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晚秋站在卧室中央,手心里的平安符已被汗水浸湿。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挂钟的滴答声机械而执着,提醒她时间的流逝。
“穆晚秋。”她对着玻璃上的倒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灯火如星河倒悬。这是香港,1951年的香港,与她熟悉的天津、北京全然不同的世界。三天前,她以“海棠”的身份抵达这里,带着新的身份和新的使命。
衣柜里挂满了真丝旗袍,藕荷色绣梅花的,墨绿色镶金边的,绛紫色滚银边的。梳妆台上摆着法国的香水,英国的面霜,美国的唇膏。这些都是组织为她准备的道具,用来装扮一个叫做“穆晚秋”的女人。
她取出一件藕荷色绣花睡衣,走进浴室。热水冲刷着身体,也冲刷着过去的痕迹。镜子里水汽氤氲,人影模糊。她想起在北京文化局的宿舍,那张硬板床,那个烧煤的炉子。
擦干身体,她坐到梳妆台前,打开那支正红色口红。颜色浓郁得像血。她对着镜子涂抹。
“像吗?”她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
她擦掉,重新涂了一遍。这次好多了。
第二天早晨七点,穆晚秋准时醒来。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木地板上划出一道道光痕。她洗漱,化妆,穿上浅灰色旗袍,外搭米白色针织开衫,头发梳成发髻,别上珍珠发簪。
镜子里的人完全变了。不再是穿列宁装、梳麻花辫的女干部,而是一位温婉优雅的香港太太。
九点整,陈子安准时出现。车子驶下山道,香港的早晨热闹非凡,报童叫卖报纸,黄包车夫在车流中穿梭,茶餐厅里飘出奶茶和菠萝包的香气。
“我们先去梁家。”陈子安说,“梁太太和家慧在等您。”
梁家住在跑马地的一栋三层洋房里。车子驶进铁门,一个穿着旗袍的中年妇人快步迎上来:“晚秋!你可回来了!”
这就是梁太太,圆脸,慈眉善目,说话带着广东口音的普通话。她握着穆晚秋的手不放:“瘦了,是不是在英国吃不惯?”
这时,一个小女孩扯了扯穆晚秋的衣角:“穆老师。”
女孩六七岁模样,扎着两个羊角辫,眼睛又大又亮。穆晚秋蹲下身,柔声说:“家慧长高了。”
“穆老师,你还会教我弹琴吗?”
“当然会。”
客厅里,三角钢琴立在落地窗前。家慧拉着穆晚秋往钢琴边走:“穆老师,我现在就弹给你听!”
孩子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虽然稚嫩,但每个音符都认真。穆晚秋坐在她身边,看着这个“教了两年”的学生,心里涌起复杂的情感。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但她必须把这些当作真的。
一曲弹罢,家慧期待地看着她。
“弹得很好,”穆晚秋由衷地说,“节奏很稳,感情也到位。”
女孩开心地笑了,扑进她怀里。
午饭时,梁太太不停给穆晚秋夹菜:“对了,后天晚上在家里办个晚宴。”
第三天下午,陈子安带穆晚秋去看秋实贸易公司。办公室在皇后大道中一栋五层高的洋楼里,墙上挂着约翰·卡明斯的照片,浅棕色头发,蓝眼睛,温和地微笑着。
“公司主要做茶叶和丝绸出口,”陈子安递过账本,“有三个可靠职员。等您和卡明斯同志‘结婚’后,会以老板娘身份正式见他们。”
傍晚,穆晚秋换上墨绿色丝绒礼服。六点半,门铃响了。
门外站着约翰·卡明斯。他比照片上更高些,四十出头,穿着剪裁合体的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一束百合花。
“晚秋。”他说,中文带着英伦腔调。
穆晚秋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约翰。”
卡明斯走进来,将花递给她:“送给你的。”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们像排演话剧般梳理虚构的过往,在梁家晚宴的初遇,浅水湾的约会,太平山顶的求婚。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梁家的晚宴上。”卡明斯说,“那天你穿了一件浅蓝色绣玉兰的旗袍,弹的是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
穆晚秋点头:“是的。你说这首曲子让你想起了伦敦的雨夜。”
“然后我开始频繁去梁家做客,名义上是和梁先生谈生意,其实是为了听你弹琴。”卡明斯继续说,“一个月后,我邀请你去浅水湾吃饭。你有些犹豫,因为觉得我们认识时间太短。”
“但梁太太鼓励我去。她说你是个正派人。”
“求婚是在二月。”卡明斯的声音变得柔和,“我带你去太平山顶看夜景。那天很冷,我给你披上我的外套。在山顶的观景台,我拿出戒指,问你是否愿意嫁给我。你哭了,点头说愿意。”
穆晚秋闭上眼,把这些场景在脑海里具象化。她必须让这些画面鲜活起来,像真的发生过一样。
“这不是演戏,晚秋同志。”卡明斯严肃地说,“这是战斗。”
梁家的晚宴上,穆晚秋挽着卡明斯的手臂,微笑着应对每一位客人。水晶吊灯洒下温暖的光,长桌上摆满精致的菜肴。
“这位就是卡明斯先生,晚秋的先生。”梁太太热情地介绍,“他们是在我这里认识的,我算是半个媒人呢!”
