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冰块。
时间,在周宴瑾指尖触及冰冷桌面的那一刻,似乎被无限拉长。
那股足以冲垮理智的惊涛骇浪,在他胸腔内肆虐了不知多久,才终于显露出一丝退潮的迹象。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将遮挡着眼睛的手臂放了下来。
灯光重新涌入视野,刺得他眼底泛起一层生理性的酸涩。
然而,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里,原先的风暴与错愕,已被一种更为可怕的东西所取代。
那是一种绝对的、冰冷的、不带任何温度的。
震惊,只是第一反应。
而现在,是解决问题的时候了。
他的大脑中有无数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
第一个被否决的,是立刻打电话给那个叫华韵的女人。
他甚至能清晰地在脑海中预演出那通电话的每一个细节。
他会用怎样冰冷的声音质问她?
“六年前的那个晚上,是你?”
“那三个孩子,是谁的?”
而她呢?
那个在证件照上都透着一股倔强的女人,会如何回答?
惊慌失措地承认?
还是矢口否认,然后迅速挂断电话,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宴瑾的薄唇,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无论哪一种,都是最愚蠢的做法。
那只会打草惊蛇,将所有的主动权,拱手相让。
他从不做没有准备的仗。
第二个被否决的,是派人去做亲子鉴定。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就被他彻底碾碎。
以他的能力,悄无声息地拿到孩子们的毛发样本,易如反掌。
但,这是对他自己血脉的侮辱。
更是对那个将孩子们视若珍宝,在白溪村过得有滋有味的老爷子的不尊重。
周隐川是什么脾气,他比谁都清楚。
若让老爷子知道,他派人去调查自己疼爱的小家伙,怀疑华家人的品性,那后果……
他不能冒这个险。
这件事,太私人,也太棘手。
它像一团缠绕着尖刺的乱麻,任何粗暴的拉扯,都会让所有人都鲜血淋漓。
所以,不能由陈旭去办。
不能由应知姚去办。
它必须,也只能,由他亲自处理。
而且,必须谨慎,再谨慎。
周宴瑾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那张放大的、华思安的照片上轻轻划过。
照片上孩子专注的神情,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了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他的儿子。
这个认知,不再仅仅是冲击,而是带上了一种奇异的、沉甸甸的实感。
他想亲眼看看他们。
看看他们笑起来的样子,看看他们奔跑的样子,听听他们用什么样的声音,喊出“妈妈”这两个字。
也想问问那个女人。
那个睡了他,偷了他的种,然后人间蒸发了六年的女人。
华韵。
他将这个名字在唇齿间咀嚼了一遍,尝到了一丝极淡的、混合着怒火与兴味的复杂味道。
她把他当成什么了?
一个基因提供者?
一个可以随意丢弃的一夜情对象?
她凭什么认为,自己可以独占他的孩子?
凭什么,让他缺席他们生命中整整五年的时光?
一股冰冷的火焰,在他的血管里无声地燃烧起来。
很好。
她活得这么精彩,这么有滋有味的。
那事情,就变得简单多了。
周宴瑾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十指交叉,抵在下颌处,摆出了一个他在主持最高级别董事会议时才会有的姿态。
他的目光,落在书房的巨大落地窗外。
窗外是A市璀璨的夜景,万家灯火,流光溢彩,尽在他的俯瞰之下。
一场不动声色的棋局,已然在他心中铺开。
而棋盘的另一端,就在那个地图上都需放大数倍才能找到的……白溪村。
老爷子,是他最好的切入点。
一个最天然、最无法令人起疑的借口。
一个让他能够光明正大踏入那片陌生土地的完美契机。
计划,在电光石火间,已然成型。
周宴瑾重新拿起手机,这一次,他的动作沉稳无比,再不见丝毫的颤抖。
他找到通讯录里那个被置顶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起。
听筒里,传来老爷子周隐川中气十足、带着明显笑意的声音。
“喂?宴瑾啊!怎么这个点给爷爷打电话?是不是又想催我回去了?我可告诉你,我在这儿好得很,乐不思蜀!”
电话那头,背景音很丰富。
有几声清脆的蛙鸣,有女人温和的笑谈声,甚至还有小孩子奶声奶气的、不成调的歌声。
那是一个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鲜活的世界。
与他这个冰冷空旷的书房,恍若两个次元。
周宴瑾眼底的寒冰,在听到爷爷声音的那一刻,悄然融化了些许,被一层温润的伪装所覆盖。
他的声音,听起来与平日里那个孝顺的孙子,没有任何区别。
“爷爷,我没有要催您回来的意思。”
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更缓,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
“听您的声音,就知道您在那边过得很开心。”
“那是!”周隐川的声音里满是得意,“你都不知道,你华爷爷家的这三个小重孙,有多机灵!今天还教我玩那个什么磁力积木,厉害着呢!”
周宴瑾握着手机的力道,不自觉地紧了一分。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稳住心神,顺着老爷子的话,云淡风轻地将自己的目的,不着痕迹地抛了出去。
“您在那里既然住得习惯,就多住些日子,A市这边没什么要紧事。”
“我最近手头上的项目刚好告一段落,不太忙。”
他微微侧头,看着窗外的夜色,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随意的想法。
“过几天,也许抽空过去看看您。”
电话那头,周隐川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惊喜。
“真的?你要过来?”
“嗯。”周宴瑾应了一声,随即为自己的行为,披上了一件无懈可击的商业外衣,“顺便……考察一下当地的投资环境。”
“我看了助理给的资料,白溪村的‘西山牧韵’品牌做得很有潜力,或许有合作的可能。”
这个理由,完美无缺。
既合乎他周氏总裁的身份,又体现了他对爷爷所在之地的关心。
果然,周隐川没有丝毫怀疑,反而高兴得朗声大笑起来。
“好好好!你来看看!你来看看就知道了!这里山好水好空气好,比你那钢筋水泥的大城市强多了!你那个什么‘西山牧韵’,就是小韵那丫头搞的,确实不错!你来了我让她好好给你介绍介绍!”
“好。”
周宴瑾的声音,平静无波。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听到“小韵那丫头”这几个字时,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挂断电话。
书房里,再次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安静。
周宴瑾将手机随手丢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那面巨幕之前,再一次,看向照片上那三个孩子的脸。
华思安的沉静。
华思淘的狡黠。
华思乐的天真。
一张张稚嫩的脸庞,都带着他血脉中无法抹去的印记。
他的儿子们。
周宴瑾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地,虚空地,描摹着华思安的轮廓。
眸色,前所未有的深沉。(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