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半,夕阳的余晖穿过临街餐馆的玻璃窗,在油腻的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老王提前半小时就到了,选了个靠窗的卡座,桌面被他用纸巾反复擦了三遍,指尖蹭过桌面的纹路,还是能摸到一层薄薄的油垢。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洗得发白的夹克衫,又低头看了看脚上的运动鞋——这双鞋还是三年前生意好的时候买的,当时觉得耐穿,没成想会穿到如今这般窘迫的境地。
“王老板,喝点什么茶?”服务员拿着菜单走过来,语气平淡,没有丝毫对“老板”的恭敬。
老王喉结动了动,把到了嘴边的“龙井”咽了回去,低声说:“白开水就行,谢谢。”
服务员应了一声,转身走了。老王靠在椅背上,掏出手机,手指在通讯录里反复滑动。屏幕上列着十几个名字,都是曾经和他称兄道弟的“朋友”——有一起跑业务的伙伴,有给他供货的厂商,还有几个是从小玩到大的发小。为了组今天这个局,他前一天晚上就开始打电话、发微信,语气放得极低,近乎恳求:“哥几个,晚上出来聚聚,有点事想跟大家商量商量。”
当时电话里的回应大多是热情的:“行啊王哥,好久没聚了,在哪?”“没问题,一定到!”可到了今天下午,一个个都变了卦。
最先找借口的是李总,以前总跟他勾肩搭背,喊他“老王哥”,说“咱们兄弟的事就是我的事”。今天下午发来微信:“老王啊,实在对不住,我临时要去外地出差,赶不回来了,下次我做东,咱们再好好聚。”老王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冷笑——他早上还在小区门口碰到李总遛狗,哪来的临时出差?
接着是发小张明,小时候两人一起摸鱼捉虾,无话不谈。他打来电话,语气吞吞吐吐:“老王,我今晚有点不舒服,可能去不了了。你要是有急事,要不咱们电话里说?”老王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就匆匆挂了电话,留下一串忙音。
还有几个,要么说“家里孩子没人带”,要么说“公司要加班”,总之就是各种理由推脱。到最后,原本说好的十几个人,只剩下两个关系一般的——做建材生意的老赵和开小卖部的老陈,回了他“没问题,准时到”。
老王放下手机,端起服务员送来的白开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他胃里一阵发空。他想起三年前,自己的小加工厂生意红火的时候,每次组局,这些人挤破头都要过来,提前半小时就到,围着他嘘寒问暖,一口一个“王总”,把他捧得像个财神爷。那时候,他坐在酒桌的主位,身边簇拥着人,敬酒的排着队,说的都是“王总生意兴隆”“王总财源广进”的吉利话。
那时候的餐馆,是城里最豪华的大酒店,点的都是海参、鲍鱼、龙虾,酒水都是茅台、五粮液。每次结账,他都大手一挥,从不眨眼。那些朋友都说:“王总大气!”“跟着王总混,有肉吃!”
可现在呢?他的加工厂因为疫情和经营不善倒闭了,欠了一屁股债,房子被抵押了,老婆也跟他离婚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曾经围着他的朋友,一个个都躲得远远的,生怕被他沾上。所谓的“兄弟情深”,在现实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老王,不好意思,来晚了!”门口传来一声招呼,打断了老王的思绪。他抬头一看,是老赵,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二锅头。
“老赵,来了就好,快坐。”老王赶紧站起来,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老赵把二锅头放在桌上,坐下来说:“路上有点堵车,让你久等了。老陈呢?还没到?”
“还没,估计也快了。”老王说着,又给老赵倒了一杯白开水。
没过几分钟,老陈也到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手里空空如也,坐下就道歉:“抱歉抱歉,店里有点事,耽误了。”
人到齐了,老王招手喊来服务员,拿起菜单,小心翼翼地问:“老赵,老陈,你们看看想吃点什么?”