客人们纷纷送上祝福。当有人问起恋爱经过时,卡明斯自然地讲述那个听她弹肖邦的夜晚。所有人都被这对“异国情侣”打动。
晚宴进行到一半,梁太太提议让穆晚秋弹一曲。穆晚秋没有推辞,她走到钢琴前坐下。手指触到琴键的瞬间,她想起了天津,想起了在叔叔家的日子,想起了余则成坐在客厅里听她弹琴的夜晚。
她弹的是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音符流淌出来,温柔而哀伤。客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静静地听着。
一曲终了,掌声响起。
卡明斯走到钢琴边,轻轻握住她的手:“每次听你弹这首曲子,我都会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晚上。”
他的手掌温暖有力。穆晚秋抬头看他,在他眼中看到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晚宴结束已是深夜。送走客人后,梁太太拉着穆晚秋的手:“今晚就住这儿吧。”
穆晚秋看向卡明斯。
“也好。”卡明斯说,“我明早来接你。”
“那……晚安。”
卡明斯轻轻拥抱了她,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晚安,亲爱的。”
婚礼定在三个月后。
这三个月里,卡明斯和穆晚秋成了香港社交圈的新宠。他们出现在半岛酒店的下午茶会上,出现在赛马场的贵宾包厢里,出现在慈善拍卖晚宴上。
穆晚秋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她学会了如何穿着高跟鞋站一整晚而不失仪态,学会了如何用英语谈论茶叶的品级和丝绸的质地,学会了如何在人群中保持微笑,即使心里想着完全无关的事。
每周二下午,她会去梁家教家慧弹琴。这是她唯一感到真实的时刻。
“穆老师,”有一次家慧问她,“你和卡明斯先生是怎么认识的?”
穆晚秋的手指在琴键上停顿了一下。然后她微笑着说:“是在你家的晚宴上。我弹琴,他听着。后来他说,那首曲子让他想起了故乡的雨。”
“真浪漫。”小女孩眨着眼睛,“我长大了也要这样的爱情。”
穆晚秋摸摸她的头,没有说话。
婚礼那天,香港下着淅淅沥沥的春雨。
圣约翰大教堂的尖顶在雨幕中若隐若现。穆晚秋穿着白色婚纱,头纱长长地拖在身后。梁太太小心地为她整理裙摆,眼眶微红:“晚秋,今天你真美。”
教堂里坐满了人。梁家的亲朋好友,还有这三个月来在社交场合认识的名流。
管风琴奏起《婚礼进行曲》。穆晚秋挽着梁先生的手臂,一步一步走向圣坛。长长的红地毯两侧,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着她。
圣坛前,约翰·卡明斯穿着黑色礼服站在那里。他转过身,蓝色的眼睛在教堂彩窗投下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深邃。当穆晚秋走近时,他伸出手,掌心温热。
牧师开始念诵誓词。穆晚秋听着那些古老的字句,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受,这一切都是假的,可此刻的阳光是真的,雨声是真的,握着她手的温度是真的。
“约翰·卡明斯,你是否愿意娶穆晚秋为妻,无论疾病健康、富贵贫穷,都爱她、尊重她、保护她,直到生命的尽头?”
“我愿意。”卡明斯的声音沉稳坚定。
“穆晚秋,你是否愿意嫁给约翰·卡明斯,无论疾病健康、富贵贫穷,都爱他、尊重他、陪伴他,直到生命的尽头?”
