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台北站礼堂里的掌声

    礼拜一上午九点,保密局台北站小礼堂坐满了人。

    台下黑压压一片,各处室的人按部门坐着,行动、情报、电讯、机要、总务的处长、副处长坐在第一排,科长副科长坐在后排。估摸着有一百多号人,咳嗽声、挪凳子声、低声交谈声嗡嗡响成一片,屋里弥漫着烟味和汗味。

    台上摆着长条桌,铺着墨绿色桌布。吴敬中坐在正中间,余则成坐在他左手边。两人面前都放着茶杯和文件夹。

    余则成低头翻着文件,偶尔抬头扫一眼台下。他看到行动处曹广福几个老面孔,看到电讯处的处科长,看到总务科老钱……也看到坐在第一排角落里的刘耀祖。刘耀祖今天穿了一身半新的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可背有点驼,两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地面。

    九点整,吴敬中敲了敲桌子。

    台下安静下来。

    “人都到齐了?”吴敬中对着台下问。

    台下没人说话。

    “好,现在开会。”吴敬中打开文件夹,“今天这个会,主要有三项议程,第一项是传达毛人凤局长关于刘耀祖同志错误的处理决定。第二项是结合毛局长的指示,谈一下目前我们的形势和任务。第三项是刘耀祖同志对所犯错误的认识和检讨,并向余则成副站长道歉。”

    他顿了顿,戴上老花镜,拿起一份文件:“首先,宣读总部决定。”

    台下所有人腰板都挺直了。

    “经查,”吴敬中念道,“高雄站行动处处长刘耀祖,近期违反组织纪律,擅自跨站办案,伪造上级手令,严重破坏内部团结。根据保密局有关规定,经毛人凤局长批准,决定:撤销刘耀祖高雄站行动处处长职务,调回台北站,留用察看。”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扭头看刘耀祖,有人交头接耳。

    吴敬中摘下老花镜,敲了敲桌子:“安静!”

    台下又静了。

    “刘耀祖同志的错误,”吴敬中继续说,“性质严重,影响恶劣。但他能认识错误,愿意改正。经研究,给予留用察看处分,以观后效。”

    他放下文件,看向台下:“刘耀祖,你有什么要说的?”

    刘耀祖慢慢站起来。他走到台前,转过身面对台下。一百多双眼睛盯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说话。”吴敬中说。

    “我……”刘耀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接受组织决定。我错了,我违反了纪律,破坏了团结……我……我向大家检讨。”

    他说完,朝全体开会人员鞠了一躬,又朝台上的吴敬中和余则成鞠了一躬。

    吴敬中点点头:“坐下吧。”

    刘耀祖回到座位,低着头坐下。

    “下面,”吴敬中翻开另一份文件,“传达毛局长关于当前工作的指示。”

    台下响起翻笔记本的声音。

    “毛局长指示,”吴敬中念道,“当前形势十分严峻,台湾作为党国最后的基地,保密局各站必须加强团结,稳定队伍,集中精力应对当前危机。”

    他顿了顿,抬头扫了一眼台下:“毛局长特别强调,要坚决杜绝内斗、内耗。谁搞内斗,谁就是破坏党国大业,就是罪人!”

    这话说得重,台下鸦雀无声。

    吴敬中放下文件,摘下老花镜:“同志们,毛局长的指示,大家要深刻领会。咱们台北站,是党国在台湾的重要情报机关,任务艰巨,责任重大。可现在呢?有人把个人恩怨带到工作中,搞小动作,搞内斗!这是什么行为?这是破坏党国大业!”

    他越说越激动,站起来走到台前:“当年天津站怎么垮的?不就是李涯那帮人整天你查我我查你,最后怎么样?全完蛋!这个教训,还不够深刻吗?”

    台下有人低下头。

    吴敬中走回座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当前形势,我不说大家也知道。咱们的任务是什么?是收集情报,不是整天琢磨怎么整自己人!”

    他讲了半个钟头,从形势讲到任务,从任务讲到纪律,从纪律讲到团结。讲到后来,台下有人打哈欠,又赶紧捂住嘴。

    十点钟,吴敬中合上文件:“好了,指示就传达到这里。下面,请刘耀祖同志做深刻检讨。”

    台下所有人的目光又转向刘耀祖。

    刘耀祖慢慢站起来,再次走到台前。这次他没转身,就背对着台下,面朝吴敬中和余则成。

    他站了十几秒钟,才开口:“吴站长,余副站长,各位同志……我,刘耀祖,今天在这里,做深刻检讨。”

    他停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我因为个人情绪,对余副站长产生误解,采取了错误行动。我伪造毛局长手令,擅自搜查余副站长住所……我严重违反了纪律,破坏了站内团结,造成了恶劣影响。”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错了,”他声音有点发抖,“我真的错了。我不该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中,更不该采取不正当手段。我的行为,给余副站长造成了伤害,给站里造成了损失……我,我对不起余副站长,对不起站里,也对不起毛局长的信任。”