老赵接过菜单,翻了几页,说:“都是自己人,别点太贵的,简单吃点就行。我看这个水煮鱼、回锅肉就不错,再来个拍黄瓜、花生米,喝点小酒,聊聊天。”
老陈也附和道:“对,简单点就行,不用客气。”
老王点点头,对着服务员说:“那就来一份水煮鱼、一份回锅肉、一份拍黄瓜、一份花生米,再要三碗米饭。”
服务员应了一声,转身下单去了。酒桌上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街道上的车水马龙声。老王张了张嘴,想开口说借钱的事,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老赵和老陈,两人都低着头,各自玩着手机,仿佛在刻意回避什么。
过了一会儿,老赵率先放下手机,拿起桌上的二锅头,给老王和老陈都倒了一杯,说:“老王,咱们也好久没聚了,今天喝点酒,聊聊天,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事。”
“对,喝点酒,放松放松。”老陈也跟着附和,端起酒杯,“来,老王,我敬你一杯。”
老王端起酒杯,和他们碰了一下,抿了一口酒。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烧得他嗓子发疼,却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他想说:“哥几个,我最近遇到点难处,想跟你们借点钱周转一下。”可看着两人躲闪的眼神,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菜很快就上来了。水煮鱼冒着热气,香味扑鼻;回锅肉色泽鲜亮,肥而不腻;拍黄瓜和花生米清爽可口。可老王却没什么胃口,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鱼,味同嚼蜡。
酒桌上的气氛越来越尴尬。老赵和老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话题始终围绕着天气、物价、孩子上学这些无关紧要的事,绝口不提生意,更不提钱。老王坐在旁边,像个局外人,插不上话,只能偶尔点点头,或者喝一口酒。
他好几次都想把借钱的事说出来,可每次刚要开口,就被老赵或老陈打断了。老赵会说:“老王,你看最近的天气,忽冷忽热的,容易感冒,你要多注意身体。”老陈会说:“是啊,现在生意也不好做,不管怎么样,身体最重要。”
他们的话看似关心,却像一堵墙,把老王想说的话挡了回去。老王心里清楚,他们就是不想借钱给他,所以才故意回避这个话题。他的心里越来越难受,一种屈辱感涌上心头。
以前他有钱的时候,这些人可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不管他说什么,大家都围着他转,想尽办法讨好他。现在他落魄了,连说句话都没人愿意听。世态炎凉,不过如此。
酒一杯接一杯地喝,老王的脸颊渐渐红了,眼神也变得有些迷离。他不再试图开口借钱,只是默默地喝酒,心里的委屈和愤怒越积越多。
“老王,别喝了,再喝就多了。”老赵看着他喝得差不多了,劝说道。
“没事,我还能喝。”老王摆了摆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老陈叹了口气,说:“老王,我知道你最近不容易,但是你也别太着急。办法总比困难多,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好起来?怎么好起来?”老王突然提高了音量,眼睛通红地看着他们,“我的工厂没了,房子没了,老婆孩子也走了,我现在就是一个穷光蛋!你们告诉我,怎么好起来?”
老赵和老陈被他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两人对视一眼,都沉默了。酒桌上的气氛更加尴尬,连窗外的车声都仿佛变得遥远了。
过了好一会儿,老赵才缓缓地说:“老王,我们也知道你难。但是我们也有自己的难处,不是不想帮你,是实在帮不上。你也别为难我们。”
老陈也跟着说:“是啊,我开个小卖部,赚不了几个钱,家里还有老人孩子要养,实在是拿不出钱来。你要是有别的事,比如需要帮忙找工作什么的,我们倒是可以帮你问问。”
听到这话,老王的心彻底凉了。他知道,今天借钱的事,彻底没戏了。他自嘲地笑了笑,说:“我知道了,是我为难你们了。对不起,今天这顿饭,我请。”
说完,他拿起手机,结了账。然后站起身,踉跄着朝门口走去。老赵和老陈想扶他,被他推开了:“不用,我自己能走。”
走出餐馆,夜晚的冷风扑面而来,吹得老王打了个寒颤。他裹紧了夹克衫,漫无目的地走在冷清的街道上。路灯的光线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辆汽车驶过,溅起路边的积水,打湿了他的裤脚。
他掏出手机,想给前妻打个电话,问问孩子的情况,可犹豫了半天,还是放弃了。他现在这个样子,怎么有脸见孩子?怎么有脸跟前妻开口?
他打开微信,点开朋友圈,想看看别人的生活。朋友圈里一片热闹:李总发了一张在高档餐厅吃饭的照片,配文“商务宴请,又是充实的一天”;张明发了一张带着孩子去游乐园的照片,配文“周末愉快,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还有几个曾经的朋友,发了旅游、聚会、晒车晒房的照片,每个人都过得那么光鲜亮丽。
看着这些照片,老王的心里更加不是滋味。他想起自己有钱的时候,也经常在朋友圈发这些东西,那时候点赞评论的人一大堆。可现在,他的朋友圈已经很久没有更新了,就算更新了,也没人会关注。
就在这时,一条朋友圈突然跳了出来,是一个他不太熟悉的网友发的。文案只有一句话:“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在闹市无人问。别傻了,朋友都是利益交换。”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老王的心脏。他浑身一僵,停下了脚步,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这句话。是啊,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在闹市无人问。这句话说得太对了!
他想起自己有钱的时候,那些朋友围着他转,一口一个“王总”,就算他住在郊区的工厂里,也有人开车几十公里过来找他喝酒聊天。可现在,他住在市中心的出租屋里,却连一个愿意借钱给他的朋友都没有。这不是利益交换是什么?