穆晚秋抬起头,迎上卡明斯的目光。在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她看到了一个同志对另一个同志的信任。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
“我愿意。”
交换戒指时,卡明斯的手微微颤抖。那是一枚简单的白金指环,镶着一颗小小的钻石。他轻轻将它戴在穆晚秋的无名指上,动作庄重而温柔。
“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
卡明斯掀起她的头纱,俯下身。这个吻很轻,很短暂,落在她的额头上,像一片羽毛拂过。
掌声响起,相机快门声不绝于耳。
婚礼后的宴席设在半岛酒店。大厅里摆了二十桌,水晶吊灯璀璨夺目。穆晚秋换了身大红色绣金凤凰的旗袍,与卡明斯并肩站在门口迎客。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卡明斯站起来致辞。他举着酒杯,看着身边的穆晚秋,眼神温柔:“今天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天。我遇到了晚秋,这个美好的东方女子,她让我的生命变得完整。”
宾客们举杯祝福。穆晚秋低下头,做出羞涩的模样。
深夜,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卡明斯开车送穆晚秋回住处。
“今天辛苦了。”快到住处时,卡明斯说。
“你也是。”
“从明天开始,我们要继续出现在各种场合。”卡明斯说,“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卡明斯夫妇很恩爱,很幸福。”
车子停下。卡明斯没有立刻熄火,而是看着前方黑暗中的山路:“三个月后,我会‘病逝’。在这三个月里,我们要让这场戏完美落幕。”
穆晚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会演好的。”
“我相信你。”卡明斯转过头,在昏暗的车内灯光中看着她,“晚安,卡明斯太太。”
“晚安,约翰。”
婚后的生活,就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
每周一三五,卡明斯会陪穆晚秋出席社交活动。他们去香港会所的午餐会,去英国商会的晚宴,去慈善机构的募捐活动。穆晚秋渐渐认识了这个城市里各个阶层的人,英国殖民官员的太太,本地富商的千金,报馆的主笔,大学的教授。
她学会了如何与不同的人交谈。与英国太太们聊伦敦的天气和下午茶,与本地富太聊旗袍的裁剪和珠宝的成色,与知识分子聊文学和音乐。她总是微笑着,说话轻声细语,举止优雅得体。
三个月的时间,在宴会、茶会、音乐会中飞快流逝。
直到那天晚上,卡明斯对她说:“时间到了。”
他们坐在客厅里,窗外的香港灯火辉煌。卡明斯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的‘遗嘱’。上面写明,我死后,秋实贸易公司由你继承。”
穆晚秋接过文件,手指微微颤抖。
“明天我会‘病倒’住院。”卡明斯的声音很平静,“你要每天来医院看我,表现得像一个深爱丈夫的妻子。一周后,我会‘去世’。”
“我明白。”
卡明斯看着她,目光深邃:“这场戏结束后,我会有新的任务。而你,要继续以卡明斯太太的身份在香港生活,等待与在台湾的那位同志接头的时机。”
“要等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个月,可能半年,也可能更久。”卡明斯说,“你必须做好长期潜伏的准备。”
穆晚秋点点头。她想起在天津的日子,想起余则成,想起翠平姐,想起自己为什么要走上这条路。
“我准备好了。”她说。
第二天,卡明斯“病倒”了。
他住进了玛丽医院最好的病房。穆晚秋每天去探望,衣不解带地照顾。她坐在病床边,给他读报纸,削水果,擦脸。她做得那么自然,那么细致,连护士都被感动了。
梁太太和朋友都来医院看望。每次有人来,穆晚秋都会红着眼眶,强装坚强。她会说起卡明斯的好,说起他们短暂的婚姻,说起未来的打算。
一周后的清晨,医院打来电话。
穆晚秋赶到时,卡明斯已经“去世”了。医生说是突发性心肌梗死,走得很安详。
她站在病床前,看着“丈夫”平静的面容。按照剧本,她应该痛哭失声。但她哭不出来,只是静静地站着,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这一次,眼泪是真的。
不是为了卡明斯,而是为了这一切,为了这虚假的婚姻,虚假的死亡,为了她必须继续演下去的人生。
葬礼在跑马地天主教坟场举行。那天下着小雨,天空灰蒙蒙的。穆晚秋一身黑衣,面罩黑纱,在陈子安的搀扶下站在墓碑前。
她低头看着墓碑上的名字:约翰·卡明斯,1910-1951。
一个不存在的人,一场不存在的死亡。
葬礼结束后,陈子安送她回家。
“下一步,”在车上,他轻声说,“你要以遗孀的身份接手公司。一个月后,你会‘偶然’从一位台湾来的客商那里听说余则成的消息。”
穆晚秋点头。她的脸藏在黑纱后面,看不出表情。
“卡明斯同志已经安全撤离。”陈子安说,“他让我转告你:保重,海棠同志。我们胜利的那天再见。”
“胜利的那天再见。”穆晚秋重复着。
第二天,穆晚秋换上深色的旗袍,去了秋实贸易公司。三个职员已经等在那里,会计老周,业务经理小李,文员小陈。
“太太。”三个人站起来,恭敬地低头。
穆晚秋看着他们,想起陈子安的话:他们都是可靠的人,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周先生,李经理,陈小姐。”她轻声说,“感谢你们这些年对约翰的帮助。公司……我会尽力维持下去,不辜负约翰的心血。”
老周抹了抹眼角:“太太请放心,我们会全力协助您。”
小李递上一叠文件:“这是最近正在跟进的几单生意,需要您过目。”
穆晚秋接过文件,在办公桌前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深色的桌面上。她翻开第一页,开始阅读。
数字,条款,客户信息,交货日期……她必须把这些都记在脑子里。从今天开始,她不只是穆晚秋,不只是卡明斯太太,还是秋实贸易公司的负责人。
这是一个新的身份,也是一层新的掩护。
而在这层层掩护之下,她真实的使命,是穿越这片海,去往那个岛屿,找到那个人,完成那个任务。
窗外的香港,依旧车水马龙。
而在海峡的另一端,台湾的某个办公室里,余则成可能正在处理文件,或者站在窗前,望向北方。
他不知道,有一朵海棠,已经飘过香江,正在积蓄力量,等待绽放的时刻。
深夜,穆晚秋回到住处。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女人。然后她轻声说:
“深海同志,海棠即将前来报到。”
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回响。
窗外的香港,华灯初上。而那个时刻,正在一步步临近。(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