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赖昌盛的“助攻”

    礼拜五下午,国防部二厅会客室里。

    赖昌盛弹着烟灰,烟灰缸已经满了。离见郑介民还差十分钟。心里七上八下,今天这步棋,不知是福是祸。

    昨夜辗转难眠。刘耀祖那王八蛋,这几天在站里阴阳怪气,说“有人吃里扒外”、“跟香港不清不楚”,明摆着是冲着余则成去的。可余则成是他恩人,上次那批西药的事,要不是余则成压下来,他现在恐怕早蹲大牢了。这份情得还。

    硬碰硬不是办法,刘耀祖手下有人有枪,在站里又是实权派。那就来软的,找郑介民。郑介民是厅长,级别压刘耀祖一头,跟毛人凤又不对付。

    门开了,秘书微笑道:“赖处长,厅长请您进去。”

    赖昌盛掐灭烟,整了整西装,跟着走进里间。

    郑介民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文件,抬眼看了他一眼:“昌盛啊,坐。”

    “厅长。”赖昌盛微微躬身,半边屁股挨着椅子坐下。

    郑介民放下文件,摘下老花镜:“什么事这么急?电话里说不清,非要当面讲?”

    赖昌盛往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是关于台北站的事。刘耀祖他最近动作太大了。”

    郑介民端起茶杯吹了吹:“哦?怎么说?”

    “他死盯着余副站长不放,三天两头查人家死了三年的老婆!”赖昌盛语气愤慨,“人家老婆都入土为安了,他倒好,私自动用贵州潜伏人员去偷档案查血型,结果人被大陆公安当场抓获,脸都丢到对岸去了!”

    郑介民眉头一皱:“有这事?动用潜伏人员可不是小事,得上报批准的。”

    “他压根没报!”赖昌盛拍了下大腿,“滥用职权,搞得站里人心惶惶。”

    郑介民沉默片刻,放下茶杯:“昌盛,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赖昌盛心里一紧,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厅长,我不是想请您做什么。就是觉得……刘耀祖这么搞,已经不是查案子,是在破坏团结。毛局长那边他递材料,吴站长那边也递,站里乌烟瘴气的……”

    他没说完,意思已经很清楚。

    郑介民靠回椅背,点了根烟:“昌盛,余则成那边真没问题?”

    赖昌盛斩钉截铁:“厅长,我跟余副站长共事这段时间,他工作认真、为人本分、对党国忠诚。刘耀祖查了这么久,查出什么真凭实据了?全是捕风捉影!”

    他说得激动起来:“干咱们这行最忌讳内斗。现在党国到了台湾,正是用人之际,该团结一致对付共党。可刘耀祖倒好,枪口对准自己人!这不明摆着给共党制造分裂的机会吗?”

    郑介民眼睛眯了起来:“给共党制造机会?”

    “是啊!”赖昌盛往前凑了凑,“共党最希望咱们内部乱!他们巴不得自己人斗自己人,好坐收渔利!刘耀祖这么搞,不正中了共党的下怀?”

    郑介民沉默抽烟,望向窗外。

    赖昌盛手心冒汗。这话说得有点险,把刘耀祖往“通共”上扯。可要不这么说,郑介民未必重视。

    过了好一会儿,郑介民才转回头:“昌盛,你今天这些话……有证据吗?”

    “有!”赖昌盛赶紧从公文包里拿出文件夹,“这是潜伏人员给刘耀祖的加密电报,我们截获了。还有他滥用资源查余副站长的费用清单。”

    郑介民接过来,仔细翻看。

    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翻纸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赖昌盛大气不敢出,盯着郑介民的脸。可那张脸平静得像潭深水,什么都看不出来。

    终于看完了。郑介民合上文件夹,摘下眼镜慢慢擦拭:“昌盛啊,这些材料你留着,暂时别给别人看。”

    “厅长,那……”

    “我会处理。”郑介民戴上眼镜,“你先回去。记住,今天来过这儿、说过什么,别跟任何人提起。”

    “是,厅长。”

    走出国防部大楼,赖昌盛脚步有些发沉。坐进车里点烟,手微微发抖。刚才那番话说过头了。把刘耀祖往“通共”上扯,万一被查出来是诬陷……他打了个寒颤,赶紧发动车子离开。

    接下来两天度日如年。在站里见到刘耀祖还得客气打招呼,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礼拜一上午,赖昌盛在办公室看文件,电话响了。

    郑介民秘书声音平静:“赖处长,厅长请您现在过来一趟。”

    “现在?”