    说到这里,他转过身,面向余则成,深深鞠了一躬。

    鞠了有五六秒钟,他才直起身,眼圈有点红:“余副站长,我向你道歉。请你原谅。”

    台下所有人都看着余则成。

    余则成站起来,走到台前。他看了刘耀祖一眼,又看向台下:“各位同志,刘处长刚才的检讨,我听到了。他能认识到错误,愿意改正,这是好事。”

    他顿了顿,接着说:“咱们都是保密局的同志,都在为党国效力。工作中难免有误会,有分歧,但只要我们以大局为重,以团结为重,就没有解不开的疙瘩。”

    他转向刘耀祖,伸出手:“刘处长,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以后咱们好好配合,把工作做好。”

    刘耀祖看着余则成伸出来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了上去。两人握了握手,很快又分开了。

    台下响起掌声。刚开始稀稀拉拉的,后来越来越响。

    吴敬中站起来:“好了,刘耀祖同志做了深刻检讨,余副站长也表示了谅解。这件事,到此为止。希望同志们引以为戒,把心思放在工作上,不要再搞内斗,破坏团结。”

    他看了看表:“会就开到这儿,散会!”

    人们开始往外走。余则成回到座位收拾文件,刘耀祖还站在台前,等人都走光了,他才慢慢走下台,从侧门出去了。

    吴敬中走过来,拍拍余则成肩膀:“则成,下午跟我去趟毛局长官邸。”

    “是,站长。”

    下午两点,吴敬中的车开到毛人凤官邸。

    还是那栋灰砖小楼,院子里榕树叶密密的,遮了大半天光。卫兵检查了证件,放他们进去。

    毛人凤在客厅等他们。屋里窗明几净,茶几上摆着三杯茶,还冒着热气。

    “局长。”吴敬中和余则成敬礼。

    “坐坐坐。”毛人凤摆摆手,“敬中,则成,喝茶,刚泡的。”

    三人在沙发上坐下。余则成端起茶杯,小口抿了一下。茶是龙井,很香。

    毛人凤也端起杯子,吹了吹浮沫:“上午的会开得怎么样?”

    “按您的指示,该说的都说了。”吴敬中说,“刘耀祖做了检讨,道了歉。则成也表了态,这事就算过去了。”

    毛人凤点点头,看向余则成:“则成啊,委屈你了。”

    余则成放下茶杯:“局长,没什么委屈的。都是工作上的事,说开了就好。”

    “话是这么说,”毛人凤叹了口气,“可这事搁谁身上都不好受。自己家里被人闯进去搜,像什么话?刘耀祖这次,太过分了。”

    余则成低下头,没说话。

    吴敬中在旁边帮腔:“局长说得对。则成这次受委屈了,可他顾全大局,没跟刘耀祖计较。这点,站里同志都看在眼里。”

    毛人凤点点头,又喝了口茶。屋里静了一会儿,只有茶杯碰茶几的轻响。

    过了几分钟,毛人凤忽然问:“则成啊,今年小四十了吧?”

    余则成心里一动:“虚岁三十八了,局长。”

    “三十八了……”毛人凤放下茶杯,“男人三十八,不小喽!该成家了。听说你和穆连成那个侄女,叫穆晚秋的姑娘好上了?什么时候办呢?”

    余则成手一抖,茶水洒出来几滴。他赶紧放下杯子,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局长,这个事……我……”他有点语无伦次。

    “怎么?”毛人凤看着他,“没考虑?还是有什么难处?”

    余则成舔了舔嘴唇:“局长,穆晚秋她……她是穆连成的侄女,我是当年办穆连成案子时认识她的,上次去香港偶然碰到,就……就定下来了,还没有跟您汇报呢!主要是怕人说闲话。”

    “闲话?”毛人凤笑了,“什么闲话?男未婚女未嫁,正大光明谈恋爱,谁说闲话?刘耀祖那种人?他已经没资格说话了。”

    他顿了顿,语气重了些:“则成,我今天问你,是关心你。你想想,你现在是副站长,多少人盯着你。你要是成了家,有了老婆孩子,上头看着就放心。一个单身汉,整天除了工作就是工作,容易让人起疑心。”

    余则成听出来了,毛人凤这是在点他,你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

    “局长说得对,”余则成低下头,“是我考虑不周。”

    “不是考虑不周,”毛人凤摆摆手,“是太谨慎了。谨慎是好事,可过了头,就成毛病了。晚秋那姑娘,我了解过,底子干净,现在在香港做生意也规矩。你们俩要是有意,就把事办了。她在香港的生意,可以转到台湾来。我认识几个朋友,能帮上忙。”

    吴敬中赶紧接话:“是啊则成,局长这是为你着想。成了家,心就定了。晚秋来了台湾,你们互相有个照应,我们也放心。”

    余则成知道,话说到这份上,他不能不表态了。

    他抬起头,脸上挤出点笑:“局长,站长,您二位长官这么关心我,则成心里感激。晚秋那边……来台湾的事,我们其实也合计过。”

    毛人凤眼睛往上一瞟:“合计过?”

