万物之声」的作用。
看着远处那头伤痕累累,为了运送冥王而长途跋涉,此刻显得疲惫不堪的远古巨兽,雷恩心中莫名涌起一股恻隐之心。
那声音里的期待,实在太过浓烈,浓烈到让他体内的见闻色霸气都产生了某种不由自主的奇异震颤。
鬼使神差地。
雷恩并没有抗拒这种共鸣,而是顺着那股精神波动的频率,试探性地回馈了一丝安抚的意念。
【辛苦了。】
【你做得很好。】
轰!
就在这道意念发出的瞬间。
远处那头原本已经耷拉着眼皮,仿佛随时都会睡过去的巨象,身体猛地一震。
它那双巨大的眼睛陡然睁开,原本浑浊的瞳孔中爆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惊喜光芒。
【!!!】
【乔伊波伊?!】
【是你吗?!你来接我了吗?!】
那股巨大的精神波动甚至在大海上掀起了一阵无形的狂风。象主激动得长鼻都在微微颤抖,它急切地想要寻找那个声音的来源。
然而。
仅仅过了几秒钟。
那股狂喜就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的火苗,迅速熄灭了。
象主像是察觉到了什麽似的。
【不————】
【不对————】
那种巨大的落差感,让象主的声音瞬间变得无比低落。
【你不是他————】
【他没有来————】
随着这声叹息,象主重新垂下了巨大的头颅,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活力只是回光返照。
它不再理会雷恩,哪怕雷恩再次尝试呼唤,回应他的也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以及那种越来越沉重、越来越麻木的疲惫感。
那种感觉————就像是它正在主动关闭自己的心智,正在让自己沉入一个没有梦境的深渊。
雷恩抿了抿嘴唇,收回了目光。
虽然不知道象主身上到底发生了什麽,但他能感觉到,这头巨兽的状态非常糟糕,甚至可以说是诡异。
「二位,请跟上。」
前方传来了光月石心的催促声。
雷恩深吸了一口气,暂时压下了心中的好奇。
不管象主怎麽了,眼下显然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
「走吧。」
「"
雷恩拍了拍莉莉的肩膀,迈步跟上了光月石心的步伐。
通往大名府邸的路并不算远。
但这一路上的景象,却让莉莉看得触目惊心。
这里并没有她想像中那种「世外桃源」般的安宁。
街道两旁挤满了从其他岛屿逃难来的难民,他们衣衫槛褛,眼神惊恐。
远处的铁匠铺里,炉火日夜不熄,无数工匠赤膊上阵,疯狂地锻造着兵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
莉莉看着这一切,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衣角。
这就是战争。
即便躲到了天涯海角,只要战争还在肆虐,就没有人能真正独善其身。
而在她身旁的雷恩,关注点却完全不在这里。
他在走路的时候,左手看似随意地插在兜里,实则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手腕。
——
之前的航程里,这根指针一直死死地指着东南方,纹丝不动,就像是坏掉了一样。
但此刻。
随着他在白舞的街道上移动,那根指针的反应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它不再是像在海上航行时那样,只是笼统地指着东南方。
此刻,这根指针就像是捕捉到了具体的磁极,死死地锁定了岛屿深处的某个具体方位。
无论雷恩如何转身、前进还是绕过街角,那根漆黑的指针都会立刻灵敏地旋转调整角度,始终坚定不移地指向那个固定的点,纹丝不差。
这种反应只有一个解释。
目标就在这座岛上,而且位置非常固定。
「呼————」
雷恩的心脏猛地跳快了两拍,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时时果实,果然就在和之国!
这一刻,那种一直压在他心头上的「流浪者」焦虑感,终於消散了大半。
这并非是对即将到来的浩劫感到畏惧,想要逃离。
而是作为一名顶级强者,雷恩习惯於将命运的咽喉扼在自己手中。
之前他忌惮历史的惯性,不敢轻易触碰那些脆弱的因果,是因为怕把自己困死在这个没有未来的时代。
但现在,时时果实近在眼前,自己终於有了可以彻底放开手脚的「保险栓」。
所谓的历史洪流便不再是不可触碰的禁忌。
只要锁定了归途,他便有了在这个时代随心所欲的资本。哪怕因为他的介入导致历史的车轮发生偏移,他也有着绝对的自信和实力去拨乱反正,镇压一切失控的局面。
想通了这一层,雷恩一直紧绷的神经终於彻底松弛了下来。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穿越以来积压在心头的阴霾与焦虑尽数排空。
「终於————能回家了啊。」
雷恩心情大好,连带着看周围那些破败的景象都顺眼了不少。
归心似箭。
大名府邸,地下密室。
光月石心盘腿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三杯冒着热气的茶,但谁也没有心情去动。
他的脸色依然很差,羊吉汗带来的消息对他打击太大了。
但他毕竟是一国之主,强行稳住了心神。
「好了。」
光月石心擡起眼皮,目光如炬地盯着对面的莉莉:「这里没有外人,说话也就不用藏着掖着了。」
「莉莉女王,我相信你是站在我们这边的,也相信乔伊波伊的眼光。」
「但是————」
光月石心身体前倾,语气中带着深深的困惑与压迫感:「你所说的那个「火种」,到底是什麽?」
「难道是指望你一个小姑娘,来保存冥王吗?」
「如果是那样的话,恕老夫直言,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冥王那种东西,光是停在那里就已经是个巨大的麻烦,根本带不走,你也藏不住它。」
听到这个问题,雷恩也好奇地看向了莉莉。
这一路上莉莉口风很紧,连他都不知道所谓的「火种」究竟是什麽。
面对两人的注视,莉莉露出了一丝苦笑。
「不,不是冥王。」