    “现在。”

    赖昌盛放下电话,手心全是汗。整了整衣领就下楼开车。

    到了国防部,秘书直接领他进办公室。

    郑介民站在窗前,背对着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

    “昌盛来了,坐。”

    赖昌盛坐下,腰板挺直。

    郑介民走回桌前坐下:“昌盛,你上次说的那些事,我核实过了。”

    赖昌盛心里一紧。

    “刘耀祖私自动用贵州潜伏人员,确有其事。人被大陆公安抓了,我们也收到了消息。”

    赖昌盛松了口气。看来郑介民查的是事实。

    “至于他查余则成……”郑介民顿了顿,“我也问了毛局长。毛局长说这是排除疑点,正常工作。”

    赖昌盛心里又一沉。毛人凤在保刘耀祖?

    “不过,”郑介民话锋一转,“刘耀祖这种做法确实不妥。查自己同志该讲方法,不能这么蛮干。更不该私自行动不汇报。”

    他弹了弹烟灰:“昌盛,你觉得……刘耀祖还能不能用?”

    这话问得狠。赖昌盛脑子飞快转着,说能,前头的状就白告了;说不能,万一郑介民只是试探他?

    他一咬牙:“厅长,我说实话,刘耀祖有能力,但太刚愎自用听不进劝。这么搞下去迟早出大事。”

    “出大事?比如?”

    “比如……”赖昌盛豁出去了,“破坏团结影响工作。甚至……可能被人利用,成了共党在内部的突破口。”

    说完,他紧盯着郑介民。

    郑介民没说话,抽完最后一口烟摁灭。站起身走到文件柜前,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昌盛,看看这个。”

    赖昌盛接过打开。里面是几张黑白照片,有点模糊。他凑近了看,刘耀祖在跟一个人说话。那人背对着镜头,看穿着像大陆来的。

    “这是……”

    “上个月,高雄码头。”郑介民说,“刘耀祖私下会见大陆商人。说是谈生意,可谈了什么没人知道。”

    赖昌盛心里一惊。刘耀祖跟大陆商人私下见面?这可是大忌!

    “这还不算。”郑介民走回桌前坐下,“更可疑的是,那商人第二天失踪了。”

    “失踪?”

    “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厅长,您是说……刘耀祖可能……”

    “我没说什么。”郑介民摆摆手,“只是觉得,有些事情太巧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昌盛,你知道我跟毛局长……有些理念不合。他重用刘耀祖,我不好直接插手。但你上次说得对,刘耀祖这么搞确实破坏团结,给共党制造机会。”

    赖昌盛听明白了。郑介民这是要借他的手扳倒刘耀祖,顺便敲打毛人凤。

    “厅长,”他放下照片,“您需要我做什么?”

    郑介民淡淡一笑:“不需要你做什么。只是……如果哪天有机会,在适当的时候、适当的人面前,提一提刘耀祖的事……你知道该怎么说。”

    赖昌盛懂了。这是让他当传声筒,把事传到更高层去。

    “厅长,我明白。只是……以我的身份,恐怕见不到……”

    “这个你放心。”郑介民说,“下个月总统府有个内部会议,各情报单位负责人参加。我安排你作为情报处代表列席。”

    赖昌盛心里一喜。总统府会议!能直接见老蒋!

    “谢谢厅长栽培!”他站起深深鞠躬。

    “别急着谢。”郑介民摆摆手,“记住,话要说得巧,既点出问题又不直接。让听的人自己得出结论。”

    “是,厅长。”

    从国防部大楼出来,赖昌盛脚步轻快了些。坐进车里点烟,慢慢抽着。刚才那一幕还在脑子里转。刘耀祖跟大陆商人私下见面,商人随后失踪……这事要是真的,就是通敌大罪!可郑介民为什么把这么重要的情报告诉他?是真信任?还是拿他当枪使?赖昌盛想半天想不明白。但他知道一点——不管郑介民什么目的,他赖昌盛已经上了这条船,下不来了。

    要么跟着郑介民扳倒刘耀祖,自己往上爬。要么……被刘耀祖发现,死无葬身之地。

    他没得选。

    他掐灭烟,发动车子回站里。

    刚进办公室,周福海就敲门进来:“赖处长,刘处长请您过去一趟。”

    赖昌盛心里一紧:“什么事?”

