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固本

    光和四年的秋天来得早,收成却比预想的更差。

    持续半年的干旱让新垦坡地的粟穗瘦小稀疏,反倒是张角坚持推广的“间作豆黍”勉强有些收成。当最后一车粮食入库计量后,王石脸色发白地来找张角。

    “先生,就算按最低口粮算,也只能撑到明年开春。而且……”他压低声音,“入秋后,山里又来了三批流民,加起来快两百口。都是听说这边能活命,拖家带口投来的。”

    张角正在整理药棚的药材。他动作顿了顿,继续将晒干的黄芩捆扎好:“先安置在隔离区。按老规矩,观察三天,确认无疫病再编入。”

    “可粮食……”

    “粮食我来想办法。”张角捆好最后一捆,“你去通知各户主,今晚饭后,所有试点队成员和辅导员到学堂棚集合。”

    油灯在简陋的学堂棚里投下晃动的影子。三十多人挤在一起,目光都聚焦在张角身上。

    “今晚叫大家来,只说三件事。”张角开门见山,“第一,粮食不够,明年春荒会很难过。”

    棚里响起压抑的骚动。

    “第二,新来的流民还会更多。因为今年整个冀州都歉收,黄河以北七郡遭了蝗灾。”

    骚动更大了。

    “第三——”张角提高声音,“我们有办法渡过难关,但需要所有人齐心协力。”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张粗糙的麻布地图,画着周边山川河流。

    “粮食不够,我们就找其他吃的。”张角指向地图上的几处,“后山深处有野栗林,往年没人敢深入,因为怕野兽、怕迷路。现在我们有巡夜队——不,是‘山林队’。”

    他看向王石:“从明天起,你带十五个最擅长走山的人,配齐绳索钩叉,进山探栗林。采回的野栗,三成归采撷队,七成入公仓。记住,绝不单独行动,每队必有两人带哨箭。”

    王石挺直腰板:“明白!”

    “光靠野栗不够。”张角手指移向地图上的河流,“这条滏水,往年秋汛时会有鱼群上溯。我们修堰。”

    修堰?众人面面相觑。

    张角让张宝展开几张草图:“不是大工程,是‘鱼梁堰’——用竹木编成栅栏,斜插在河道浅处,引鱼入笼。我在古书上见过此法,南方有之。现在水浅,正是时候。”

    “谁会编竹笼?”张角问。

    人群中站起一个瘦削的中年人:“小的……小的原是河间篾匠。”

    “好,你挑五个手巧的,明天开始编笼。所需竹料,巡山队顺便带回。”张角又看向其他人,“修堰需要劳力,所有青壮,除巡山、编笼者外,其余人每日轮值四个时辰,由张梁调度。”

    “那农活……”有人小声问。

    “农活照常,但重心转移。”张角说,“坡地已收,冬麦要等下月才种。这一个月,我们的任务就是:储备食物,加固住处,准备过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我知道有人心里嘀咕:来的流民越来越多,粮食越来越少,为什么要收留他们?”

    棚里安静下来。

    “因为今天我们不收留他们,明天他们就会成为盗匪,来抢我们的粮。”张角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因为今天我们不抱团,明天官兵、豪强、流寇,谁都能来踩我们一脚。”

    “先生,我们不是有暂籍了吗?”一个年轻辅导员问。

    “暂籍是官府给的,也能收回去。”张角说,“郭使君为何给我们暂籍?因为我们安分、有用、能帮他稳定地方。如果我们连自己都养不活,连新来的流民都安置不了,在他眼里就没了价值。”

    他走到油灯前,让光照亮自己的脸:“诸位,我们不是在行善,是在求生。求一条活路,一条比当流民、当盗匪、当饿殍更好的活路。这条路,人越多,越难走——但也只有人多了,才走得远。”

    王石第一个站起来:“我听先生的!我这条命是先生给的,先生说怎么走,我就怎么走!”

    陆续有人站起。

    张角点头:“那我说最后一点:规矩要立死。新来的流民,一律从‘待编户’做起。服满三个月劳役——修堰、垦荒、建房,表现合格,才准加入互助社。有手艺的,可以缩短考核期,但必须带两个学徒。”

    他看向张宝:“二弟,你负责制定‘待编户考核细则’。三条铁律:不得私斗,不得偷盗,不得私自离山。违者,第一次鞭二十,第二次逐出。”

    “那要是……要是以前犯过事的呢?”有人怯怯地问。

    “只要不是杀人重犯,既往不咎。但必须说清来历,由二弟核查。”张角环视众人,“我知道你们中有人曾是逃兵、逃犯、逃奴。在这里,这些都不提。只看你从现在起,做什么样的人。”

    夜深了,人群散去。

    张宝留下整理记录,张角走到棚外。秋夜风寒,星空却很清晰。

    “兄长,真要收那么多人?”张宝跟出来,低声问,“现在已经有六百多口,再收两百,就八百了。目标太大。”

    “不是我要收,是时势逼我们收。”张角望着星空,“光和四年大旱,五年必有蝗灾,六年还有大疫。这是……天时决定的。”

    他没说这是历史记载。但连续的灾年,正是黄巾起义爆发的土壤。他必须在灾荒彻底摧毁秩序前,建立起能抗灾的体系。

    “李裕那边,迟早会察觉。”张宝提醒。

    “所以明天你下山一趟,去找李裕。”张角说,“就说我们准备修鱼梁堰,想请庄上出借些工具——铁锹、斧头。作为回报,堰成之后,捕得的鱼分庄上两成。”

    “他会答应?”

