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那把豁了口的旧菜刀掉在擦得锃亮的青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两个鬼鬼祟祟趴在秦家后院墙头的外乡人腿一软,直接从墙头栽了下来,摔在刚翻过、还带着湿气的菜地里。
初春傍晚的凉风吹过,两人却冒了一头冷汗。
眼前这七个少年郎,刚才还在院子里各自忙活——劈柴的劈柴,喂鸡的喂鸡,洗菜的洗菜——此刻却齐刷刷地站成一排。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那居高临下的眼神,像在看两只偷粮的耗子。
“你们……你们早知道我们要来?!”其中一个尖嘴猴腮的外乡人脸色惨白,声音发抖,“不可能!我们观察了好几天,这时候你们该在吃晚饭……”
“该在吃什么?”
一道清亮温软的声音从灶房门口传来。
姐姐系着蓝布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从炊烟袅袅的灶房里走出来。
她那张被灶火熏得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她甚至没看地上那两个贼人,只是低头检查着锅铲的洁净程度,声音轻柔得像在哄自家弟弟吃饭:“后山那片刺莓我早让老三砍干净了,你们趴的那处墙头,昨儿个老五刚抹了桐油——滑得很吧?”
话音未落,那两个外乡人甚至没看清是谁出的手。
只见老三秦猛像座铁塔般跨前一步,蒲扇般的大手一手一个,拎小鸡似的把两人从菜地里提溜起来。
两人双脚离地,胡乱蹬踹,沾了满鞋底的泥巴甩得到处都是。
“敢弄脏我阿姐刚种下去的菠菜苗!”秦猛铜铃大的眼睛一瞪,手臂肌肉贲张,“老子废了你们这双狗腿!”
“老三,轻点。”姐姐温声制止,手里的锅铲指了指院子角落那口闲置的大水缸,“先扔缸里泡着,别吓着咱家刚孵出来的小鸡崽。”
秦猛瓮声瓮气应了声,果真提着两人走到水缸边,“扑通”“扑通”两声,把人丢了进去。
初春的井水冰凉刺骨,两人在缸里扑腾,呛得直咳嗽。
姐姐摇摇头,转身往灶房走,围裙带子在身后轻轻摆动:“这俩一看就是生手,墙都翻不利索。
老大,你去村口老槐树下看看,我估摸着还有放风的。”
一直沉默着站在柴堆旁的秦烈闻言点头,把手里劈柴的斧头往地上一剁,那斧刃深深嵌进木墩里。
他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大步流星朝院外走去,背影如山。
灶房里飘出浓郁的香气。
“阿姐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老七秦安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灶房门口。
他那张清秀的脸上沾了点面粉,眼睛亮晶晶的,像只等着投喂的小猫。
他刚才在院子里和面——姐姐说要教他做手擀面——此刻手上还沾着未洗净的面糊,却迫不及待地扒着门框往里瞧。
“炖了山鸡汤,炒了野芹菜,烙了葱油饼。”姐姐回头看他一眼,笑了,“快去洗手。
脸上怎么还沾着面?跟花猫似的。”
秦安眼睛更亮了,整个人雀跃起来:“我给阿姐烧火!我给阿姐摆碗筷!阿姐今天教我做的手擀面,我一会就煮!”
说完,他转身就要往院里水井跑,却被从外面回来的秦墨拦住了。
秦墨手里拎着个还在挣扎的矮胖男人,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旧眼镜——那是姐姐用卖绣品的钱给他买的,镜腿坏了,他用细麻绳仔细缠好了。
“跑了一个,抓回来一个。”秦墨声音温和,说的话却让水缸里那俩直哆嗦,“问清楚了,是平阳县李财主家派来的。
说咱家今年春耕抢了他家的水,要往咱家水井里倒药。”
姐姐手里的锅铲顿了顿。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几个弟弟几乎同时动了。
秦猛从水缸边直起身,拳头捏得咯咯响;秦越把手里的账本一摔,眯起眼睛;秦风直接从柴堆里抽了根粗柴火;连一向隐在阴影里的秦云,都从屋檐下走了出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把磨得发亮的镰刀。
“动咱家水井?”秦烈从院外大步走回来,声音沉得像压了雷,“阿姐每天起早贪黑打的井,他们敢动?”