    “没说,就让现在过去。”

    到了刘耀祖办公室,门开着。刘耀祖正站在窗前抽烟,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脸上挂着笑。

    “赖处长来了,快请坐。”刘耀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那笑容看着亲切,但眼底没什么温度,“周福海,给赖处长泡茶。”

    赖昌盛在对面坐下,脸上也堆起笑:“刘处长找我,肯定有要紧事。”

    “也没什么要紧的。”刘耀祖弹了弹烟灰,“就是听说赖处长最近挺忙,三天两头往外跑,想问问是不是情报处那边有什么新进展?”

    这话问得平常,但赖昌盛听出了弦外之音。他笑着说:“嗨,还不是那些老一套。刘处长也知道,情报处的事杂,有些得亲自去跑。”

    “那是,赖处长一向敬业。”刘耀祖喝了口茶,像是随口一问,“对了,我听说……赖处长前天去了国防部?”

    赖昌盛猛地收缩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是啊,郑厅长关心咱们站里工作,叫我去汇报一下。”

    “哦,郑厅长。”刘耀祖点点头,笑容深了些,“赖处长跟郑厅长……关系不错啊,这种单独汇报的机会可不多呀。”

    这话里带着试探。赖昌盛笑道:“刘处长说笑了,都是公事公办。郑厅长是上级,关心下级工作,我总不能不汇报吧?”

    “那是自然。”刘耀祖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不过赖处长,咱们都是一个站里的同事,有什么事情……是不是该相互通个气?你这一声不吭就去了国防部,吴站长要是知道了,恐怕也会有想法。”

    这是在拿吴敬中来压他了。赖昌盛心里冷笑,嘴上却说:“刘处长提醒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不过这次是郑厅长临时叫的,来不及跟站里打招呼。”

    刘耀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赖处长,咱们都是老人了,站里什么情况都清楚。有些事……还是关起门来自己解决好。你说是不是?”

    赖昌盛听出来了,这是在暗示他别把事情捅到上面去。

    “刘处长说得是。”他附和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有时候……上面问起来,也不能不说实话,您说呢?”

    刘耀祖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赖处长是个明白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赖昌盛:“赖处长,咱们这行水深,一步走错,可能就回不了头了。有些事……不该碰的别碰,不该说的别说。免得……惹麻烦。”

    这话已经是赤裸裸的警告了。

    赖昌盛也站起来,语气依然平静:“刘处长的提醒,我记下了。”

    “好。”刘耀祖转过身,脸上还是那副笑容,“赖处长慢走。”

    回到自己办公室,赖昌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到桌前。刘耀祖知道了。肯定知道了。可他怎么知道的?国防部有他的人?还是站里有眼线?

    他想打电话给郑介民,又放下了——电话可能被监听。他坐下点烟,抽得很猛。不行,得加快行动。刘耀祖已经盯上他了,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看了看日历。下个月十五号总统府会议。还有二十天。这二十天,得小心再小心。

    接下来的日子,赖昌盛像变了个人。在站里见到谁都笑,说话客气得很。见到刘耀祖更是主动打招呼,一口一个“刘处长”,热情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刘耀祖似乎很受用,对他态度好了些。但赖昌盛知道,那都是表面。

    礼拜三晚上,赖昌盛约余则成吃饭。

    小酒馆的角落里,赖昌盛倒着酒,压低声音说:“余副站长,刘耀祖这家伙盯上我了。”

    余则成夹菜的手顿了顿:“怎么回事?”

    “他知道我去见郑厅长了。见了我,话里话外都是警告。”

    “你怎么说的?”

    “我装傻,说是汇报工作。但他肯定不信。”

    余则成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赖处长,这事……是我连累你了。”

    “余副站长说哪儿的话!”赖昌盛赶紧说,“你帮我,我帮你,应该的。”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余副站长,我有个想法,下个月总统府会议我会参加。到时候我打算……”他把郑介民给照片的事说了,还有刘耀祖跟大陆商人见面、商人失踪的事。

    余则成听着,眉头越皱越紧:“赖处长,这事……你有把握吗?”

    “照片是真的。至于商人失踪……我还没查,但郑厅长既然这么说,八成是真的。”

    余则成想了想:“你要在总统府会议上说这些?”

