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二上午站务会。
吴敬中坐在长桌最上首,他手里转着一个紫砂小壶,壶嘴冲着他自己,许久都没动作,左手边坐着余则成,刘耀祖坐在他右手边,再往下是情报处、总务处,各科室的头头,一个个坐得板板正正。
吴敬中眼皮有点沉,好像没睡够,他开口问:“耀祖,城西信号那事儿,有进展了吗?”
刘耀祖清了清嗓子站起身。他今天换了身新浆过的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一丝不苟,站起来的时候还特意拽了拽衣襟下摆,走到墙边的台北地图前,拿起那根磨得发亮的指挥棒。
“过去一周,在城西老街区那里,我们监测发现了三次异常信号。”指挥棒的尖头在图纸上轻轻敲着,发出笃笃的声响,“每次信号有四到七分钟,我们分析了特征,跟我们掌握的共党电台工作模式有六成三相似度,”
他说完便转过身,脸上挂着那种官场上常见的笑:“余副站长,您是分析情报的专家,您给掌掌眼,这信号到底是什么性质,下回大概什么时候再出来,也好让我们行动处心里有个准备方向。”
这话说得相当客气,屋里一下没人出声了,很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朝余则成那边瞟了过去,
余则成坐在那儿,没有马上说话,
他把跟前的茶杯拿起来,送到唇边却没入口,又给放了回去,手指在那粗陶杯面上来回滑动。
他清了清嗓子说:“从敌情简报上看,信号冒出来的时间比较散,前后间隔也找不到规律,像是在试探,又像是不完整的联络。”
他话说到一半停住,眼皮抬起扫了眼刘耀祖,随即又垂下目光,手指开始在桌面上漫无目的地画着圈:“至于下次什么时候出现还真不好讲,这种试探性的动作最难捉摸。也许明天就又有信号,也许十天半个月也没动静。”
这话说了跟没说差不多。
刘耀祖嘴角的笑意加深了,眼神却没变:“余副站长太谨慎了。总得有个大概方向,底下的兄弟才好布控,您说是不是?”
压力给得更实了。余则成搓了搓手指头。他瞟了吴敬中一眼,吴敬中正低头吹茶杯里的茶叶沫子,好像根本没听这边说的话。
“如果非要我说个方向,”余则成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跟自己说话,“就后半夜吧,三四点钟,那个点人最疲乏,或者,或者是午后一两点,刚吃过饭,正是打盹的时候。”
他说的这两个时间点很外行,会议室里不知谁轻咳了一声。
刘耀祖点了下头,没再追问下去,他坐回椅子,翻开本子拿钢笔在上面写着字。
吴敬中眼睛在二人间扫过,手指头叩了叩桌面:“行,就先这么准备着,耀祖,你们行动处要机动布控,网别撒得太紧,好了,散会。”
屋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往外走,余则成在收拾桌子上的散纸,刘耀祖从他身边路过时脚下停了一下,压着嗓子说了一句:“辛苦余副站长了。”
话音落下时人已经出了门,余则成手里捏着那沓纸,慢悠悠地卷好,夹在胳膊下向外走。
三天以后,事情有了结果。
行动处的人员分别在后半夜和下午时蹲点,可这段时间里,城西的老街区并未出现任何电台信号。
那个真的电台讯号,是在礼拜五晚上八点四十出现的,时间点很平常,不早也不晚,
第二个礼拜二的站务会。
刘耀祖坐在椅子上汇报,声调平稳:“根据后面的监视看,信号确定在礼拜五晚八点四十又响了,响了六分钟,我们的人照着之前的判断,在下半夜和下午时段去了城西老区布置,结果没能有效盯住,这说明我们对共党的新打法不了解,还没摸清路数。”
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了余则成,脸上的神情还是那样,开口:“余副站长经验多,觉得咱们这次的研判偏了,主要问题出在哪?”他把“咱们”两个字说得格外用力。
余则成坐在原地没动弹,只感到军装领口发紧,脖子被勒住了,他抬手去解风纪扣,指尖不经意地滑过喉结。
“刘处长讲得没错,是我的判断不够周全,思路可能被以前的经验给框住了。我检讨。”
他这错认得很干脆,头也轻轻垂下,视线停在桌面上一个陈年烟疤。
吴敬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叶梗卡在嗓子眼,他皱着眉咽下去,才说:“行啦,一次判断失误,别没完没了。耀祖,你们自己也加强技术研判,不能总指望别人。散会。”
开会的人呼啦啦地往外走。余则成没耽误,他跟着人流走出了门,脚刚到楼梯口,就听见刘耀祖的声音在后面,他在跟电讯处长老赵讲话:“老赵啊,你们那边设备该升级了,连个信号特征都抓不全。”
声音不高,余则成却听得清清楚楚。
礼拜四下午,余则成正在看一份电讯处送来的敌情简报,门被敲响了。
“进。”
门被推开,是刘耀祖,他手里捏着牛皮纸文件夹,脸上带着笑意,开口便问,“余副站长,忙呢?”