姐姐却笑了。
她把锅铲往锅里一放,盖好木锅盖,转过身,解下围裙仔细叠好。
夕阳的余晖透过灶房窗户照进来,给她周身镀了层暖金色的光。
“先吃饭。”她声音温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天大的事,也不能饿着肚子办。”
晚饭摆在了院子里的石桌上。
山鸡汤炖得奶白,野芹菜绿油油,葱油饼金黄酥脆,秦安学做的手擀面虽然粗细不均,但浇上姐姐调的肉酱,香气扑鼻。
七个弟弟围着石桌坐了一圈,眼睛却都盯着姐姐。
姐姐先给每人碗里舀了汤,又给每人分了张饼。
轮到秦安时,多给了半张:“今天和面辛苦了,多吃点。”
秦安眼睛弯成月牙,挑衅似的瞥了几个哥哥一眼。
秦风立刻不服气地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给姐姐:“阿姐吃!我今天砍的柴最多!”
“我挖的野菜最嫩!”秦越赶紧把炒野芹菜往姐姐面前推。
秦猛挠挠头,忽然起身往柴房跑,不一会儿抱出来个陶罐:“阿姐!我前天掏的野蜂蜜!给你泡水喝!”
秦墨失笑摇头,却起身去灶房倒了杯温水,兑了一勺蜂蜜,轻轻放在姐姐手边。
秦云没说话,只是默默把姐姐碗边不小心溅到的汤汁擦干净。
秦烈看着这场景,刚硬的嘴角也松动了些。
他起身,把姐姐身后那张凳子挪到更避风的位置,又把自己外套脱下来,叠好了垫在凳面上。
“都坐下吃饭。”姐姐无奈地笑,眼里却是化不开的暖意,“再不坐下,菜都凉了。”
众人这才动筷。
被捆在院子角落那三人,闻着这满院饭香,肚子咕噜噜直叫,眼睛直勾勾盯着石桌,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姐姐吃得慢条斯理,等一碗汤喝完,才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向那三人。
“李财主家……”她声音轻轻,“是城西那个,开了三家粮铺、五间当铺的李家?”
被秦墨抓回来的矮胖男人连忙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女侠明鉴!我们也是奉命行事,混口饭吃……”
“混口饭吃,就要断别人活路?”秦墨放下筷子,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春耕抢水?若我没记错,宛县的灌溉渠是县衙主持修的,按户分配时辰。
李家在上游,秦家在下游,何来抢水一说?”
矮胖男人噎住了。
姐姐叹了口气,起身走到水缸边,看着缸里那两个冻得嘴唇发紫的人:“咱们庄稼人,靠天吃饭,靠地活命。
一口水井,一家人的性命都系在上面。
你们倒药的时候,想过井边打水的老人孩子没有?”
她声音不大,院子里却静得只剩风声。
秦安忽然放下碗筷,走到姐姐身边,仰着脸问:“阿姐,咱家后院不是还泡着那些药渣吗?李财主家送来的‘礼’,咱们是不是该还回去?”
姐姐挑眉:“嗯?”
秦安眼睛亮晶晶的,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他们不是喜欢往水里加东西吗?咱家药渣泡的水,浇菜长得可好了。
不如……我连夜挑几桶,去浇浇李家的祖坟?”
“噗——”秦风一口汤喷出来,拍着大腿笑,“老七你够损!”
秦墨却推了推眼镜,温声道:“祖坟不妥。
不过……李家在城外的别院,种了十亩名贵兰花。
兰花娇贵,最忌肥伤。”
秦越眼睛一亮,立刻接话:“我去打听!他家兰花什么时候施肥,用什么肥,我门儿清!”
