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碗面的谎言

    家里只剩三个鸡蛋,妻子把她的那份给了我。那一夜,我发现了改变命运的密码,也在镜子里看清了自己脸上的疯狂。

    晚上九点多,张立诚推开家门。

    迎接他的不是年夜饭的暖香,而是三幅凝固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画面,像三把钝刀,同时捅进他心里。

    客厅那张磨破了边角的旧沙发上,母亲侧身坐着,怀里紧紧搂着一个布料发白、一只纽扣眼睛脱落的布娃娃。那是张立诚十岁生日时,母亲熬夜给他缝的礼物。如今,母亲轻轻摇晃着它,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眼神涣散地望着虚空,仿佛怀里真是当年那个小小的他。

    阳台角落那张小书桌上,只亮着一盏用了十几年的旧台灯。父亲佝偻着背,几乎趴在那片昏黄的光晕里,手里拿着放大镜,正对着药盒侧面小如蚊蝇的说明书,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核对还剩多少粒药。他的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风干的落叶,投在墙壁上的影子,随着他细微的颤抖而晃动。

    儿子张睿房间的门缝下,透出一线微弱的光。没有声音,但张立诚知道,那孩子肯定没睡。他太了解儿子了,懂事得让人心疼,从不在人前流泪,怕添麻烦,怕增加负担。那无声的压抑,比哭声更让人揪心。

    “回来了?”陈静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张立诚转过头。妻子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些水渍,眼圈红肿,鼻尖也红红的,显然是哭过,又努力收拾好了情绪。她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冒着稀薄的热气。

    “嗯。”他应了一声,嗓子干哑。

    “先吃点东西,早点休息,明天……还得上班。”陈静走过来,把碗递给他。是一碗清汤挂面,飘着几根蔫了的青菜叶,面上卧着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

    张立诚接过碗,入手温热。他下意识地用筷子拨弄了一下,筷子碰到碗底——只有一碗。

    “你们……吃过了?”他问,声音有些迟疑。

    “吃过了。”陈静回答得很快,随即转身回了厨房,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流声立刻响起来,掩盖了其他所有的声音。

    张立诚端着碗,走到厨房门口。推拉门没关严,他看见灶台上,躺着三个空蛋壳。冰箱门开着一条缝,里面空空荡荡:半棵白菜,两根胡萝卜,一小块冻得硬邦邦的瘦肉,以及……空空如也的蛋盒。

    他全明白了。

    家里鸡蛋只剩三个,一人一个都不够。陈静一定是把她的那个,也给了他。她所谓的“吃过了”,大概只是用剩下的面条,拌了点酱油。

    那碗面,忽然变得有千斤重。

    他端着碗走到小小的餐桌旁坐下,夹起那个荷包蛋,咬了一口。蛋煎得很香,边缘焦脆,内里溏心,是他最喜欢的火候。但他嚼在嘴里,却尝不出丝毫滋味,只觉得一股浓重的苦涩从胃里翻涌上来。

    他放下筷子,霍然起身,走到厨房门口。

    陈静背对着他,正用力刷洗着锅里残余的面汤,肩膀微微耸动着。

    张立诚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了她。

    陈静的身体骤然一僵,随即,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气,软了下来,靠在他怀里。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冲刷着空荡荡的锅底。

    “对不起。”张立诚把脸埋在她肩颈处,声音闷闷的。

    陈静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头发蹭着他的下巴。

    “我会想到办法的。”他抱紧了她,像是在对她说,也像是在对自己下咒,“再给我一点时间,陈静,再给我一点时间……”

    “还能有什么办法?”陈静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飘散在水汽里,“该借的亲戚都借遍了,能求的人都求过了。立诚,我真的……快要撑不下去了。”

    张立诚松开她,扳过她的肩膀,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厨房昏暗的灯光下,她的眼睛红肿,里面盛满了疲惫、绝望,还有一丝几乎熄灭的期待。

    “你信我吗?”他问,眼神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光。

    陈静看着他,眼泪又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我信你有什么用?信你,就能变出钱来吗?信你,爸的病就能好吗?”

    “也许……真的能。”张立诚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拉着她冰凉的手,走进狭小的书房。打开那台用了八年、风扇一转动就呼哧带喘的老旧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在两人脸上。

    他调出晚上在办公室整理的那些数据。

    “你看这里,”他指着屏幕上一条陡峭上升的曲线,“振兴无纺布厂,一月份日均用电量182度,二月份到现在,日均已经飙升到1045度,增长了接近六倍。”

    陈静茫然地看着那些数字和图表,摇了摇头:“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在开足马力生产,而且很可能是三班倒。”张立诚又迅速点开另一份资料,“再看这家,华源化工,二月初紧急申请了一笔贷款,用于改造生产线,生产熔喷料——就是口罩中间最关键的那层过滤材料。”

    “熔喷料?”