余则成站起身,看着刘耀祖:“刘处长,有事吗?”
“有点事想请您帮忙。”他一边说一边把文件夹搁在桌上摊开,“基隆港前天到了个药材商人,明面上手续都没问题,可线人给的消息是,这人跟香港那边“有问题”的圈子有瓜葛,我们的人跟了四天,什么收获也没有。”
他的指尖在照片上轻轻敲了敲,那上面是个男人,看着四十来岁,一件半旧长衫穿在身上,背景是码头,他手里还拎着一个藤条箱子,
刘耀祖把文件夹啪地合上,跟着一声叹息:“本来这个案子我们自己跟就行,偏偏城南又发现了地下印刷点的踪迹,人手一下子就紧张起来,实在调配不开,所以想请您这边搭把手,帮忙协调两个人,从您分管的部门里挑两个机灵点的生面孔过去,帮我们两天。主要就是盯着他,看看他跟谁来往,尤其要留意,他会不会去清风茶馆那种地方。”
这话说得客气又周全,什么“麻烦您”,什么“协调”,什么“人手抽不开”。
余则成心里跟明镜一样清楚,那个清风茶馆,在台北是出了名的龙蛇混杂之地,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盯梢的活儿不好干,一不留神人就跟丢了,这事就是个烫手的山芋,接过来稍不注意就得燎一手泡。
他脸上不动声色,但眉宇间透出些为难:“刘处长啊,我手底下这几个部门,近来也是一堆事压着,电讯处那边正忙着破解新截的密电,情报处还有要紧的案卷要归档,不过你既然开口了,我总得想想办法。”
“哎,余副站长这话客气了。”刘耀祖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一层,“就是帮忙盯两天梢,看看动向,辛苦一下,要是实在有难度,我这边派个老手过去带一带他们。”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地步,再推脱就显得不配合了。余则成心里盘算了一下,点头说:“行,那我协调一下。”
他冲着门外喊,小王!小李!
小王和小李应声进来,他俩是总务处的,总务处是余则成分管的部门,调动两个人去支援一下外勤工作,倒也合乎情理。
余则成当着刘耀祖的面交代:“你们俩这次是配合行动处工作。一切听从刘处长指挥。眼睛要放尖,手脚也得快,多看多记少说话。最重要的是……”他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目光扫过两人的脸,“别给刘处长添乱,明白吗?”
“明白!”两人挺胸抬头。
刘耀祖脸上带着满意的神色,又客气地说了两句,便拿着文件夹带着俩人走了。余则成挪步到窗边,目光跟着刘耀祖穿过院子,直到背影消失在楼拐角。
他刚才那几句话,“眼睛放尖是常规的盯梢要求,手脚麻利是说反应要快,而那句“别给刘处长添乱”七个字,才是话里真正的重点,必要的时候,可以“合理地”出点小差错。
两天后,消息传回来了。
礼拜六下午,那个药材商人果然又去了清风茶馆、小王守着前门,小李则在后门盯着,目标进去还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后门那条巷子里也不知怎么回事,两个挑担子卖水果的小贩就吵了起来。动静越来越大,很快就围上了一堆人看热闹。小李被人群挤到一旁,等他再回头时,后门已经开了条缝,人没了。
守前门的小王根本就没看见人出来。
刘耀祖接到电话那会儿,正在吴敬中的办公室汇报另一个案子。他听着电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两声便挂断了,然后转向吴敬中苦笑着摇了摇头:“站长,您看这事……,余副站长那边协调来支援的人,可能确实对外勤的活儿生疏,一条好好的线索,就这么断了。”
他没提余则成半个字,但话里的意思,吴敬中听懂了。
吴敬中当时正拿着裁纸刀给一份文件修边,听到这,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没抬头:“怎么断的?”
