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则成盯着手里那张信纸,看了快十分钟了。
字不多,就几行,晚秋写的。字迹还是那么清秀,一笔一划的,可内容却让他心里头沉甸甸的。
“则成哥:来信收到,心甚慰。妾身寄居香江,常忆津门旧事,夜不能寐。近日生意繁忙,恐难抽身赴台,惟愿兄长安好。晚秋手书。”
没说来台。
只说思念。
余则成把信纸轻轻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窗户外面,阳光正好,可他觉得屋里有点凉。
门被敲响了。
“进。”
吴敬中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紫砂壶,笑眯眯的:“则成啊,泡了壶好茶,尝尝。”
余则成站起来:“站长,您坐。”
吴敬中在沙发上坐下,把壶放在茶几上,倒了两杯茶,“怎么样,香港那边有信儿了吗?”
余则成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封信递了过去。
吴敬中接过来,扫了几眼,眉毛挑了挑:“没说什么时候来?”
“没说。”余则成端起茶杯,茶香扑鼻,可他没心思品,“只说生意忙,抽不开身。”
吴敬中把信放回桌上,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眼睛看着余则成:“则成啊,你跟这个穆晚秋……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余则成心里一紧,面上还是稳的:“就是普通朋友。那时候是您让我去接近她,借机探探穆连成的家底,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普通朋友?”吴敬中笑了,笑得有点难以捉摸,“普通朋友会大老远从香港写信来?会说‘夜不能寐’?”
余则成不说话了,低头喝茶。
吴敬中放下茶杯,身子往后一靠:“则成,我跟你讲,这男女之间的事,跟咱们这行一样,都得讲究个分寸。远了不行,近了也不行。”
“站长说得是。”
“这个穆晚秋,”吴敬中手指在信纸上敲了敲,“她现在身份不一般。英商遗孀,手里有公司,有钱。这种人,能用,但得小心用。”
余则成抬起头:“站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吴敬中看着他,“她要是真对你有意思,那是好事。可要是没意思,或者……有意思但藏着别的意思,那就得留个心眼。”
余则成点点头:“我明白。”
“你明白?”吴敬中笑了,“我看你不明白。则成啊,你今年快四十了吧?按说该成个家了。可成家这事,得看准人。这个穆晚秋,背景太复杂。汉奸的侄女,突然成了英商太太,这里头有多少事,咱们不清楚。”
余则成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其实也想弄清楚。晚秋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的?怎么就突然成了卡明斯太太?她叔叔穆连成下落不明,她一个人在香港,怎么活下来的?这些事,信上一个字没提。
“站长,那您的意思是……”余则成试探着问。
吴敬中站起来,走到窗户边,背着手看外头:“则成,我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太多事。有一条你得记住,越是漂亮的女人,越得小心。特别是那种,看着温柔,说话得体,做事周全的女人。”
“站长……”余则成想解释。
“我不是说她一定有问题。”吴敬中转过身来,“我是说,你得弄清楚,她到底图什么。是图你这个人,还是图你手里这点权,还是图别的什么。”
余则成站起来:“站长放心,我会小心的。”
“嗯。”吴敬中拍拍他肩膀,“回封信吧。语气热乎点,但别太热乎。探探她的口风,看她到底想干什么。”
吴敬中走了,办公室里又静下来。
余则成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封信。晚秋的字工工整整的,可字里行间,总让人觉得隔着一层什么。
他拉开抽屉,拿出信纸和钢笔。
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
写什么呢?
说我也想你?那太假了。他们之间,从来就没到那个份上。
说希望你早日来台?可人家明明说了不来。
余则成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头疼。
最后他还是写了,写得很克制:
“晚秋:来信收悉,知你安好,心稍宽。生意繁忙,务必保重身体。台北秋意渐浓,与津门颇有几分相似。若得闲暇,盼能一晤。则成手书。”
写完了,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语气不远不近,正好。
他把信装进信封,叫来总务科老张:“寄到香港,老地址。”
老张接过信:“是。”
老张出去了,余则成走到窗户边。街上人来人往的,每个人都忙着自己的事,没人知道这栋楼里的人在琢磨什么。
街上人来人往的,每个人都忙着自己的事。
余则成看着这一切,心里空落落的。
他已经很久没和组织联系上了。
刚到台湾那会儿,还能通过老赵收到些指示,通过一些特殊渠道,有时候是一张纸条,塞在报纸里;有时候是一句话。没有长期稳固的联络网。
现在,他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在台湾这片天上飘着,不知道风往哪儿吹,也不知道要落到哪儿。
有时候他会想,组织是不是把他忘了?
还是说,出什么事了?
他知道。组织上肯定有难处,毕竟把人派进台湾是件很难的事,要创造合适的机会。
突然,他想到了晚秋。
不是想那个人,是想那个名字背后代表的事。
余则成想起吴敬中说的话:“她要是真对你有意思,那是好事。可要是没意思,或者……有意思但藏着别的意思,那就得留个心眼。”
他想到了一个可能。
一个他不敢深想的可能。
万一……万一晚秋现在是为组织工作呢?
万一她写信来,是想通过他接近吴敬中,接近台北站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是啊,为什么不可能?
晚秋去过解放区,受过组织的教育。她叔叔穆连成被国民党逼得家破人亡,她心里能没恨?
现在她有钱,有身份,有掩护,正是做情报工作的好条件。
而且她认识他,认识吴敬中。这条线,简直像是专门为她铺好的。
这些问题,他没有答案。
只能等。
等晚秋的下封信。
日子一天天过,台北的秋天越来越深。
余则成每天照常上班,处理文件,开会,见人。表面上看,一切正常。
可暗地里,他一直在留意高雄站那边的动静。
刘耀祖没再派人来,也没再打电话。可越是这样,余则成越觉得不对劲。刘耀祖不是那种轻易放手的人。
这天下午,余则成去吴敬中办公室汇报工作。
说完正事,吴敬中突然问:“高雄站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吗?”
余则成心里一动:“没有。自从上次调了档案,就再没联系。”
吴敬中哼了一声:“刘耀祖这小子,肯定在憋着什么坏。则成啊,你得小心点。我听说,他在查穆晚秋。”
“查晚秋?”余则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为什么?”
“为什么?”吴敬中笑了,“还能为什么。穆晚秋跟你写信,他能不查吗?”
余则成点点头:“那……要不要做点什么?”
“做什么?”吴敬中摆摆手,“让他查去。穆晚秋在香港,背景干净,他能查出什么来?再说了,查出来又怎么样?一个女人的私信,还能当证据?”
话是这么说,可余则成心里不踏实。
从吴敬中办公室出来,他直接回了自己办公室。关上门,他坐在桌前,点了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在香港的晚秋写信说:“夜不能寐。”
想起现在,刘耀祖在查她。
所有这些事,像一张网,越织越密。
而他,就在网中央。(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