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最让华韵心防松动的,是他对思安的态度。
思安是三个孩子里最敏感,也是对他的出现最排斥的一个。
周宴瑾对此心知肚明。
但他从未强迫过思安什么。
他不强求思安叫他爸爸,甚至连“叔叔”都很少主动要求。
他接受思安偶尔投来的、带着审视和冷淡的目光,从不回避,也从不质问。
他只是用行动,默默地表达着一个父亲最沉默的关心。
思安的书包带歪了,他会走过去,什么也不说,只是蹲下身,轻轻地帮他扶正。
思安吃饭时掉了一粒米,他会自然地拿起纸巾,擦掉桌上的饭粒。
他给予了思安足够的空间和尊重,等待着思安自己放下戒备,主动靠近。
华韵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像白溪村的小河一样,安静而缓慢地流淌下去。
直到那个深夜的来临。
那晚,山里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夜风格外凉。
华韵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阵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惊醒。
她猛地打开门,便看到隔壁儿童房的门被豁然打开。
周宴瑾高大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焦灼和嘶哑。
“华韵,快起来!思安发高烧了!”
华韵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她连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脚就冲了过去。
儿童房里,思安的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发出难受的呓语。
周宴瑾的睡眠一向很浅,尤其是在这半个多月里,他几乎养成了习惯,每晚都会起来一两次,去看看孩子们有没有踢被子。
今晚,就是他听到了思安微弱的哼唧声,一摸额头,那滚烫的温度几乎要将他的手心灼伤。
“别怕,我马上送他去医院。”
周宴瑾没有丝毫犹豫。
他利落地扯过一旁的薄被,将思安小小的身体裹得严严实实,二话不说,打横抱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大,却又带着一种极致的小心翼翼。
“你跟在我后面,拿上证件和水杯。”
他丢下这句话,便抱着思安,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房门。
华韵跟在他身后,脑子里乱糟糟的,只能凭着本能,抓起抽屉里面的医保卡和水杯,跟着他跑了出去。
夜雨冰冷,打在脸上,让她浑身一个激灵。
院子里,那辆黑色的宾利车灯已经亮起,像黑夜中两道撕裂黑暗的利刃。
她看着那个男人抱着她的孩子,在微弱的灯光下飞奔的背影,宽阔的肩膀因为用力而绷紧,每一步都踏得那么稳,那么急。
那一瞬间,华韵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酸涩,恐慌,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的……依赖。
去市里的山路,在雨夜里变得格外湿滑难行。
周宴瑾却将车开得又快又稳,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毕露。
华韵坐在后座,紧紧抱着怀里昏睡的思安,眼睛却一刻也无法从前座那个男人的背影上移开。
他没有说话,但整个车厢里,都充斥着他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担忧。
镇医院,急诊室。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周宴瑾抱着思安,一路从停车场狂奔而来,额前的碎发被雨水和汗水打湿,狼狈地贴在额角。
他那张向来冷峻的面孔上,此刻写满了焦灼,对着医生说话的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医生,快!快看看他!”
经过一系列检查,诊断是急性上呼吸道感染引起的高烧,已经快四十度了。
需要立刻输液,物理降温。
病房里,思安小小的手背上扎上了留置针,冰凉的药液顺着透明的管子,一点点地滴入他的身体。
烧得迷迷糊糊的孩子,难受地在床上辗转。
周宴瑾就守在病床前,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护士拿来了温水和毛巾。
他接过来,挽起衬衫袖子,将毛巾浸湿,拧干,然后一遍又一遍,轻柔地给思安擦拭着额头、脖颈、手心和脚心。
他眉宇间的担忧,比窗外的夜色还要浓重。
华韵握着思安的手,看着他时不时地伸手探一下思安的额温,又时不时地调整一下输液管的位置。
他眼底的血丝,和他脸上的疲惫,都像一把无声的锤子,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敲击在华韵心中那堵坚冰之上。
“咔嚓——”
她仿佛听到了一个清脆的声响。
那道她耗费了五年时间,辛苦筑起的,用以保护自己和孩子们的坚冰,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再也无法弥合的缝隙。
天快亮的时候,思安的体温,终于缓缓地降了下来。
他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然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黑白分明的眼珠,还有些迷茫,像是蒙着一层水雾。
他转了转头,目光落在了趴在床边,因为极度疲惫而浅浅睡去周宴瑾的脸上。
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移开目光。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看着这个男人脸上未及刮去的青色胡茬,看着他紧锁的眉头,哪怕在睡梦中,似乎也带着化不开的担忧。
许久。
思安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了一个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声音。
“……我想喝水。”
几乎就在他出声的瞬间,周宴瑾猛地惊醒,抬起了头。
他的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声音因为一夜未眠而沙哑得厉害。
“思安,你醒了?哪里不舒服?”
当对上儿子那双清澈的眼睛时,他所有的疲惫,仿佛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思安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很小。
“水……”
“好,好,爸爸给你倒水。”
周宴瑾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有些慌乱。
他拿起水杯,倒了温水,甚至用自己的手背试了三四次温度,确保不烫不凉,才小心翼翼地递到思安嘴边。
他一手扶着思安的后颈,让他轻轻靠在自己臂弯里,另一只手端着水杯,一点一点地喂他喝下。
那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华韵拿着早餐回来,看着这一幕,眼眶毫无预兆地,一热。
阳光透过窗户,洒了进来,给病房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也照亮了她心中那道巨大的裂缝。
原来,隔阂并非坚不可摧。
真情,真的可以像水一样,一点一滴,消融掉最坚硬的壁垒。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五年来,这双手,独自撑起了一片天。
很累。
真的很累。
华韵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目光落在了周宴瑾的侧脸上。
她想,或许,是为了孩子们那渴望了五年的父爱。
也或许,是为了自己那颗……从未真正死去过的心。
是时候,试着,往前迈一步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