    “不直接说。我会找机会,在适当的时候提一提,让上面的人自己去查。”

    余则成点点头:“这办法好。不过赖处长要小心。刘耀祖不是好惹的,万一狗急跳墙……”

    “我知道。”赖昌盛咬着牙,“所以得尽快。等他反应过来就晚了。”

    两人又商量了些细节。吃完饭各自散了。

    余则成走回住处的路上,夜风凉飕飕的。赖昌盛这一步走得险。但要成了,刘耀祖就完了。可余则成心里不踏实。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郑介民为什么把这么重要的情报给赖昌盛?是真想扳倒刘耀祖?还是别有目的?他想不明白。

    终于到了总统府会议前一天。晚上赖昌盛一个人在办公室,把要说的内容又过了一遍。写了个提纲,不长,就几行字,但每个字都斟酌过。看完划火柴又烧了。

    第二天一早,赖昌盛特意穿了新西装,对着镜子照照,脸色有点黄,眼圈有点黑,昨晚没睡好。拍拍脸,出门上车往总统府开。

    会议室在三楼。赖昌盛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他认识几个,国防部的,警备司令部的,保密局几个头头。他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眼睛扫了一圈。郑介民还没来,毛人凤也没来。

    又等了几分钟,人陆续到齐了。最后郑介民和毛人凤一前一后进来,在主位坐下。

    会议开始。先是各部门汇报近期工作,都是官样文章。赖昌盛听着,心思在别处。他在等机会。

    终于轮到了讨论“内部安全与团结”的议题。

    毛人凤先发言,说些要加强团结、杜绝内耗的话。冠冕堂皇。

    然后郑介民发言。他说话慢,但字字有力:“毛局长说得对,团结很重要。但我觉得光说团结不够,还得有实际行动。最近我发现,有些单位内部存在严重的内斗现象,甚至有人滥用职权打击异己。这种现象必须制止。”

    他说着眼睛扫过在场的人。赖昌盛知道机会来了。

    等郑介民说完,主持会议的副秘书长问:“各位还有什么补充?”

    赖昌盛举了举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赖处长,”副秘书长点点头,“请讲。”

    赖昌盛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各位长官,我是台北站情报处长赖昌盛。我想就郑厅长刚才说的问题,补充一点情况。”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但手心在出汗:“我们站里最近确实存在一些问题。主要是……有些同志在查案过程中方法不当,影响了团结。”

    毛人凤脸色不太好看:“赖处长,具体什么问题,说清楚。”

    赖昌盛心里一紧,但面上镇定:“毛局长,主要是……有些同志查案时过于激进,甚至动用了非常手段,比如……私下接触大陆人员,结果导致我方人员暴露、被捕。”

    这话一出,会议室顿时安静了。

    私下接触大陆人员?这可是大忌!

    毛人凤盯着赖昌盛:“赖处长,你说的是谁?有证据吗?”

    赖昌盛深吸一口气:“毛局长,我说的是咱们站行动处长刘耀祖同志。至于证据……”他看向郑介民。

    郑介民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文件夹递给毛人凤:“毛局长,这是我这边收到的一些材料,您看看。”

    毛人凤接过翻开看。看着看着,脸色越来越青。

    照片上刘耀祖确实在跟一个大陆模样的人说话。还有电报记录显示刘耀祖派人去贵州,结果人被抓了。

    “这些材料……”毛人凤抬头看着郑介民,“郑厅长怎么不早拿出来?”

    “我也是刚收到。”郑介民说,“觉得事关重大,所以今天才拿出来讨论。”

    会议室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毛人凤。

    毛人凤盯着那些材料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文件夹,声音低沉:“这件事……我会调查清楚。如果属实,一定严肃处理。”

    会议散了。赖昌盛走出会议室,腿有点发软。

    他成功了。

    刘耀祖完了。

    可他心里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毛人凤和郑介民还在里面,关着门,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就彻底站在郑介民这边了。而毛人凤那边……肯定不会放过他。

    赖昌盛深吸一口气,快步往外走。

    回到站里已经是下午。刚进办公室,电话就响了。

    是郑介民打来的,声音平静:“昌盛,今天表现不错。”

    “谢谢厅长。”

    “不过,”郑介民顿了顿,“毛局长那边可能会找你麻烦。最近小心点。”

    “是,厅长。”

    挂了电话,赖昌盛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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