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正酣,靖亲王府内觥筹交错,丝竹悦耳,宾客们酒意微醺,言笑晏晏,沉浸在一片极致的喜庆与奢华之中。
然而,就在这片看似纯粹欢腾的喧嚣气氛达到顶峰之际,代表着皇权的庄严肃穆之气,毫无预兆地骤然降临!
内侍省总管大太监高无庸,身着绛紫色麒麟补子朝服,面容肃穆,眼神低垂,看不出丝毫情绪。他手持圣旨,在数名神色恭谨的内侍的簇拥下,步履沉稳地步入宴席正厅。他所过之处,原本喧闹的声浪迅速平息下来,留下一片死寂般的安静!
“圣——旨——到——!”高无庸站定在厅堂最中央,运足中气,那尖细却极具穿透力与威严感的嗓音,清晰地响彻整个富丽堂皇的大厅,甚至穿透门窗,传到了厅外廊庑下侍立的人群耳中!
一瞬间,满堂皆寂!万籁俱消!所有喧哗笑语、丝竹管弦之声戛然而止!无论是微醺的宾客,还是侍酒布菜的仆从,所有人皆面色一凛,慌忙离席起身,迅速整理衣冠袍袖,纷纷跪伏于地面,垂首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一丝声响便触怒天威。方才还热闹非凡的大厅,瞬间变得落针可闻,弥漫开一种庄重而压抑的气氛,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大皇子殷承稷与刚刚揭去大红盖头的新婚妻子萧文纯,也闻讯匆匆从内堂疾步走出。殷承稷面色还带着酒意的潮红,但眼神却在听到“圣旨”二字的瞬间恢复了绝对的清明,与萧文纯一同恭敬地跪在厅堂最前方,垂首聆听圣谕,姿态谦卑至极。
高无庸深沉的目光缓缓扫过跪满一地的满堂宾客,这才不疾不徐地展开手中那卷沉甸甸的明黄绢帛,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长子殷承稷,朕之元子,天潢贵胄。自幼聪颖敏慧,仁孝性成,勤勉好学,文韬武略,德才兼备,堪为宗室之表率,朝廷之栋梁。今已弱冠成婚,开府建牙,成家立业,朕心甚慰!”
“为彰其贤德,以励其行,垂范天下,特晋封殷承稷为——靖亲王!赐亲王金印宝册,享亲王双俸,仪仗同于三司!其府邸,即赐名‘靖亲王府’,永世传承!望尔克勤克俭,忠君体国,敬天法祖,友爱兄弟,不负朕之殷殷期望,为宗室之楷模,朝廷之砥柱!钦此——!”
“儿臣……殷承稷/臣妇萧文纯,领旨谢恩!吾皇圣恩浩荡!万岁!万岁!万万岁!”殷承稷与萧文纯齐声叩首。
金印入手,传来沉实的重量和冰冷的触感。在这一刹那,殷承稷低垂的眼眸深处,一丝失望与困惑,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悄然荡开一圈涟漪,随即迅速隐没。亲王之位,尊荣已极,仅次于东宫。他身为父皇唯一的成年皇子,自问聪颖敏慧,仁孝勤勉,文韬武略不敢说精通,却也从未懈怠,立下监国理政的功劳亦有不少……为何……父皇至今仍不肯明确那储君之位?这念头如同电光石火,一闪而过。
然而,就在他抬起头,面向满堂宾客的瞬间,所有的情绪已被完美地收敛。他的脸上恢复了作为皇子、作为新晋亲王应有的恭谨、荣耀与沉稳。
他心中暗忖:父皇此举,必有深意。或许是对我的进一步考验,或许朝局尚有需要平衡之处……无论如何,我仍需更加勤勉克己,精益求精,方不负父皇期许,不负这靖亲王之责……
他将金印稳稳托在掌心,如同托起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与期许。
下一刻,满堂宾客如同早已排练纯熟,齐声高呼,声浪几乎要掀翻殿宇的琉璃瓦:“臣等恭贺靖亲王殿下!贺喜王妃娘娘!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永昭也随众人安静地跪在人群之中,她抬起眼,透过前方人群的缝隙,看着皇兄手中那枚闪烁着夺目光芒的金印,看着他与王妃并肩接受着文武百官、宗室亲贵的朝贺,看着他脸上那骤然加重的责任感……心中亦是百感交集,思绪万千。
亲王之位,仅次于东宫太子,尊荣已极,可谓人臣之巅。然而,父皇却至今未明确立储,这道突如其来的晋封圣旨,是莫大的恩宠与肯定,是一份沉甸甸的期许,可又何尝不是一副更加沉重的无形枷锁……但此刻,她的心中,在为皇兄感到失望难言的同时,却也因自身经历的冲击而悄然生出了一份属于自己的坚定信念!那是对自身命运的思考,也是对未来的某种决断。
盛大的宴席终于在圣旨带来的高潮与余韵中渐近尾声,宾客们开始陆续恭敬地告退。永昭在素蘅和杜若的小心搀扶下,登上了返回皇宫的马车。
宫车缓缓驶离了依旧灯火通明、却已渐渐安静下来的靖亲王府,沉重的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单调而规律的辘辘声,一路驶向那巍峨高耸的宫墙。
