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五下午一点半,基隆港西区。
曹广福蹲在三号仓库对面那栋二层小楼的窗户后头,眼睛死死盯着仓库门口的那条路,那是余副站长每次来视察时必须经过的。
昨天余副站长给他交代:“盯住了,小李进去以后,你们瞅准时机,一定要抓到刘耀祖的现行。”
楼下街道上,小李开着余则成的黑色福特轿车过来了。
曹广福浑身肌肉猛地绷紧。
车在三号仓库门口停稳。小李从驾驶座下来,戴着金丝眼镜,穿着余则成常穿的那件中山装,步子不紧不慢的样子,都学了个七八分像。
曹广福看着小李走到仓库门口,伸手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铁门。就在铁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仓库侧面堆废木箱的阴影里,闪过两个人。
“他娘的,真来了。”曹广福低声骂了一句,手指扣上了腰间枪套的保险。
仓库里头,小李一脚踏进去,心里就觉得不对劲。
太静了。
他硬着头皮往里走,走了大概十几步,身后传来铁门关上的沉重“哐当”声。
小李没有停下脚步,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又往前走了几步,前面一排高大的货架后面,无声无息地转出两个人,挡在了路中间。
小李站住脚,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努力让声音显得平静:“你们是这儿的工人?我找你们管事的。”
话还没说完,身后也传来了脚步声,另外两个人堵住了退路。
四个人,都穿着码头工人的粗布工装,可那眼神,那站着的架势……,小李在行动处干了三年,一眼就看出这不是干苦力的人。
“余副站长,”一个留着络腮胡,带着闽南口音的男人开口了,“别找了,我们就是专门在这儿等您的。”
小李强作镇定:“等我?你们是什么人?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太知道了。”络腮胡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白手帕,“就是知道,才劳您大驾,跟我们走一趟。”
说着,几个人上前将小李按住,手帕直接往小李脸上捂过来,带着一股刺鼻的甜腻气味。
小李屏住呼吸,手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身子一软,就往下倒。
络腮胡一把接住他,探了探鼻息,点点头:“行了,药劲儿上来了。抬走,上车。”
两个人架起小李快步朝仓库后门走去。
曹广福透过窗户缝,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络腮胡和其他三个人把小李扔进停在外面的旧货车车厢,跳上驾驶座把车直接开上了港区的主路。
“跟上!各组注意,跟紧了,别暴露!”曹广福抓起美式步话机低吼一声,自己率先冲下楼,跳上早就准备好的轿车,一脚油门就跟了上去。
货车开了约莫二十分钟,在一栋荒废的三层厂房门口停了下来。
曹广福抓起美式步话机:“一组跟我摸上去,二组堵后路,三组外围警戒,眼睛都放亮点!”
“收到!”
曹广福借着废墟的掩护,猫着腰往前摸。离厂房还有五六十米,他停下,举起望远镜。
厂房门口,络腮胡他们正把小李从车上抬下来,往厂房里拖。
曹广福移动望远镜,看向厂房三楼。有个人影晃了一下,是周福海!
周福海趴在窗台后面,正探头往下看。
“怎么没见刘耀祖?”曹广福心里疑惑:““接货”的时候,他本人不在?”
小李被扔在一堆破麻袋上。
“周……周先生,人带来了。”是络腮胡的声音。
“确定是余则成?”周福海小声问道。
“错不了!您看,眼镜,衣服,体型,都跟您说的一模一样!我们就是按您的吩咐,用加了‘三步倒’的手帕捂的,没半个钟头醒不了!”
周福海蹲下身看“余则成”,随后脸色“唰”地变得惨白,他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不对!这不是余则成!”
“啊?”络腮胡愣住了。
“这是个替身!我们中计了!”周福海转身就想往外跑。
几乎就在同时,楼下传来“砰”的一声枪响!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吼叫声:“不许动!放下枪!”
曹广福带人冲进来了!
“快走!”周福海连滚带爬地冲向厂房另一头。
络腮胡也慌了,拔出枪。刚冲到楼梯口,迎面就撞上了冲上来的曹广福等人。
“放下枪!”曹广福举枪大吼。
络腮胡抬手就扣扳机,“砰”!子弹打在曹广福身边的砖墙上,砖屑乱飞。
“他妈的!”曹广福也开了火。
周福海已经跑到厂房另一头,推开一扇破窗户,下面是二楼延伸出来的一小截平台。他心一横,眼一闭,翻身就跳了下去。钻进废墟深处,没了影。
厂房里的枪战没持续多久。络腮胡肩膀中了一枪,被曹广福用枪顶住了脑门,另外两个同伙一个腿部中弹,一个被当场击毙。曹广福这边,一个手下胳膊上也被子弹擦过,血流不止。
曹广福揪住络腮胡的衣领,枪口狠狠顶在他额头上:“说!刘耀祖在哪儿?”
