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布鲁克林

    意识像是从冰冷粘稠的深海底部艰难上浮。最先恢复的是嗅觉,消毒酒精、陈旧灰尘和淡淡铁锈味混合的空气。然后是听觉,细微的、压抑的啜泣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底噪。最后是身体的感觉——侧腹传来紧密的束缚感和火辣辣的疼痛,但不再有温热的液体不断涌出的可怕感觉。

    我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几秒,逐渐聚焦在低矮、斑驳的天花板上,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散发出有限的光晕。我躺在一张简陋的行军床上,身上盖着一条有些味道的军用毛毯。

    视线转动,我看到李允珍。

    她蹲在床边不远处的一个水槽旁,背对着我,纤细的肩膀微微耸动。她身上那套沾满血污和灰尘的昂贵衣裙已经不见了,换上了一套明显不合身的深蓝色工装——那是能在安全屋储备里找到的、最小号的男式工装。裤腿和袖口都挽起了好几层,用找到的扎带勉强固定,依然显得空荡荡。她黑色的长发胡乱地挽在脑后,露出白皙脆弱的脖颈。她正用一块沾湿的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自己脸颊和手上的污迹,水是凉的,她冻得指尖发红,动作却异常专注。偶尔,她会抬手擦一下眼睛,那细微的啜泣声正是来源于此。

    这个画面有一种极其不真实的割裂感。几个小时前,她还是那个坐在云端豪宅里弹钢琴、翻阅乐谱、连目光都不需要为安装工停留的财阀千金。现在,她却像一只受惊后被迫躲进废弃巢穴、学着清理羽毛的雏鸟,穿着粗糙的男装,在昏暗的灯光下,一边发抖,一边试图抹去身上的血迹和噩梦。

    我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想发出点声音,却只逸出一丝沙哑的抽气。

    这细微的响动却惊动了她。她猛地转过头,湿布掉进水槽,溅起一点水花。她的眼睛红肿,脸上还残留着未擦净的污痕和泪迹,但看到我醒来,那双总是盛着淡漠或惊恐的眸子里,瞬间爆发出一种混合着如释重负、不知所措和某种奇异依赖的复杂光彩。

    “你…你醒了!”她几乎是扑到床边,但又小心翼翼地停在一个恰当的距离,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过长的工装袖口,“你流了好多血…我…我按照柜子里急救手册上的图示,给你清洗了伤口,撒了止血粉,用…用绷带缠紧了。我不知道对不对…柜子里有注射器和抗生素,但我不会用…”她的语速很快,带着浓重的鼻音,韩语夹杂着英语,有些语无伦次。

    我试着撑起身体,侧腹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确实被很好地固定住了。包扎手法笨拙却足够认真,绷带甚至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略显可爱的结。对于一个从未接触过这些的千金小姐来说,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超常发挥了。

    “做得…很好。”我声音沙哑地开口,每一个字都牵动着伤口,“谢谢。”

    这两个字似乎让她愣了一下,随即,更多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眼眶。她猛地别过头,用手背用力擦着脸,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却拼命压抑着哭声。

    我没有安慰她。此刻的眼泪,是劫后余生的正常反应,也是压力宣泄的必要途径。我挣扎着坐起身,目光快速扫视这个安全屋。大约二十平米,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几张行军床,几个加固的储物柜,其中一个打开着,露出里面的医疗包、压缩干粮和瓶装水,一张旧桌子,墙上挂着纽约老旧地图和几把不同型号的枪械。空气不流通,弥漫着一股陈腐的味道。

    但这里暂时是安全的。至少理论上如此。

    “我睡了多久?”我问。

    “大概…四十分钟?我不确定…”李允珍努力平复着呼吸,转过身来,眼睛依旧红肿,但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我换了衣服…你的衣服在旁边。”她指了指床边一个打开的储物柜,里面挂着几套不同尺寸的黑色作战服和便装。

    我点点头,忍着痛,挪到柜子前,迅速脱下身上破损染血的工装,换上了一套合身的黑色战术裤和深灰色抓绒衫。动作牵动伤口,冷汗又冒了出来。我从医疗包里找出止痛药,干吞了两片。然后,我走到武器墙前。

    墙上挂着的都是可靠的老伙计:几把保养良好的***17、一把雷明顿870泵动***、一把短管的AR-15,还有相应的弹匣和弹药。我取下两把***,检查枪况,压满子弹,一把插进后腰快拔枪套,一把递给李允珍。

    她看着递到面前的黑色手枪,像看到毒蛇一样,猛地向后缩了一下,眼神里充满恐惧和抗拒。

    “拿着。”我的语气不容置疑,“不是让你杀人。是让你在最后关头,至少……有个选择。”

    她看着我,又看了看枪,纤细的手指颤抖着,最终还是接了过去。枪在她手里显得格外沉重和不协调。我简单教了她如何开关保险,如何上膛,然后让她把枪放进工装那宽大的口袋里。

    “我们得离开这里。”我深吸一口气,疼痛在药物作用下略有缓解,“安全屋只是暂时隐蔽,对方有能力找到公寓,能伏击宋敏熙,这里暴露是迟早的事。”

    “离开?去哪里?”李允珍的声音带着茫然和恐惧,“我父亲…宋室长…他们…”

    “现在只能靠我们自己。”我打断她,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你父亲启动了‘白骑士’协议,我就是你现在唯一的合法保护者。至于宋室长…”我顿了顿,没有说出那个最坏的猜测,“情况不明。我们必须假设,所有常规的、与你身份相关的庇护所都不可靠。”

    我开始快速收拾必要的物品:更多的弹药、几块压缩干粮、几瓶水、现金、两套干净的便装、以及所有能找到的医疗用品,塞进两个结实的登山包。我还从柜子深处找出两个加密手机和几个不同型号的车钥匙。

