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回笼。
周宴瑾抬眸,看向自家爷爷。
“爷爷,这个地方我好像有点印象。”
他的语气里,少了几分刚才的审慎,多了几分探究。
“据说近几年乡村旅游发展得很有特色。”
周隐川闻言,眼睛倏地一亮!
“你也知道?!”
他猛地一拍大腿,像是找到了知音,激动地身体微微前倾。
“何止是有特色!我跟你说,我那老战友在电话里吹得……咳,描绘得,那地方简直就是个世外桃源!”
老爷子期盼的目光,像两簇灼热的火苗,直直地投向周宴瑾。
那眼神里,有对老友重逢的渴望,有对田园生活的向往,更有一种藏不住的、如同孩童般纯粹的雀跃。
周宴瑾的心,被这目光轻轻地触动了一下。
他有多久,没在爷爷的脸上,看到这样鲜活生动的表情了?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已然成型。
亲自陪同。
既能让爷爷玩得安心,也算……一次实地考察。
将商业评估与家庭旅行结合,这完全符合他一贯的行事风格。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脑中规划行程,思考着是否需要让应知姚提前准备一份更详尽的资料。
然而,几乎是同一瞬间。
另一个更为庞大、更为紧迫的词条,强行挤占了他的思绪——
跨国并购案。
下周,一场关乎周氏集团未来五年欧洲市场战略布局的重要谈判,即将进入最终阶段。
他,作为总指挥官,绝不能缺席。
时间……
周宴瑾刚刚舒展的眉心,不着痕迹地,又重新拢起了一道浅浅的褶皱。
他的沉默,让餐厅的气氛再次微妙起来。
周隐川眼中的光,也随着孙子的沉默,一点一点,慢慢地黯淡了下去。
他活了这把岁数,如何看不出孙子眼中的为难。
是啊。
他这个孙子,是周氏集团的掌舵人,是日理万机的总裁。
他的一分钟,可能就关系着上千万的合同。
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是不是……太任性了?
一种失落,伴随着些许自嘲,涌上心头。
周宴瑾清晰地捕捉到了爷爷眼神里的变化。
那抹黯淡,像一根细小的针,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几乎是立刻就做出了决定。
“爷爷。”
周宴瑾再次开口,声音平稳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您想去,我陪您。”
“至于时间,”他顿了顿,深邃的黑眸中闪过一丝运筹帷幄的锐利,“我会安排好。”
那句“我会安排好”,如同掷地有声的承诺,暂时抚平了周隐川眼底最后一丝黯淡。
晚餐结束。
周宴瑾没有在客厅停留,径直走向二楼的书房。
他的脚步沉稳有力,背影挺拔如松,一如既往地予人一种绝对的掌控感。
仿佛这世上,就没有他安排不了的事情。
书房的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一切。
冷色调的装修,线条利落的意大利定制家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氛和纸墨的气息。
他没有开主灯,只留了一盏桌面上的台灯。
一圈昏黄的光晕,将他笼罩其中,也把他脸上那份从容的假面,悄然剥落。
他坐进宽大的皮椅,身体的重量让椅面向后微微一仰。
指尖轻触,笔记本电脑的屏幕瞬间亮起。
幽蓝的光,映在他深邃的眼底,像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
屏幕上,一个排得密不透风的电子日程表,以一种冰冷而绝对的姿态,占据了全部的视野。
周宴瑾的目光,像最精准的扫描仪,迅速掠过。
而后,定格。
他的指尖,悬停在下周三的那个时间坐标上。
那里,被一个加粗、标红的词条,牢牢钉死。
【DE集团,最终并购谈判,苏黎世。】
一行冰冷的字符,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横亘在他面前。
DE集团,欧洲老牌的能源巨头。
这次并购,周氏集团已经秘密布局了整整两年。
而他,作为整个计划的总设计师与最终执行人,下周三,必须亲临谈判桌。
这是最后的临门一脚。
关系到周氏未来五年,乃至十年在国际新能源市场的版图与话语权。
绝不容有失。
而爷爷……
周宴瑾的视线,缓缓移动到日程表旁边,一个被他临时用虚线框起来的备注上。
【白溪村,行程预备。】
两个时间框,就那么刺眼地,重叠在了一起。
他答应爷爷时那份运筹帷幄的笃定,在这一刻,被现实击得粉碎。
周宴瑾缓缓向后靠去,整个身体都陷入了柔软的椅背之中。
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用力按压着自己发胀的太阳穴。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混合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憾意,如水墨般在他眼底悄然晕开。
于公。
他确实想去看看那个白溪村。
一个能被投资部评为S级,却又尚未被资本大规模侵染的村落,到底是什么模样?
报告里的数据是冰冷的。
他更相信自己的眼睛。
实地考察,是他刻在骨子里的商业习惯。
于私。
他也想替爷爷去看看。
看看那个能让爷爷在电话里,笑得像个孩子一样的老战友。
看看那个被爷爷用过命交情来形容的故人,如今过着怎样的生活。
可是,他去不了。
周宴瑾放下手,眼中的情绪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片沉静的理智。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静立了片刻。
然后,转身,拉开了房门。
……
周隐川的房间,和他自己的书房截然不同。
没有冰冷的金属和玻璃,触目所及,皆是温润的实木。
空气里,飘散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属于旧时光的檀香味。
周宴瑾敲门的时候,老爷子正戴着老花镜,借着床头灯的光,仔细端详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听到敲门声,他抬起头,看到是周宴瑾,脸上的笑容立刻舒展开来。
“怎么了,宴瑾?是不是行程都规划好了?你办事,爷爷最放心!”
老爷子的语气里,是全然的信任与期待。
这份期待,让周宴瑾的心,又被那根看不见的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他走到床边,没有坐下,只是微微俯身。
这个姿势,让他能平视着坐在床沿的爷爷。
他的声音,比在书房时,放得更低、更缓。
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歉意。
“爷爷。”
“您和华爷爷约好具体日期后,告诉我。”
“我帮您安排最好的车,最好的随行人员,确保您一路舒适安全。”
周隐川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
他听出了孙子话里的潜台词。
安排车,安排人……
唯独,没有安排他自己。(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