络腮胡疼得龇牙咧嘴,闭着嘴不说话。
曹广福的手在络腮胡肩膀伤口一用力。
“啊——!”络腮胡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说不说?!”
“在……在护林站……”络腮胡终于扛不住了,疼得脸都扭曲了,“他……他说在护林站等……等我们把余则成送过去……”
护林站?!
曹广福心里猛地一沉,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余副站长现在就在护林站!
“留两个人看着他!其他人,跟我走!快!去护林站!”曹广福嘶吼着,转身就往楼下冲。
护林站在基隆港北边五里地的山头上,孤零零一个破木屋,早就没人住了。
余则成从下午一点就到了这儿。他站在木屋唯一一扇还没完全烂掉的窗户边上,举着望远镜,一动不动地看着山下那条弯弯曲曲的盘山路。从港口过来,这是必经之路。
手表指针指向两点二十。
按计划,小李应该已经被“绑”了,正被送往刘耀祖指定的地点。曹广福的人跟在后面,只等着刘耀祖一露头,就收网抓人。
余则成调整了一下望远镜的焦距,视野里的山路空空荡荡。
突然,一个黑点出现在山路尽头,速度极快,扬起一路尘土。
不是货车,是辆黑色轿车。
车子在距离护林站岔路口还有一里地的地方猛地刹住。一个人推门下车,朝护林站方向望了望。
余则成眯起眼,焦距对准,是刘耀祖!那身形和动作姿态,余则成太熟悉了。
刘耀祖没往护林站来,反而左右看了看,一闪身钻进了路边的密林,不见了。
余则成心里一紧。
不对。刘耀祖没去接头地点,反而跑到了护林站附近……他察觉了?
余则成放下望远镜,无声地从腰间拔出勃朗宁手枪,木屋里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大约过了十分钟,木屋外面,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脚步声,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细响。
脚步在门口停下了。
余则成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余副站长,”门外传来了刘耀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带着点疲惫,“我知道你在里面。别藏了,咱们聊聊。”
余则成慢慢移动到木屋侧面一个更大的破洞后面,从这个角度,能斜着看到门口的情况。
刘耀祖站在那儿,身上穿了件深蓝色的旧工装,戴了顶脏兮兮的工人帽。
“余副站长,”刘耀祖对着木屋方向,“你的人在港口动手了吧?抓了几个?可惜呀,那都是幌子。”
他转过身,背对着木屋,望着山路的方向:“我刘耀祖在军统和保密局混了二十多年,从重庆到北平,再到这台北。我抓过的、审过的、弄死过的‘可疑分子’,比你见过的都多。你这点引蛇出洞的把戏……呵呵。”
他摇摇头,转回身,脸朝着木屋:“太嫩了。”
余则成握枪的手紧了紧,食指轻轻搭上了冰凉的扳机。
他往前挪了一小步:“不如这样,你出来,咱们面对面,把话说开。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关于你余则成在天津站的秘密。”
余则成心里一惊。
刘耀祖等不到回应,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弯腰放在了门口地上,还用半块砖头压住。
“这里面,”他指了指信封,“就一张照片。是我花了大价钱,从一个老相识手里换来的。你看了,就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子很快,几下就消失在密林深处。
余则成又在木屋里静静等了五分钟,确认外面再无声息,这才慢慢挪到门口。
他拉开门,枪口指向外面,左右一扫,然后弯腰捡起信封,闪身退回屋内。
信封没有封口。余则成抽出里面的东西,只有一张照片,背面朝上。
他翻过来。
照片上有两个人,站得很近,正在低声交谈。
一个穿着藏青色中山装,侧着脸,戴着眼镜,是他,余则成,绝不会错。
另一个穿着国民党军官常服,挂着中尉军衔的军官是中共党员廖三民。
照片上他和廖三民的表情、姿态,甚至手里拿着的那个薄薄文件袋的一角,都清晰可见。这绝不是那种隔着老远偷拍的模糊影像,拍摄者离得很近,角度也很正。
是谁拍的?李涯?还是别的什么人?李涯死后,他明明确认过,所有相关的材料都被吴敬中下令销毁了……
刘耀祖从哪里搞到的?
余则成把照片翻来覆去仔细看。照片本身很旧,不像是新伪造的。刘耀祖知道凭一张照片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否则上次他就在毛人凤面前拿出来了。余则成明白了,他没有更多的证据。这只是一张孤证,而且内容模棱两可。
但这能说明什么?单单一张他和廖三民私下见面的照片?
他和廖三民,一个是保密局天津站副站长,一个是天津警备司令部城防执法队队长。两人因为公务有往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这张照片,顶多能证明他们私交不错,在一个非办公地点见过面。
刘耀祖拿着这么一张照片,就想翻盘?就想威胁他?