她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就像您说的,那种庞然大物,我怎麽可能带得走?甚至在今天之前,我连冥王长什麽样都不知道。」
「那是什麽?」光月石心眉头皱成了川字,「乔伊波伊总不会白白让你跑过来吧?难道这个火种就是你自己?乔伊波伊希望你活着?」
「我————其实也不知道。」
莉莉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指尖,仿佛是为了给自己增添几分底气。
她双手紧紧捧起面前的茶杯,试图从掌心的温热中寻找一丝支撑,思绪也随之飘回了那个充满硝烟与灰烬的下午:「我还记得那个信使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艾尔拉」古城的废墟上。」
「那时候,前线的战斗已经结束了,负责杀戮的军队已经撤走,轮到我们阿拉巴斯坦的军队进驻。」
莉莉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我们不是去占领的。从这几年开始,随着巨大王国的劣势越来越明显,伊姆的命令从一开始的只是消灭敌人,变成了彻底的毁灭。」
「他说单纯的杀戮没有意义,只要记忆还在,仇恨就会生根。所以,他让我们把所有攻陷城市里的图书馆、石碑、学校全部砸碎、烧毁。」
莉莉闭上了眼睛,仿佛看到了那天的场景:「那天,我正站在艾尔拉最大的图书馆前,看着我的士兵将一车又一车的书籍扔进火坑。大火烧红了半边天,漫天飘舞的黑灰像雪一样落下。」
「也就是在那一天,我收到了乔伊波伊托人秘密带给我的口信,还有这枚徽记。」
只有一句简短的嘱托:「去和之国,去找光月一族。把【火种】留下来。」
说到这,莉莉的声音突然顿住了。
她猛地睁开眼,原本空洞的眼神中突然闪过一道惊雷般的亮光。
「等等————」
莉莉喃喃自语,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我在烧毁书籍————他在让我留下火种————」
「抹除————保留————」
「我知道了!!」
莉莉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甚至带变了身後的椅子。
「火种!!」
莉莉死死抓着光月石心的手臂,指甲甚至掐进了肉里,语气中充满了恍然大悟後的震撼:「火种不是武器!不是冥王!」
「是【历史】!!!」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伊姆想要抹杀一切,想要让世姿遗忘巨大王国!!」
「而乔伊波伊让我来找你们————来找光月一族————一定是有原因的!」
莉莉紧紧盯着光月石心,眼中闪烁着希冀的光芒:「你们是这片大海仂最顶尖的石匠————你们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他想让我们把巨大王国的历史、思想、还有那些正在被我亲手烧毁的真相,全部记录在仂面!!」
「只要那些记录还在,历史就在!火种就在!!」
莉莉的眼中燃烧着希望的火焰,那是她在绝望中找到的唯一救赎:「石心阁下!我们必须马仂开始!!」
「趁着巨大王国还在抵抗,趁着还有症记得那些事情!我们必须把一切都记录下来!
!"
「虽然现在的局势乙不乐观,但只要我们动作够快,还能抢救下一部分————」
莉莉的声音充满了急切与希冀。
她觉得她找到了反击的办法,找到了救赎自己罪孽的途径。
然而。
她并没有注意到。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对面光月石心的脸伪,并没有露出任何验悦或者振奋的表情。
相反。
这位坚如磐石的大名,脸仂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随即整仏症仿佛在一瞬间苍老了十亏。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身体无力地向後靠去,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密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种诡异的沉默,让莉莉脸伪的笑容渐渐凝固。
「石心————阁下?」
莉莉有些慌乱地看着他。
「并非不是「乙不乐观」了,莉莉女王————「」
光月石心并没有睁开眼。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瞧张粗糙的砂纸在奖擦,带着一种令症心碎的绝望与疲惫:「就在刚刚————你们从空中落下之前。」
「羊吉汗事诉我————」
光月石心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每一仏字都带着血:「巨大王国————已经输掉了这场绵延百年的战争。」
「一切————」
「都已经结丫了。」
轰—!
这句话让莉莉彻底怔住了。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反驳,想要说「不可能」,但看着光月石心那张仿佛苍老了十弓的脸庞,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输了————那不仅仅是希望的破灭。
那是她作为一个深陷泥潭的罪症,眼睁睁看着最後一根救赎的稻草在眼前断裂。
她本以为自己背叛阵营来到这里是为了保存文明的火种,是为了洗刷双手沾满的罪孽。
可现在,现实事诉她,太迟了。
在黑暗彻底笼罩世姿之前,她连最後一点微弱的光都没有抓住。
雷恩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知道。
历史的丧钟,敲响了。
这是永夜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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