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苏晚

    宴会外的指挥车是一辆经过重度改装、外观与普通商用厢车无异的现代Staria,停在酒店地下停车场一个相对独立的角落。

    车内空间被电子设备和通讯仪器占据了大半,只有两张简易的折叠椅。我刚被“水鬼”搀扶着坐进车里,肋下和背后的剧痛就如潮水般重新涌上,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吗啡的药效早就过了,刚才在宴会厅全凭一口气和耻辱感撑着,现在松懈下来,身体立刻发出强烈的抗议。

    崔成民递过来一杯温水,脸色凝重:“需要立刻去医院重新检查。佐藤那几下,可能震裂了没长好的骨头。”

    我摆了摆手,接过水杯,手在轻微发抖。“骨头没事,我知道分寸。主要是肌肉和韧带……撕裂了。”我嘶哑着嗓子说,“外面情况?”

    “朴东贤带着人走了,脸色很难看。”

    崔成民汇报,“宴会还在继续,但气氛有点怪。会长和李小姐还在里面应付。那个……出手帮忙的女人,在你被扶出来后不久,也独自离开了。‘猎犬’跟了一下,她回了江南区的一家高级酒店,应该是下榻在那里。”

    我靠在冰冷的车壁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陈真那雷霆万钧的八极拳,和她最后那句平静的话——“你的打法,适合战场,不适合这种笼子。”

    她说得对。我在纽约、在格林伍德赖以生存的那套东西,在首尔这种规则森严、注重“体面”的笼子里,处处受制。

    佐藤的武道,恰恰是适应这种“笼子”的产物——高效,精确,带着一种冷酷的“优雅”。而我的,是野路子的杀人技,一旦被套上“切磋”的镣铐,就变得笨拙而无力。

    “安娜,”我对着车内通讯器说,“查一下那个女人。名字,背景,来韩国的目的,一切。”

    “已经在做。”安娜的声音从加密频道传来,清晰冷静,“给我十分钟。”

    我忍着痛,让“水鬼”帮我做了简单的应急处理——重新固定肋下的弹性绷带,给背后火辣辣的擦伤上了药。每一下触碰都让我倒吸冷气,但神智却越发清醒。

    八分钟不到,安娜的信息过来了。

    “查到了。”她的语速比平时稍快,显然信息有些出乎意料,“她不叫陈真,至少公开身份不是。她的中文名字是苏晚,二十九岁,‘华源国际’集团韩国分公司的高级商务代表。

    该公司主营高端精密仪器和工业软件对韩出口,与包括韩星在内的几家韩国大企业有长期合作。她是一周前持商务签证入境,此行目的是参加一个行业论坛并跟进几个合同细节。”

    苏晚?不是陈真?

    “陈真应该是她的化名,或者……就像她说的,一种‘表达’。”安娜补充道,“更深度的背景调查需要时间,但从已有信息看,她履历干净:国内顶尖大学理工科毕业,MBA学位,在华源国际工作六年,业绩突出,多次外派。没有发现与武术界或安保领域的明显关联。”

    一个高级商务代表?身怀如此精湛、明显经过长期严酷训练的八极拳功夫?

    这太矛盾了。商界精英和实战派武术家,这两个身份的重叠概率低得可怜。

    “她在宴会上是临时受邀?”我问。

    “是的。邀请方是韩国工商总会的一位理事,与华源国际有私交。她的名字在原本的宾客名单之外,是临时添加的。”

    安娜顿了顿,“另外,我调取了宴会厅的部分监控。在朴东贤挑衅你之前,苏晚……或者说‘陈真’,大部分时间都独自站在角落,观察全场,尤其关注你和李小姐周围的情况。她似乎……早有准备。”

    早有准备?是针对朴东贤和佐藤?还是……针对我?

    “她现在在哪?”

    “回到下榻的‘格兰德希尔顿酒店’顶层套房。没有访客记录。需要进一步监控吗?”

    我沉默了几秒钟。这个苏晚,神秘,强大,出现的时机和方式都太过巧合。她解了围,但也带来了新的谜团。是敌是友?是偶然路过的侠客,还是另有所图的布局者?