不对。
余则成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刘耀祖不是蠢人。他花了这么大周折,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绝不可能只凭一张模棱两可的照片。
他一定还有后手,或者……他知道更多。
余则成想起刘耀祖刚才的话,“从一个老相识手里换来的”。
老相识?谁?
当年在天津,跟廖三民、跟水屯监狱有关,现在又在台湾的“老相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汽车引擎的咆哮声和轮胎剧烈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
只见曹广福那辆轿车像疯了一样冲上山坡,在木屋门前一个急刹,尘土飞扬。曹广福几乎是摔下车门,脸色惨白地冲了进来。
“余副站长!您没事吧?!”曹广福气喘如牛,眼睛血红。
“我没事。”余则成将照片塞回信封,捏在手里,“刘耀祖来过,又走了。你们那边?”
“抓了三个,死了一个,周福海跑了!”曹广福急急道,“审了一个领头的,说刘耀祖在护林站等着接人……我就……您真没事?他没动手?”
“没有。”余则成摇头,扬了扬手里的信封,“他就留了这个。”
“这是……”曹广福疑惑。
余则成把信封递过去。曹广福抽出照片一看,愣了:“你旁边这个军官是谁?”
“一个旧相识。”余则成的声音很冷,“刘耀祖想用这个做文章。”
“这能做什么文章?”曹广福不解,“您和友军军官有公务来往,这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也不正常。”余则成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风吹得摇晃的树林,“如果只有这一张照片,当然做不了什么文章。但我担心的是,刘耀祖找到的,不止是这张照片。”
他转过身,看着曹广福:“老曹,你立刻带人,搜附近这片山林。刘耀祖是徒步走的,走不远。重点是可能藏身的地方,山洞,岩缝,猎人废弃的窝棚。”
“是!”
“还有,”余则成顿了顿,“通知杜振国,加强所有出城路口、码头、港口的盘查。刘耀祖现在成了惊弓之鸟,台北他待不住,很可能想跑。”
曹广福领命而去。木屋里又只剩下余则成一个人。
他又把照片拿出来,对着窗户的光线仔细看。越看,心里的寒意越重。
拍摄这张照片的人,当时离他们绝不会超过二十米。能在那个距离,在那个地点,拍下这样清晰的照片……要么是早有预谋的跟踪偷拍,要么……
余则成想起廖三民牺牲后,内部进行过一次低调的清查。当时站里流传,李涯在死前似乎掌握了一些线索,但还没来得及上报就同归于尽了。吴敬中站长为此大发雷霆,下令彻底清理相关卷宗和物证,就是为了避免牵连扩大,影响天津站的“稳定”。
难道……当时有漏网之鱼?
余则成想起廖三民当年兼任着水屯监狱的管理。监狱里面三教九流,人员复杂……
刘耀祖搞到的照片,如果他不是从保密局内部搞到的,而是从曾跟廖三民有过接触,现在又流落到台湾的旧人手里搞到的呢?
如果这个人,不仅提供了照片,还提供了别的什么“信息”呢?
比如廖三民曾经在水屯监狱秘密关押过一个身份特殊的女子,并且严禁任何人接触……许宝凤。
那个被党通局的谢若林利用,假装是“自己人”,骗翠平说了真话,偷偷录了音,几乎让余则成和翠平暴露,后来又被廖三民设计秘密关押起来的女人。
这件事当时知道的人极少。廖三民做得非常隐秘,用的是“涉及机密军情”的名义,单独关押在一间监室。后来是李涯强行提人,事情才败露了。
如果当年水屯监狱里,有某个不起眼的看守,注意到了这个被“特殊对待”的女犯,并且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那么对于刘耀祖来说,这张他和廖三民秘密会面的照片,再加上从某个“旧看守”那里听来的、关于廖三民曾秘密关押神秘女子的片段信息……
一个指向明确的“故事”就成型了:余则成与已经证实是共党的军官廖三民多次秘密勾结;该军官曾利用职权关押关键女证人;该女证人涉及对余则成不利的录音带案;不久后,该军官便与调查此案的保密局行动队队长李涯从楼上摔下同归于尽。这就已经不再是捕风捉影,成了一个具有合乎逻辑的指控链条!明面上确实还没什么直接的证据,可这事足以让毛人凤和保密局那群多疑的人心里起波澜。余则成只觉得胸口发闷,他原先判断刘耀祖已经走投无路,可现在才清楚,就算被逼到绝境,这个人依然藏着他最阴狠的毒牙,
余则成心里快速盘算,刘耀祖拿出照片来,这是一步威胁,更是一次摸底,就是想看他作何反应,看他会不会在惊慌之下自己露出马脚,
这场仗,从明处转到了更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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