他以前还天真地以为,那些朋友是真心对他好,以为他们之间的友谊是纯粹的。现在想来,自己真是太傻了!那些所谓的朋友,不过是看中了他的钱,看中了他能给他们带来的利益。一旦他没钱了,没利用价值了,就会被他们无情地抛弃。
他不再反思自己当初盲目扩张、忽视市场变化的经营失误,也不再反思自己管理不善、用人不当的问题。他把所有的过错都归结于“世态炎凉、人走茶凉”,归结于那些“忘恩负义”的朋友。
他想起自己有钱的时候,李总经常找他帮忙,他每次都毫不犹豫地答应;张明结婚的时候,他随了一个大红包,还帮他找了婚礼场地;还有那些曾经的合作伙伴,他也给了他们不少好处。可现在,他遇到困难了,这些人却一个个都躲得远远的,连一句真心的安慰都没有。
愤怒和怨恨像潮水一样涌来,瞬间淹没了老王的理智。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沸腾起来,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耳边嗡嗡作响,连带着脚步都变得更加踉跄。他死死地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机壳上的纹路硌得掌心发疼,可他却丝毫感觉不到。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跳梁小丑,被那些所谓的朋友耍得团团转。以前他有钱的时候,把这些人当成亲兄弟,掏心掏肺地对待。李总当初创业资金不够,是他二话不说借了十万块;张明买房子差首付,是他主动凑了五万;还有那个做物流的刘哥,当初货车出了事故,是他跑前跑后帮忙处理,还垫付了医药费。他以为自己付出的真心能换来同样的真心,以为这些情谊能经得起岁月的考验,可到头来,全都是笑话!
他恨,恨得牙痒痒!恨李总的虚伪,明明前一天还在小区遛狗,转头就说要去外地出差,连一句当面拒绝的勇气都没有;恨张明的薄情,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竟然能因为他落魄了,就用“身体不舒服”这种蹩脚的借口躲开,连电话都不敢多聊一句;恨那些曾经围着他转的合作伙伴,当初一口一个“王总英明”,现在却对他的困境视而不见,甚至在背后说他的闲话,看他的笑话。
这些人,一个个都披着“朋友”的外衣,骨子里全是趋炎附势、落井下石的龌龊心思!他们当初对他好,不过是因为他有钱,能给他们带来好处。他是他们的“财神爷”,是他们的“靠山”,可一旦他这座山倒了,他们就立刻露出了真面目,像丢垃圾一样把他丢掉。
风越来越大,吹得他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脸颊上,混着什么温热的液体一起滑落。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才发现自己竟然哭了。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愤怒,因为不甘,因为自己曾经的愚蠢和天真。
他想起自己工厂最红火的时候,车间里机器轰鸣,工人忙得热火朝天,订单排到了半年后。那时候,他是何等的意气风发,每天都有接不完的电话,赴不完的饭局。那些朋友每天都围着他,嘘寒问暖,恨不得把他捧上天。他们一起去KTV唱歌,一起去洗浴中心泡澡,一起去外地旅游,花钱如流水,从不眨眼。那时候的他们,嘴里全是“兄弟情深”“同甘共苦”,可现在呢?他落难了,需要帮忙了,这些人却一个个消失得无影无踪。
同甘共苦?全是骗人的鬼话!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真正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你有钱有势,身边就会围满了“朋友”;你没钱没势,就只能被全世界抛弃。他以前怎么就不明白这个道理呢?如果早点明白,他就不会那么傻,不会把真心浪费在这些不值得的人身上,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点开通讯录,找到李总、张明和其他拒绝借钱的朋友的微信,一个个拉进了黑名单。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的时候,他的动作又快又狠,仿佛每拉黑一个人,就能宣泄一分心里的怨恨。拉黑完最后一个人,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却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样。
他转身回到餐馆门口,路灯的光线正好照在那张刚散场的酒桌上——盘子里还剩着大半份水煮鱼,回锅肉的汤汁凝固在盘底,拍黄瓜和花生米被吃得干干净净,三个酒杯倒在一边,里面还剩着一点点残酒,显得格外凄凉。他掏出手机,对着这张空酒桌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光影昏暗,像极了他此刻的人生。
他打开朋友圈,把这张照片发了出去,然后复制了那条让他“幡然醒悟”的文案:“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在闹市无人问。别傻了,朋友都是利益交换。”配完文,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按下了发送键。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老王靠在路边的路灯杆上,仰起头看着漆黑的夜空。夜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可他却一点都不觉得冷。仿佛积压在心里的所有委屈、愤怒和不甘,都随着这条朋友圈宣泄了出来。他觉得自己彻底“看透”了人性,看透了这个残酷的社会。
夜越来越深,街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只剩下偶尔驶过的车辆。老王裹紧了衣服,继续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再也不会相信所谓的“朋友”,再也不会相信所谓的“友谊”。
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朋友圈孤零零地挂在那里,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就像他现在的人生一样,冷清而孤独。可老王却不在乎了,他觉得自己终于“清醒”了,终于明白了这个世界的真相。
他不知道的是,真正让他陷入困境的,不是那些“忘恩负义”的朋友,也不是“世态炎凉”的社会,而是他自己那颗被利益蒙蔽、不愿反思的心脏。而那条看似“点醒”他的文案,不过是又一剂让他沉沦的毒药,将他推向了更深的深渊。前路漫漫,他以为自己找到了方向,却不知道,自己已经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