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木头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却没发出半点声响,只是用一种沉静到可怕的目光看着周宴瑾。
华树则像一尊门神,双臂环胸,靠在门框上,面色不虞,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上来把这个“罪魁祸首”扔出去。
华奶奶和李桂芬则一左一右地坐在华韵身边,她们的眼神里交织着心疼与戒备,像是两只护崽的母鸡,将自己的孩子牢牢护在身后。
华韵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黯淡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她只是紧紧地,紧紧地握着自己的手,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的软肉里,用这细微的疼痛来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周宴瑾站在客厅中央,独自一人,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所有沉甸甸的目光。
他换下了一身笔挺的西装,只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和休闲裤,褪去了平日里那种生人勿近的总裁气场,却更显身姿挺拔。
他深邃的目光,缓缓地,依次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最后,定格在那个始终低着头的纤弱身影上。
他的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做出了一个让华家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动作。
没有丝毫犹豫,他挺直的脊梁弯了下去,形成一个标准的九十度。
对着华家的众人,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就连门外树上的蝉鸣,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华树环抱的双臂微微一松,眼中的怒火被愕然所取代。
李桂芬和华奶奶更是惊得捂住了嘴,满脸的不可思议。
以周宴瑾的身份地位,何曾对人如此?
这一躬,比千言万语,都来得更有分量。
华韵的身体猛地一颤,她终于抬起了头,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写满了震惊和复杂。
周宴瑾维持着这个姿势,足足有五秒钟。
然后,他才缓缓直起身。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勉强和虚伪,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和真诚。
“华爷爷,华叔叔,阿姨,奶奶。”
他的声音清晰而沉稳,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带着十足的诚意。
“还有……”
他的目光转向华韵,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许,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
“华韵。”
仅仅是这两个字,就让华韵的心湖再次掀起波澜,她仓皇地避开了他的视线,重新垂下了眼眸。
周宴瑾收回目光,再次面向长辈们,语气沉痛。
“首先,我要为我曾经的疏忽向华韵,也向各位长辈,致以最诚挚的歉意。”
他再次微微欠身,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
“对不起!”
这三个字,他说得极其用力,像是要将积压在心底的所有情绪,都灌注其中。
客厅里,依旧是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气中交错。
周宴瑾没有奢求立刻得到原谅,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知道,一句轻飘飘的道歉,无法弥补华韵这些年独自承受的艰辛,也无法抵消各位长辈心中的气愤与担忧。”
是啊,一句道歉又算得了什么?
他轻飘飘的一句疏忽,却是他孙女、他女儿五年暗无天日的青春。
华树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鼻子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冷哼。
李桂芬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周宴瑾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但他没有停下,有些话,今天必须说清楚。
“关于思安、思乐、思淘。”
提到三个孩子的名字,他冷硬的声线里,终于染上了一抹无法掩饰的温柔和愧疚。
“他们是我的儿子,这是无法改变,我也绝不会否认的事实。”
这句话,他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像是在对华家人宣告,更像是在对自己起誓。
“我错过了他们五年的成长,这是我此生最大的遗憾和过错。”
说到这里,他的眼底划过一抹深刻的痛楚。
这几天与孩子们相处的点点滴滴,像电影画面一样在脑海中闪过。
这一切本该在五年前就开始,他却缺席了整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这种迟来的幸福,每一分都伴随着十倍的悔恨。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辩解,也不是为了推卸责任,而是想向各位郑重承诺。”
“第一,我绝不会强行从华韵身边带走孩子。”
这句话一出,一直紧绷着神经的李桂芬和华奶奶,明显松了一口气。
这,是她们最担心的问题。
周宴瑾看着华韵的方向,语气无比郑重。
“孩子的抚养和教育,未来的生活环境,所有的一切,最终决定权,都尊重华韵的意见。”
他把选择权,完全地,交还到了华韵的手里。
这是他能拿出的,最大的诚意。
“第二,我请求各位长辈,允许我。”
他用上了“请求”和“允许”这两个词,姿态放得极低。
“允许我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参与到孩子们未来的生活中,关心他们,陪伴他们,尽我应尽的责任。”
他的话音落下,整个堂屋陷入了更深沉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他这一番条理清晰、诚意十足的话给震住了。
他没有用周家的权势来压人,没有用血缘关系来强逼,更没有提出任何无理的要求。
他只是道歉,承认错误,然后,提出一个父亲最卑微,也最合情合理的请求。
华树眼中的怒火,不知不觉间,熄灭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审视。
华木头盘核桃的手,终于动了,发出了“咯吱咯吱”的轻响,一下,又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而华韵,再也控制不住了。
可当周宴瑾站在那里,当着她所有家人的面,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出他是孩子的父亲,说他对不起她,说他绝不抢走孩子,只请求能参与他们的生活时……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辛酸,所有的隐忍,在这一刻,尽数化作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滚烫地砸落下来,滴在手背上,晕开一片湿痕。
无声的哭泣,远比嚎啕大哭,更令人心碎。(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