“说是后门有突发状况,人多,稍微不留神就跟丢了。”
“人呢?”
“溜了。”
吴敬中放下手里的裁纸刀,拿起茶杯,吹了吹,没喝,又把杯子放下了。他瞥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三点二十分。
“则成最近有点不在状态。”他像是自言自语。
当天下午四点半,余则成主动敲响了吴敬中办公室的门。他手里正拿着一个信封。
“站长,这是协调人手支援行动处跟踪任务的说明。”余则成将信封搁在桌面上,人站着,没坐。
吴敬中撕开了封口,抽出里面的报告纸,一共有两页。他戴上老花镜,一点点地看,报告内容很细致,时间、地点、人员、经过,都写得明明白白,里面承认“协调人员经验不足”“对突发情况的预判不够”,导致目标脱逃。用词很严谨,责任分明。
吴敬中看完后取下眼镜,伸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梁。他用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则成,怎么回事?协调个外勤支援,也能出这种纰漏?”
余则成依言坐下,两手搁在膝头,手指紧紧地蜷了起来,他没有马上开口,目光落在吴敬中桌上的那盆文竹上,
“站长,”他过了会儿才说话,声音有点涩,“这事怪我,最近……我手里的事情太乱了,情报分析那边要管,电讯破译也要盯着,还要到处跑协调,下面处室还三天两头被抽调人手去应付各种检查。我可能……我可能有点顾不过来了,是协调人的时候,想得不够周全,我向您做个检讨。”
他嘴上没提刘耀祖一个字,可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说刘耀祖那套“交叉监督”带来的额外负担和混乱。
吴敬中看着他,余则成的确是瘦了,下巴上的胡茬也没刮干净,军装穿在身上显得空落落的。
“你呀,”吴敬中轻轻叹了口气,声调也缓和下来,“就是太要强,什么事都自己一个人担,副站长管着那么大摊子事,本来就够你忙的,最近又加了这么多额外的任务……行了,这事我知道了。报告放这儿,你先回去。”
余则成起身敬了个礼,转身向外走,快到门口时,吴敬中又喊了他一声。
“则成。”
余则成转过身。
“晚上要是没事,来家里吃饭。你师母念叨你好几回了,说你好久没去了。”吴敬中说。
“是,站长。”余则成应道,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的门被轻轻带上。吴敬中向后靠住椅背,点燃了一支烟。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墙上那幅“宁静致远”的字。
余则成近来的状态是不对劲。两次不大不小的“失误”,放在以前的他身上,几乎不可能的。看来刘耀祖那套“加强监督”,确实把他折腾得够呛。
这不行。余则成是他的人,更是他手里一把好用的刀,一棵能结果的树。树可以修剪,但不能让虫子把根给蛀空了。
他拿起电话,摇动手柄。
“接行动处刘处长。”
电话通了。
“耀祖啊,我吴敬中。关于那个交叉监督和人员抽调的事,我觉得咱们还得再捋一捋。则成分管的几个处室,电讯处、情报处、总务处,业务特殊,有些检查太频繁了,影响正常工作,也分散他的精力。这样,你下午拿个调整方案过来,不必要的环节该减就减掉……对,则成是副站长,本来肩上担子就不轻,不能让他整天陷在这些小事里头。”
刘耀祖慢慢把听筒放了回去。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盯着墙上挂的台北地图,眼神阴沉沉的。
余则成这两次“失误”,太巧了。巧得跟事先算计好了一样。
可他就是抓不到把柄。余则成认错态度那么端正,报告也写得那么周全,吴敬中又明显起了护着他的心思。
这拳头像是打在棉花上,闷得慌。
但他不着急。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总能找到机会。
余则成坐在办公桌后面,心想,两次“失误”,钝刀子割肉,虽然不疼,但是放血。
换来了吴敬中那句“来家里吃饭”,换来了对刘耀祖的敲打。
这买卖,眼下看,一点都不亏。
他知道刘耀祖不会罢休,那家伙鼻子灵得很,八成是嗅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没关系,他要的不是赢,而是僵持,是让吴敬中觉得,他余则成现在这个“状态”,都是被刘耀祖逼的。
他得让吴敬中觉得他是个有用的麻烦,扔了舍不得,还得时常敲打一下刘耀祖别太过分。
这如履薄冰的每一步,都得继续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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