永昭微微靠在柔软的车壁上,闭上眼睛,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仿佛在假寐。然而,她的手中,却紧紧攥着袖中那枚贴身藏着的银昙花,指尖无比珍惜地摩挲着那微雕的花瓣轮廓,以及花心那颗色泽深邃的蓝宝石。与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截然相反,她的心中,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暖意。
与此同时,遥远的西煌王庭,暮光殿内。
夜色如墨,殿内只余几盏兽头铜灯摇曳,在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摇曳的影子。阿史那禹疆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心腹哲别一人。他指尖轻轻敲着一卷刚刚译解出来的密报,深邃的眼眸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格外幽暗。
近日来,关于永昭公主的信息不多,只知道她前往皇庄小住,但因为昭明帝在永昭身边安排的人手较多,禹疆的暗桩没有办法接近永昭取得近身消息。这种“空白”让他心底滋生出一丝焦躁,仿佛有一片重要的棋盘失去了掌控。
然而,昙昭长安的其他动向,却如同潮水般不断涌来。近日,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位新科状元鲁世安与吏部胡侍郎千金那桩被传为佳话的“良缘”。
阿史那禹疆仔细阅毕关于鲁世安高中状元及被胡、吕两家争抢的详细密报,唇角勾起一抹带着嘲讽的弧度:
“昙昭的科举,看似光华璀璨,为国选贤,实则不过是世家大族编织权力网络、瓜分利益的一场精致游戏。寒门学子,一朝跃龙门,看似一步登天,风光无限,实则是无根浮萍,是各方势力眼中最易操控的棋子,也是映照朝堂格局的一面镜子。”
他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如影子般侍立在一旁的哲别:
“哲别,详查此人的底细,越细越好。尤其是他与胡家结亲前后的所有动向。胡耀明这只老狐狸,抢在所有人前面将这位‘乘龙快婿’纳入囊中,绝不仅仅是看中其才学。他是萧党干将,此举意在为萧贵妃和大皇子一脉吸纳新鲜血液,巩固外戚势力。留意这桩婚事后续,看看这位‘佳婿’究竟能为他那位位高权重的岳丈带来多少实际的筹码,又会如何搅动昙昭朝堂那潭深水。”
“是,沙赫扎德。”赫连哲别沉声应道,眼神明澈,“此类联姻,如同蛛网上的节点,每多一个,昙昭内部盘根错节的派系脉络便清晰一分,也……脆弱一分。”
阿史那禹疆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密报的另一部分,那里记载着关于昙昭二皇子殷承瑞在昭明帝跟前展现早慧的消息。他并未像寻常人般只将其视为宫廷趣闻或孩童聪颖,而是陷入了更深的沉思。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充满算计:
“昙昭的这位二皇子……如此年幼,便已显露出这般峥嵘头角,是福是祸,犹未可知。昭明帝正值盛年,太子之位空悬,本就是巨大的权力悬念。如今,羽翼渐丰的皇长子身后,站着庞大的萧氏外戚集团;而这边,又冒出一位天赋异禀的幼弟……呵,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也越来越有趣了。”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仿佛一位高明的棋手,看到了棋盘上微妙而危险的新变化:
“重点关注玉芙宫的动向,尤其是德妃柳清绮接下来的应对。她是个聪明人,懂得藏拙守成的道理,但面对儿子如此耀眼的光芒,她能否继续压制住?更要紧的是,密切关注萧贵妃一党的反应。一个如此聪慧、可能威胁到皇长子地位的幼弟,对萧氏一族而言,可不是什么值得庆贺的消息。或许……我们很快就能欣赏到一出昙昭宫廷内的精彩暗斗了……”
赫连哲别眼中闪过钦佩之色:“沙赫扎德明鉴。昙昭内耗越甚,于我西煌越是有利。臣会加派人手,紧盯这两条线。”
阿史那禹疆“嗯”了一声,挥了挥手。哲别会意,悄然无声地退入阴影之中。
殿内重归寂静。阿史那禹疆缓缓靠回王座,目光似乎穿透了沉重的殿门,再次投向东方那片灯火辉煌的土地。永昭的身影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与眼前纷繁复杂的昙昭政局交织在一起。他指间那枚温润的狼牙,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泽……(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