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挖掘工作因“黑石”的现世愈发如火如荼。
短短三日,一座简易却结实的洗煤炼焦厂,在双胞胎的图纸指挥下拔地而起。
粗砺的岩石地基、高耸的耐火砖烟囱,还有那一排排如同巨兽蹲伏般的土法炼焦炉——这便是秦家兄弟为这个家筑起的新基石。
“轰——轰——”
水力驱动的大型鼓风机正在咆哮,将空气压入炉膛,催发出灼人的高温。
热浪滚滚的中心,秦猛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被炉火映得发亮。
汗水沿着他坚实的肌肉线条滚落,他却浑然不觉,只专注地握着那根精铁长钎,翻动着炉膛里几百斤的煤块。
他动作沉稳有力,每一次翻动都带着某种韵律。
煤块在高温中渐渐蜕变,杂乱的黄烟褪去,杂质被剥离。
“噗——”
一簇纯净到极致的蓝色火焰,猛地窜出。
没有黑烟,没有刺鼻气味。
只有那妖异而纯粹的蓝,将周围的空气都炙烤得微微扭曲。
“成了!三哥!”老五秦风兴奋地跳起来,手里的记录本在空中挥舞,“蓝火!这温度绝对够!咱们能炼钢了!”
秦猛喘着粗气收回长钎,抹了把脸上的汗。
被火光映红的眸子里,闪烁着踏实的光。
这便是姐姐要的火。
干净,炽烈,能暖家,也能铸器。
“三爷,喝口水!”旁边的工匠敬畏地递上木桶。
秦猛接过,仰头痛饮。
清水顺着下巴滑落,滴在滚烫的胸膛上,“滋”地蒸发成白雾。
这时,一道清软的声音穿透了鼓风机的轰鸣:
“三哥。”
秦猛浑身一震,猛地回头。
炼焦厂满是煤灰的门口,苏婉正提着食盒,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煤渣走来。
她今日披了件大红色斗篷,在灰黑色的背景下格外醒目。
“姐姐?!”秦猛慌了,“你怎么来这儿了?这儿脏!全是灰!”
他下意识想找衣服遮掩这一身煤灰臭汗,可周围除了煤就是铁。
他又急又愧,恨不得立刻把自己藏起来——姐姐那样干净的人,不该踏进这种地方。
“我来送绿豆汤。”苏婉脚步未停,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从火炉里走出来的弟弟,心头一酸,“三哥辛苦了。”
“别过来!”秦猛急得大吼,声音里满是心疼,“这地上都是煤渣,你那绣花鞋……”
话未说完,苏婉已走到高台下,仰头看他。
火光映在她清澈的瞳孔里,像是盛了两团暖阳。
“三哥为了这个家,才弄成这样。”她声音轻柔却坚定,“我不嫌。”
说罢,竟要伸手去扶那满是油污的铁梯。
“别动!”秦猛吓得魂都要飞了。
那梯子又脏又滑,姐姐那双手要是碰上去,还不得磨破皮?他三两步冲下高台,挡在梯子前,急声道:“姐姐想上去看火?”
“嗯。”苏婉点头,“想看看三哥烧出来的蓝火。”
秦猛看着她固执的小脸,心头软成一滩水。
他回头看了眼高台,又看了看姐姐脚上那双精致的绣花鞋,忽然弯下腰——
却不是碰她,而是飞快地脱下自己那双沾满煤灰的粗布鞋,又扯下肩上还算干净的一块汗巾,铺在铁梯的第一级台阶上。
“姐姐踩着这个上。”他蹲在梯子旁,仰头看她,眼神认真得像在完成一件大事,“我护着你。”
苏婉怔了怔,眼眶微热。
她提起裙摆,小心踩上那方汗巾。
秦猛立刻起身,张开双臂虚虚护在她身侧,每一步都跟得紧紧,生怕她有一丝闪失。
登上高台,热浪扑面而来。
那巨大的炼焦炉口正喷吐着幽蓝色火焰,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空气在高温中扭曲,光与热交织成一片震撼的景象。
“这就是……无烟煤烧出的火?”苏婉被那蓝色震撼了。
“嗯。”秦猛站到她身前,宽阔的后背为她挡去大半热浪,“这火劲大,能炼钢。”
他说话时,汗水还在不断从额角滚落,滴在脚下滚烫的铁板上,“滋”地化成白烟。
苏婉看着弟弟被炙烤得通红的背脊,心头揪紧。
她连忙打开食盒,端出那碗还温着的绿豆汤:“三哥快喝点,解解暑。”
秦猛接过碗,却先转头看她:“姐姐热不热?这儿太烤了,你先下去吧,我把汤喝了就……”
“我看着你喝。”苏婉执拗地站着,又从食盒里取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擦擦汗。”
秦猛喉结滚动,仰头将绿豆汤一饮而尽。
清甜温润的汤水滑过干渴的喉咙,他舒服地叹了口气,这才接过手帕,笨拙地擦了把脸。
“姐姐煮的汤真好喝。”他咧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在满是煤灰的脸上格外醒目,“比井水甜多了。”
苏婉也笑了,又从食盒底层端出一碟刚蒸好的米糕:“还有这个。
我早上刚做的,你和哥哥弟弟们分着吃。”
那米糕蒸得雪白软糯,上面还点缀着几颗红枣。
在这满是煤灰铁锈的地方,这一抹干净的白,简直像天上掉下来的宝贝。
秦猛盯着那碟米糕,眼眶突然有些发烫。
他想起小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姐姐总是把自己那份口粮省下来,掰成七小块,分给他们七个饿得眼冒金星的弟弟。
那时候姐姐也蒸过米糕,只是那时米少糠多,蒸出来又黑又硬。
可他们七个还是抢着吃,因为姐姐总说:“慢点吃,姐姐不饿。”
如今姐姐蒸的米糕,又白又软,上面还有红枣。
可姐姐还是那句:“趁热吃,姐姐不饿。”
“姐姐……”秦猛声音有些哑,“你总这样。
有什么好的都先紧着我们。”
“你们是我弟弟。”苏婉将米糕塞进他手里,眼神温柔,“姐姐不对你们好,对谁好?”