    “对,你可以把它理解为口罩的‘心脏’。”张立诚语速加快,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调出一家公司的资料页面,“这是国内熔喷料的主要生产企业之一,技术比较领先。但你看它的股价……”他切换到K线图,“最近虽然疫情消息满天飞,但它的股价涨得并不算离谱,甚至可以说,反应有些滞后。”

    陈静似乎听懂了一点,但更多的是困惑:“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而且可能有很大的关系。”张立诚的眼睛在屏幕反光下亮得惊人,“全球疫情正在扩散,口罩需求是爆炸性的。作为核心原料的熔喷料,价格迟早会飞涨。但现在,资本市场的反应还没完全跟上,或者说,存在一个信息差和预期差。如果我们现在……”

    “我们哪来的‘我们’?”陈静打断他,声音带着哭腔,“张立诚,你醒醒!我们哪来的钱去碰股票?口袋里那三十二块吗?还是卡里那三千多?”

    张立诚的话戛然而止。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他眼中刚刚燃起的火焰。

    是啊,钱呢?

    口袋里三十二块,卡里三千多,连股票账户的门槛都够不着。那些K线、那些数据、那些看似缜密的逻辑,在“没钱”这两个字面前,苍白得像个笑话。

    但那个念头,就像在他贫瘠心田里撒下的一把带毒的种子,已经生根,正疯狂地汲取他最后的理智和恐惧作为养分,肆意生长。

    他想起了信用社门口那猩红的标语。

    想起了文件里“优质客户”、“信用贷款”那几个字。

    想起了自己二十年积攒的那点所谓人脉和对辖区企业的了解。

    也许……这条路,真的能走通?哪怕,是踩着钢索走?

    “陈静,”他重新握住妻子的手,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如果我告诉你,我能借到十万块钱……你敢不敢,让我赌一次?”

    “十万?!”陈静猛地抽回手,脸色煞白,像是听到了最可怕的诅咒,“你疯了!张立诚你彻底疯了!我们拿什么还?啊?房子吗?还是我们往后几十年的命?!”

    “如果赚了,就不需要还。”张立诚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如果不赚……反正我们现在也还不起任何新债了,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陈静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怕惊动外面的老人和孩子,“现在我们是穷,是难!但我们没欠新债!我们至少还能勉强守着这个家!如果你借十万去炒股,亏了!那就是十几万、二十万的窟窿!我们这辈子,下辈子,都翻不了身了!你知道吗?!”

    “那如果赚了呢?”张立诚紧紧盯着她,像是要把他看到的“未来”强行塞进她眼里,“如果十万变成十五万,二十万呢?爸下个月的药费有了,妈如果请保姆的钱也有了,睿睿的补习费、资料费都不用愁了,拖欠的房贷也能补上了!我们就能喘口气了!”

    “那是如果!是‘如果’!”陈静的眼泪汹涌而出,“张立诚,股市是什么地方?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十个人进去,九个亏!还有一个是运气好!你以为你是那个天选之子吗?你有什么?你连K线图都看不懂!”

    “我不是在赌运气!”张立诚有些激动地调出更多的图表和数据,“我有研究,有分析!我看了用电量数据,看了行业报告,看了公司的基本面!这不是瞎买,这是……投资!”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有些底气不足。

    “投资?”陈静惨然一笑,笑容里满是苦涩和悲哀,“你连‘市盈率’‘市净率’都得现查现学,你说这是投资?张立诚,我们脚踏实地一点好不好?我们想想别的办法,再去找亲戚借一点,我去多接几份工,我们……”

    “来不及了!”张立诚低吼出来,声音嘶哑,“爸等不及!妈等不及!睿睿也等不及了!陈静,你告诉我,除了这条路,还有什么办法能在短时间内弄到几万块钱?你说啊!”

    陈静被他的低吼震住了,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无声地滑落。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这个家,就像一艘漏水的破船,正在快速下沉,而他们手边,连一块像样的木板都没有。

    “我不想……就这么眼睁睁看着……” 张立诚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切的疲惫和无力,还有一丝被绝望逼出来的狠绝,“我不想在四十岁的时候,就看着这个家……散了。”

    陈静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下巴上新冒出的、没心思打理的胡茬,看着他身上那件袖口已经磨得起毛的旧羽绒服。

    这个男人,曾经也是意气风发,曾经也相信努力就有回报。如今,却被生活磋磨得快要认不出原本的模样。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抹脸上的泪,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但那平静下,是更深的空洞:“先吃面吧,要凉了。”

    那一碗承载了妻子心意的面,张立诚最终食不知味地吃完了。每一口,都像在吞咽沙石。

    吃完面,陈静沉默地收拾碗筷,动作机械。张立诚则回到了书房,关上了门。

    他重新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Word文档。空白的页面在屏幕上展开,光标在左上角闪烁,像一个无声的拷问。

    他要写一份计划书。

    一份或许能帮他贷到十万块钱的计划书。

    一份……可能从标题开始,就建立在谎言之上的计划书。

    当他的手指落在键盘上,敲下第一个字的时候,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害怕。

    二十年了,他在这个小镇体制内,循规蹈矩,小心翼翼。没占过公家一分钱便宜,没走过一次后门,甚至单位发的福利超了点标准,他都会惴惴不安地退回去。同事笑他死板,笑他傻,他也就笑笑,心里却有自己的尺。

    现在,他要亲手把这把尺折断。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远处最后一点零星的烟花也彻底沉寂。除夕夜,终于过去了。

    新的一年,在沉寂和寒冷中到来。

    而张立诚的人生轨道,或许就从这碗苦涩的面和这个冰冷的书房夜晚开始,滑向了一条他自己都看不清方向、充满迷雾和荆棘的岔路。

    (第三章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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