    但无论如何,她今天出手,避免了我和李允珍在公开场合遭受更大的羞辱,这份人情是实实在在的。而且,她那身功夫,还有她对“笼子”和“战场”的理解……或许,她能提供一些不一样的视角,甚至……成为某种程度上的助力?

    “暂时不要主动监控,避免打草惊蛇。”我做出决定,“‘猎犬’,想办法以不引起怀疑的方式,确认她在酒店的安全状况即可。”

    “明白。”

    我看了看时间,宴会应该快结束了。李允珍他们很快会出来。

    “崔队长,安排车送李小姐回松岳居,加强沿途和住所警戒。朴东贤今晚丢了这么大脸,不可能善罢甘休,要防着他狗急跳墙,玩阴的。”

    “已经在部署。”崔成民点头。

    我深吸一口气,牵动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送我回安全屋。另外……帮我准备一份得体的谢礼,还有,以我个人的名义,向苏晚女士下榻的酒店房间递一张邀请函。”

    “邀请函?”崔成民有些意外。

    “嗯。”我看着车窗外停车场昏暗的灯光,“就说……感谢她今晚的援手,如果她方便,我想在汉江边那家‘云上’餐厅,请她吃顿便饭,当面致谢。”

    我需要接触她。需要弄清楚她的来意。

    “云上”餐厅名副其实。它位于汉江边一栋摩天大楼的顶层,落地窗外是首尔璀璨如星河的夜景和波光粼粼的汉江。

    室内装潢是极简的现代风格,灯光柔和,音乐低回,每张桌子都有足够的私密空间。价格自然不菲,好在李秉昊给的“白骑士”预算足够支撑这种级别的社交开销。

    我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伤口经过重新处理和强效止痛药压制,暂时处于一种麻木的钝痛状态,不影响基本活动,但西装下的身体依然僵硬。我选了靠窗但略偏角落的位置,既能欣赏夜景,又能观察入口和大部分用餐区。

    苏晚很准时。

    她换下了那身西装,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羊绒连衣裙,外面搭着米白色的长风衣,长发自然披散,妆容比昨晚在宴会厅更淡,却愈发凸显出她五官的清丽和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飒爽之气。

    她走进餐厅时,步伐依旧沉稳有力,目光在扫视环境时,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警惕感,但很快便锁定了我的位置,嘴角弯起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弧度。

    “陆先生,久等。”她在对面坐下,将风衣搭在椅背上,动作流畅自然。

    “苏小姐,请坐。应该是我感谢你肯赏光。”我将菜单递过去,“这里的韩牛和海鲜不错。”

    苏晚接过菜单,却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略显苍白的脸色和刻意挺直的坐姿上停留了一瞬:“陆先生伤得不轻,还出来应酬,敬业精神令人佩服。”

    “比起苏小姐昨晚的援手,这不算什么。”我示意侍者先上两杯温水,“昨晚,多亏了你。”

    “举手之劳。”苏晚摆摆手,语气爽快,“何况,那日本人说话太难听,听着不顺耳。练武之人,遇到这种事,手痒。”

    她的直白让我有些意外,也让我放松了一些警惕。至少,她承认自己“练武”,且对佐藤抱有明确的反感。

    “苏小姐的八极拳,炉火纯青,令人印象深刻。不知师承……”我试探着问。

    苏晚笑了笑,那笑容让她看起来年轻了几岁,少了几分昨晚的肃杀,多了些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灵动:“家传的玩意儿,小时候身体不好,跟着爷爷强身健体,没想到后来练出点意思。至于师承……”她眨了眨眼,“爷爷不让说,说我们这一脉,早就不在江湖上走动了,免得惹麻烦。昨晚用‘陈真’的名字,也是临时起意,觉得应景。”

    她这番话,半真半假,既解释了功夫来源,又模糊了具体背景,还圆了化名的事。滴水不漏。

    “原来如此。”我没有深究,换了个话题,“苏小姐在华源国际高就?想不到商界精英,还有如此身手。”

    “混口饭吃。”苏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语气随意,“从小练武,性子野,坐不住办公室。好在公司业务需要经常往外跑,跟人打交道,有时候遇到难缠的客户或者不开眼的地头蛇,懂点拳脚,不吃亏。”她顿了顿,看向我,“倒是陆先生,你的路子……很特别。”

    她用的是“特别”,而不是“厉害”或“不好”。这是一种更中性的评价。

    “野路子,上不了台面。”我自嘲道,“在苏小姐这样的行家眼里,恐怕破绽百出。”

    “破绽是有,但不是功夫本身的破绽。”苏晚放下水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清澈却锐利的眼睛看着我,“是你的‘意’不对。

    昨晚那种场合,你心里想的是‘不能输’,是‘报仇’,是‘撕烂对方的嘴’,但你被规则框着,很多本能用不出去,所以打得憋屈,束手束脚。”

    她一针见血。

    “苏小姐的意思是?”