秦猛握紧那碟温热的米糕,深吸一口气,忽然转头看向那咆哮的蓝色炉火,声音沉了下来:
“姐姐。”
“嗯?”
“这火能烧化铁。”他盯着那幽蓝的烈焰,一字一句道,“以后谁要是敢欺负姐姐,我就把他扔进这炉子里。”
他说得平静,眼底却翻涌着某种骇人的凶光。
“让他也尝尝,被烧成渣的滋味。”
苏婉心头一震,还未开口,秦猛已转回头,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憨直的笑容:“姐姐快下去吧,这儿太热。
我把这炉子看好,晚上就能出第一炉焦炭——到时候咱们镇上的灯,就能亮得像白天一样。”
他护着苏婉小心走下高台,又蹲下身,仔细检查她鞋底有没有沾上煤渣。
那专注的模样,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苏婉看着弟弟黝黑的发顶,轻声说:“三哥,谢谢你。”
秦猛抬头,咧嘴一笑:“谢什么。
姐姐想要光,我们就给姐姐造个不夜天。”
……
与此同时,几十里外的黑石寨。
聚义厅内,雷老虎正暴跳如雷地摔杯子:“废物!一百辆车一辆都没截住?!”
跪在地上的小头目瑟瑟发抖:“大当家……那秦家的车队太邪门!他们的路修得跟镜子似的,马跑起来都不打滑!还有那个带队的秦猛——”
他声音发颤:“他手里拿了个冒蓝火的铁管子,冲着咱们拦路的巨石喷了一下……那石头,那石头就化了!化成水了!”
“什么?!”雷老虎瞪大牛眼。
旁边的师爷脸色惨白,手里捏着一块秦家分给百姓的焦炭样本:“大当家,这不是寻常煤……这是炼制过的‘焦’。
秦家掌握了一种能把石头烧化的火。”
他手在发抖:“若是这火用到咱们寨子的木门上……或是用到人身上……”
雷老虎后背发凉。
他原以为秦家只是个有钱的暴发户,如今看来——这分明是一群握着神火的疯子!
“那怎么办?”雷老虎声音都颤了。
师爷深吸一口气,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咱们最大的依仗就是黑夜。
他们有火又如何?咱们躲在暗处打冷枪、设陷阱!只要天还黑着,这西北就还是咱们……”
话音未落。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仿佛从几十里外的狼牙镇传来。
紧接着,一道耀眼的白光刺破长夜。
不是火把,不是灯笼。
那光稳定、明亮、穿透力极强——如同利剑劈开黑暗。
第二道,第三道……
眨眼之间,三百六十盏新改装的“沼气高压灯”在狼牙镇的街头巷尾同时亮起。
黑夜溃退。
狼牙镇上空被照得如同白昼。
那光芒太亮,连几十里外的黑石寨都能清晰看见天边的光晕。
“这……”雷老虎手中的刀“哐当”落地。
他傻傻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个仿佛把太阳拽下来的小镇。
“天……天怎么亮了?”
而在狼牙镇广场上。
双胞胎老五老六正站在那盏最大的“灯王”下。
这灯用的是最纯净的炼焦煤气,加装了凸透镜和反光罩,亮度堪比探照灯。
“姐姐!”
老六秦风握着开关,冲刚从炼焦厂回来的苏婉兴奋大喊:
“快看!”
“这就是我们给姐姐点的——”
“不夜天!”
灯光下,苏婉仰头望着那盏巨灯。
刺眼,明亮,温暖。
这是文明的光,也是她的弟弟们用汗水和智慧,为她在乱世中点亮的第一盏——希望之灯。
秦猛站在她身侧,低声道:“姐姐,以后晚上走路,再也不怕黑了。”
老四秦越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笑嘻嘻道:“何止不怕黑?姐姐你看,咱们镇上现在亮得像白天,晚上都能摆摊做生意了!我已经想好了,这焦炭不仅能点灯,还能开铁匠铺、烧瓷器……咱们秦家的生意,要铺满西北!”
“就你精明。”老二秦墨摇着扇子从暗处走出,虽是夜里,他脸上仍挂着温文尔雅的笑,“不过老四说得对。
有了光,人心就不慌了。
姐姐想要的太平日子,咱们一点一点造出来。”
苏婉看着身边这群弟弟,眼眶发热。
她想起刚穿越来时那个破败的秦家,想起七个面黄肌瘦的弟弟,想起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日子。
如今,他们有了田,有了粮,有了火,有了光。
“姐姐怎么哭了?”最小的秦安挤到她身边,掏出小手帕,踮着脚要给她擦眼泪,“是不是哥哥们惹姐姐不高兴了?阿安替姐姐打他们!”
“你打得过谁?”老五秦风一把拎起秦安的后领,咧嘴笑,“小不点儿,就会跟姐姐撒娇。”
“放开我!我要保护姐姐!”
“你先把鼻涕擦干净再说吧!”
兄弟们笑闹成一团。
苏婉看着他们,泪水却落得更凶。
这是她的弟弟们。
是她在这个陌生世界里,最珍贵的宝贝。
秦猛悄悄递过来一块干净的手帕——不是之前那块,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
“姐姐,”他小声说,“不哭。
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我知道。”苏婉接过手帕,破涕为笑,“有你们在,姐姐什么都不怕。”(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