    “是,”余则成说,“晚秋一个人在香港打拼,挺不容易的。她……她也提过想来台湾,只是我怕影响不好,一直没答应。”

    “糊涂!”毛人凤一拍大腿,“这有什么影响不好的?你们俩要是成了,是好事。对她,对你,对站里,都好。”

    吴敬中也说:“则成,你这就不对了。人家姑娘有心,你倒犹豫上了。要我说,赶紧把事办了,也省得别人说闲话。”

    余则成低下头,两手搓了搓:“局长,站长,您二位长官说得对。是我太小心了。我……我这就给晚秋写信,让她来台湾。”

    “这就对了。”毛人凤脸色缓和下来,“则成啊,你是聪明人,该知道怎么选。晚秋来了,你们把婚事一办,好好过日子。那些想拿你私生活做文章的人,也就没话说了。”

    余则成连连点头:“局长教训得是。”

    “不是教训,是关心。”毛人凤端起茶杯,“你是我提拔上来的,我看着你一步步走到今天,不容易。我不希望你因为一些小事,栽跟头。”

    他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晚秋那边,你抓紧。需要什么帮忙,跟敬中说,或者直接找我。”

    “谢谢局长。”余则成说。

    “好了,”毛人凤站起来,“就到这吧,我还有个文件要看。”

    吴敬中和余则成出门时,毛人凤对余则成看了一眼:“则成,记住,成了家,心就定了。好好干,前途大着呢。”

    “是,局长。”

    从毛人凤官邸出来,吴敬中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慢慢吐出来:“则成啊,我刚才担心毛局长提上次说媒的事,结果没有提。也可能是有意不提的。不过毛局长那些话,你都听明白了吧?”

    “听明白了。”余则成说。

    “听明白了就好。”吴敬中弹了弹烟灰,“局长这是为你好。刘耀祖虽然栽了,可站里盯着你的人还不少。你成了家,那些人就少了个把柄。”

    余则成点点头,没说话。

    吴敬中看了他一眼:“则成,咱们从天津站到现在,好几年了。有些话,我得跟你说透。”

    “站长您说。”

    “局长今天为什么专门提晚秋的事?”吴敬中压低声音,“是因为有人把你跟晚秋的关系,捅到上头去了。说晚秋在香港做生意,是你背后支持。这话传出去,不好听。”

    余则成心里一沉:“谁捅的?”

    “还能有谁?”吴敬中冷笑,“刘耀祖呗。他查你查得细,连晚秋公司每天进出什么货都记下来了。”

    余则成握紧了拳头。

    “所以啊,”吴敬中把烟摁灭,“你得赶紧把这事儿定了。晚秋来了台湾,生意转到这边,断了那些人的念想。局长今天把话说到这份上,是在给你铺路,也是在敲打你,这事儿不能再拖了。”

    余则成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站长,那我马上写信,让她把那边的生意逐步向台湾这边拓展。”

    “要尽快。”吴敬中说,“你在台湾,她一个人在香港,算怎么回事?你们俩的事,早该有个结果了。则成,听我一句劝,别再拖了。再拖下去,对你对她都不好。”

    余则成知道,吴敬中这话没错。可他心里乱,乱得很。

    “站长,”他顿了顿,“我怕……怕连累晚秋。咱们这行,您知道,指不定哪天就……”

    “别说晦气话。”吴敬中打断他,“你现在是副站长,稳稳当当的。只要自己不出错,谁能动你?刘耀祖那么折腾,最后不也栽了?”

    他站起来,走到余则成面前:“则成,你是聪明人,该知道怎么选。局长今天把话说到这份上,是给你面子。你要是再犹豫,就是不识抬举了。”

    余则成站起来:“站长,我懂了。我这就给晚秋写信,让她来台湾。”

    “这就对了。”吴敬中拍拍他肩膀,“信写好,先给我看看。有些话,得说得妥当。”

    “是。”

    “走吧。”吴敬中说,“回去好好写。”

    两人走出客厅。院子里阳光很好,照得人睁不开眼。余则成眯着眼睛,跟在吴敬中身后。

    走到车边,吴敬中拉开车门,忽然回头说:“则成,记住,在保密局,有时候太干净了反而不是好事。该成家成家,该过日子过日子。这样,上头放心,你也安全。”

    “我记住了,站长。”

    车开动了。余则成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街上的行人,路边的店铺,一切都那么平常,可他知道,自己的生活,就要变了。

    晚秋要来台湾了。

    这是他早就想的事,可真到这时候,他又有点慌。

    他摸了摸口袋,想抽烟,可烟盒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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