    “意思是,你的功夫,是在‘笼子’外面练的,是为了活着,为了杀人。”苏晚语气平静,却字字敲在我心上。

    “而昨晚那种地方,是一个更精致、规则更复杂的‘笼子’。在这个笼子里打架,光有杀意和野性不够,还得懂笼子的规矩,学会在规矩里最大化你的优势,或者……找到规矩的缝隙。”

    她拿起桌上的餐刀,轻轻在洁白的桌布上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就像这把刀。在厨房,它是切肉的;在战场,它是杀敌的;但在这张餐桌上,它只能是摆设,或者……一种优雅的威胁。”她抬眼,“你得先明白,你此刻在什么地方,拿着的是什么‘刀’。”

    我沉默着,消化她的话。她说的,正是我最核心的困境。

    “谢谢你的比喻!”

    “谢谢你的韩牛”

    说话间,侍者开始上前菜。我们暂停了话题,专注于食物。苏晚用餐的仪态很好,优雅得体,完全符合她的商务精英人设,但偶尔切割食物时手腕展现出的稳定和力量感,又无声地提醒着我她的另一面。

    “昨晚之后,朴东贤和那个日本人,不会善罢甘休。”我切着盘中的韩牛,看似随意地说。

    “当然。”苏晚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丢了那么大的脸,还是在那么多有头有脸的人面前。朴家那小子,一看就是睚眦必报的主。那个佐藤……眼神更冷,是真正记仇的人。”她看了我一眼,“你和你保护的那位李小姐,接下来在韩国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平。”

    “所以,苏小姐昨晚出手,不怕惹上麻烦?”我直视她。

    苏晚笑了,这次的笑容带着点狡黠:“麻烦?我就是一个来做生意的,恰好会两下拳脚,路见不平而已。他们能拿我怎么样?在华源国际和韩国几家大企业的合作框架下动我?成本太高。私下里找我麻烦?”她挑了挑眉,“那得看他们派来的人,够不够硬。”

    她话语里的自信,源于实力,也源于她对局势的清晰判断。

    “苏小姐似乎对韩国这边的情况,颇为了解。”

    “工作需要,来之前做了点功课。”苏晚轻描淡写,“韩星和大宇的竞争,朴家少爷的作风,还有那个日本保镖的来历……多少知道一点。”

    她顿了顿,语气稍微正式了一些,“唐先生,我看得出来,你和你的团队是应该是专业的。但在韩国,尤其是首尔,很多事不是靠拳头和枪就能解决的。你需要本地的人脉,需要懂这里游戏规则的眼睛和耳朵。”

    她这话,意有所指。

    “苏小姐有什么建议?”

    “建议谈不上。”苏晚放下刀叉,端起红酒抿了一小口,“只是觉得,多个朋友多条路。我在韩国还有些业务要处理,会待上一段时间。如果陆先生或者李小姐在商业场合或……其他一些‘非典型’场合遇到小麻烦,或许我可以提供一些微不足道的帮助。毕竟,我们某种程度上,算是‘同道中人’?”

    她的橄榄枝递得很巧妙,姿态也摆得很平等——不是依附,而是合作。

    我看着她清澈而坦荡的眼睛,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但至少可以确定一点:她目前是友非敌。她有自己的目的和背景,但至少在当前,她的利益似乎与保护李允珍、对抗朴东贤一方,有重合之处。

    “苏小姐的善意,我收到了。”我举起酒杯,“为昨晚的援手,也为……可能的‘同道’之谊。”

    苏晚也举起杯,轻轻与我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合作愉快,唐先生。”她微笑。(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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