    “我们不能开车库里那辆准备好的车。”我思考着,“目标太明确。外面街上找一辆,最好是老旧、不起眼、不容易被追踪的。”

    就在我背上背包,示意李允珍也背上那个小一点的包,准备离开时,一种极度不安的直觉如同冰冷的针,刺入我的脊椎。

    太快了。对方能找到我们的速度,太快了。

    我蹲下身,从背包里拿出两颗进攻型手雷,又找出一卷极细的、近乎透明的凯夫拉钓鱼线。在李允珍困惑而惊恐的注视下,我快速而熟练地在安全屋唯一的入口门内侧,布置了一个简易但致命的绊发诡雷。手雷的插销被拔掉,用细线巧妙地在门把手和门框之间形成触发机关。只要有人从外面正常开门,细线绷断,手雷就会掉落、引爆。

    “走!”我拉着李允珍,不再走正门,而是推开安全屋侧面一个伪装成货架的暗门——后面是一条狭窄的、布满灰尘和蛛网的通道,通向隔壁一个同样堆满废车的仓库。

    我们刚刚跌跌撞撞地穿过通道,钻进隔壁仓库的阴影里,甚至还没来得及找到合适的出口。

    “轰——!!!”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从我们刚刚离开的安全屋方向传来!紧接着是砖石碎裂和金属扭曲的可怕声音!爆炸的气浪甚至通过通道隐隐传来,吹起了地上的灰尘。

    李允珍惊叫一声,紧紧捂住了耳朵,缩在我身后,浑身发抖。

    我的心脏狂跳。果然!他们来了!而且几乎是我们刚准备好离开就精准抵达!这不是一般的追踪,对方一定有我们不知道的、极高明的定位手段!是车?是衣服?还是……李允珍本人身上有什么?

    没有时间细想!爆炸会暂时阻挡追兵,但也彻底暴露了我们的位置!

    “这边!”我拉着她,在堆满生锈车壳和杂物的仓库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从一处破损的围墙缺口钻了出去,来到了废车场后面的小巷。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小巷肮脏,堆满垃圾,弥漫着异味。远处传来警笛声和人们被爆炸惊动的喧哗。

    我们需要一辆车,立刻。我的目光迅速扫过巷子里停着的几辆破车——一辆车门都没了的雪佛兰,一辆轮胎瘪了的丰田,还有一辆……车漆斑驳、满是划痕,但四个轮子都在,型号是最常见的本田思域。

    就是它了!

    我冲到本田车前,用战术刀尖熟练地撬开车门锁,钻进驾驶座,扯开方向盘下方的护板,找到点火线,快速搭线启动。引擎发出一阵咳嗽,居然顺利打着火了!

    “上车!”我朝呆立在巷口的李允珍吼道。

    她如梦初醒,慌忙拉开副驾驶门爬了进来,紧紧抱住怀里的背包。

    我挂挡,油门到底,老旧的思域发出一声嘶吼,猛地冲出了小巷,汇入了皇后区杂乱无章的街道车流中。

    后视镜里,暂时没有车辆立刻追来。但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对方像附骨之疽,总能找到我们。常规的隐藏手段失效了。

    一个大胆、疯狂、极度危险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藤,紧紧攫住了我的思维。

    既然藏不住,躲不掉,那就反其道而行之。去一个连警察和常规执法力量都轻易不愿深入、规则彻底不同、任何外来追踪手段都会大打折扣的地方。

    一个连“白骑士”协议和韩星集团的触角都未必能有效覆盖的阴影地带。

    我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拐上了一条通往布鲁克林方向、但更加破败混乱的道路。

    “我们去哪里?”李允珍看着窗外越来越显得陌生和不安的街景,声音颤抖地问。

    我盯着前方,目光穿过肮脏的挡风玻璃,仿佛看到了那个以混乱、危险和独特生存法则著称的区域。

    “黑人区。”我吐出三个字,声音冷硬如铁,“确切说,是东布鲁克林那些连出租车司机晚上都不敢去的街区。”

    李允珍猛地倒吸一口冷气,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什么?不…那里…新闻报道过…那里太危险了!我们会被…”

    “留在我身边,按我说的做,我们可能有一线生机。”我打断她,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留在外面,按照原来的方式躲藏,我们死定了。他们总能找到我们。只有那里,混乱是天然的屏障,地下规则胜过一切明面的追踪。我们要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找到一个临时的‘庇护所’,或者至少,争取到一点喘息和弄清楚他们到底怎么找到我们的时间。”

    这是铤而走险。是将自己和这位金枝玉叶的财阀千金,主动投入另一个也许同样致命的火坑。但比起身后那支精准、高效、冷酷的追杀队伍,前者的危险至少是可见的、或许可以凭借经验、手腕和一个熟悉的名字去周旋的。

    车子在破败的街道上疾驰,两旁的建筑越来越低矮陈旧,涂鸦覆盖了每一面墙壁,街角聚集着眼神不善的人群。空气似乎都变得凝重而充满敌意。

    李允珍紧紧抓住车门的扶手,指节泛白,看着窗外完全陌生的、仿佛另一个世界的光景,脸色苍白如纸。但她没有再出声反对,只是将另一只手,默默地、紧紧地攥住了工装口袋里那把冰冷的手枪。

    从云端跌入地下,从豪宅逃进废车场,如今,又要主动踏入这座国际大都会最黑暗的腹地。

    生存的博弈,进入了最不可预测、也最残酷的节点。而我,这个伤痕累累的白骑士,和她,这个被迫成长的财阀千金,必须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丛林里,找到属于我们自己的生存法则。

    车子,向着东布鲁克林深处,那片连阳光都仿佛被稀释了的区域,决绝地驶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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