秦云已经默默起身,去柴房找扁担和水桶了。
秦猛拎起地上那三人:“说!李家别院在哪?兰花种在哪个院子?”
三人吓得魂飞魄散,哪敢隐瞒,一五一十全交代了。
姐姐看着这群摩拳擦掌的弟弟,又是好笑又是暖心。
她走回石桌边,重新坐下,温声道:“先不急。
老二,你明天去县衙一趟,把修渠的文书、分水的时辰表,都抄一份回来。”
秦墨点头:“明白。
李家若真敢在分水上做手脚,那是违了县衙的令。”
“老四,”姐姐看向秦越,“你去趟城里,打听打听李家粮铺的米价、当铺的息钱。
若有不妥,记下来。”
秦越咧嘴一笑:“交给我!他敢黑心,我就让他铺子开不下去!”
“老三老五,”姐姐又看向秦猛和秦风,“明天一早,去把咱家下游那几户也都问问。
若李家真克扣了大家的水,咱们联名上书。”
两人齐声应了。
“老六,”姐姐声音软下来,“你在家,把后院药渣清一清。
泡久了,味重。”
秦云点头,嘴角似乎弯了弯。
最后,姐姐看向眼巴巴等着安排的秦安,伸手揉了揉他头发:“你呀,好好练和面。
等这事了了,阿姐教你包饺子。”
秦安眼睛瞬间亮了,用力点头:“我给阿姐擀皮!擀得薄薄的,透亮的!”
被捆在角落那三人听着这一家子有条不紊的安排,越听心越凉。
这哪是普通庄户人家?这分明是……
“对了。”姐姐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他们,笑容温软,“回去告诉李财主,宛县秦家的水井,他动不得。
若再有下次——”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轻柔。
七个弟弟却同时抬起头,目光如刀。
秦烈捏碎了手里的核桃。
秦墨慢条斯理地擦着眼镜。
秦猛把玩着那把豁口的旧菜刀。
秦越拨弄着算盘珠子。
秦风把柴火折成两段。
秦云磨了磨镰刀。
秦安……秦安冲他们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根绣花针,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姐姐这才把话说完:“——我家这几个弟弟,脾气都不太好。
下次来的,可能就不止是泡冷水缸这么简单了。”
三人浑身一颤,裤裆瞬间湿了一片。
当晚,秦家院子飘出久违的饺子香。
七个弟弟挤在灶房里,秦安擀皮,姐姐调馅,剩下六个笨手笨脚地学着包。
饺子奇形怪状,有的露馅,有的破皮,可下锅一煮,热气腾腾地捞出来,蘸着姐姐调的蒜泥醋汁,却是他们吃过最香的一顿。
秦安把自己包的那个最丑的饺子偷偷夹给姐姐,被眼尖的秦风发现,两人在饭桌上斗起嘴来。
秦猛闷头吃了三十个,被秦越笑是饭桶。
秦墨细嚼慢咽,却不忘给姐姐碗里添饺子汤。
秦云默默把破皮的饺子都夹到自己碗里。
秦烈看着这闹哄哄的一桌,冷硬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个极淡、却真切的笑。
院角那三人被捆着,闻着饺子的香气,听着这一家人的笑闹,忽然觉得——这比任何酷刑都更难熬。
而远处平阳县的李家大宅里,李财主正对着账本发愁。
他还不知道,自己惹上的,究竟是怎样的一家人。
更不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等待他的,将是七个少年郎护短到底的、全方位的反击。
灶房的灯一直亮到深夜。
姐姐在油灯下缝补弟弟们白天干活刮破的衣裳,一针一线,细细密密。
七个弟弟或蹲或坐,围在她身边。
秦安在认字,秦墨在算账,秦猛在磨农具,秦越在记物价,秦风在削木箭,秦云在编草鞋,秦烈……秦烈就坐在门槛上,安静地守着这一屋的暖光。(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