    “会。”张角笃定,“因为修堰捕鱼是‘正经营生’,能安置流民,减少盗匪。而且两成鱼获是实利。他那种人,既要名,也要利。”

    “那粮食……”

    “粮食我另想办法。”张角眼中闪过冷光,“李家庄的粮仓,至少存了三年以上的陈粮。”

    张宝一惊:“兄长要……”

    “不是抢,是买。”张角说,“用鱼获、柴炭、草药,和他换。但要等——等冬天最冷的时候,等他知道山外流民已经易子而食的时候,他才会肯把陈粮拿出来。”

    他转身回棚:“先修堰。把眼前的事做好。”

    修堰的第七天,张角在滏水河边见到了褚飞燕。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身材不高,但精悍得像山豹。他带着十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从上游下来,看见河滩上热火朝天的修堰场面,停住了脚步。

    张角正在指挥下桩。他注意到这群人——虽然落魄,但行走间有股军伍的章法,为首的青年眼神尤其锐利。

    “朋友从哪来?”张角让王石继续指挥,自己走过去。

    褚飞燕打量着他:“听说这边山里能活命,来看看。”

    “看够了?”

    “不够。”褚飞燕直言,“修堰捕鱼,是条活路。但你们这么多人,光靠鱼不够过冬。”

    “所以还有别的打算。”张角平静道,“朋友若有心留下,可以一起干。会什么?”

    “会杀人。”褚飞燕身后一个汉子闷声道。

    气氛陡然紧绷。巡山队的几个人悄悄握住了腰间的短棍。

    褚飞燕却摆摆手,盯着张角:“我们原是幽州边军的斥候,上官克扣饷银,又逼我们去剿匪送死,这才逃了。一路从蓟县逃到这里,剩十七个人,都会骑马,会使弓刀。”

    张角心跳快了一拍。边军斥候——这是真正的专业军人,是他最缺的军事骨干。

    “留下可以。”他说,“但有三条:一,听令;二,守规;三,以前的事不提,从现在起,你们是垦荒的流民。”

    “听谁的令?”

    “我的。”张角与他对视,“在这里,所有事最终我说了算。但日常调度,你归王石管——他是巡山队长。”

    褚飞燕笑了,有点桀骜:“他?一个屯田兵?”

    “他比你早来半年,熟悉这里每一寸山、每一户人。”张角语气不变,“你想站住脚,先要学会这里的规矩。不服,可以现在走。”

    两人对视片刻。

    河风吹过,扬起沙尘。

    最终,褚飞燕抱了抱拳:“成。但我要先看看,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看吧。”张角转身,“王石,带他们去安置。按待编户标准,先干活。”

    当晚,张角把褚飞燕的经历告诉了张宝。

    “边军逃兵……兄长,这太危险。”张宝忧心忡忡,“万一他们是官府派来探查的……”

    “不是。”张角摇头,“如果是探子,不会这么直接亮底细。而且他们的状态骗不了人——那是真正饿过、逃过、杀过人的眼神。”

    他铺开一张新纸:“但这是个机会。褚飞燕这种人,桀骜,但有本事。用好了,是一把快刀。用不好,会伤到自己。”

    “兄长的意思是?”

    “先磨。”张角说,“让他们去干最累的活——采石、伐木、修堰。同时让王石带他们熟悉周边地形,特别是险要处、水源地、可藏兵处。要让他们觉得,我们是在用他们的本事,但也得守我们的规矩。”

    “那军事训练……”

    “不急。”张角蘸墨,在纸上写下一个“稳”字,“现在最要紧的不是练兵,是固本。把粮食问题解决,把人心聚拢,把规矩立住。根基稳了,刀才有鞘可归。”

    他想起历史上,黑山军张燕(褚飞燕)确实是黄巾失败后仍能割据一方的枭雄。这样的人,不是王石那种忠诚但缺乏格局的将领可比的。

    要用,但必须握紧缰绳。

    十天后,鱼梁堰合龙。

    当第一笼肥美的河鱼被拉起时,河滩上爆发出欢呼。褚飞燕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些捧着鱼、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流民,眼神复杂。

    张角走过来,递给他一条用树枝穿好的烤鱼:“尝尝。”

    褚飞燕接过,咬了一口,没说话。

    “比杀人难,对吧?”张角也吃着鱼,“但能让这么多人吃上饭。”

    “你到底想干什么?”褚飞燕转头看他,“别跟我说就是为了让这些人不饿死。”

    张角望向西沉的落日:“我想让像你我这样的人,以后不用逃,不用躲,不用靠杀人或者施舍活着。想让我们脚下这块地,能堂堂正正种自己的粮,养自己的家。”

    “可能吗?”

    “试试。”张角扔掉鱼骨,“不试,怎么知道不行?”

    他走了。褚飞燕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手中烤鱼,最后看向那些分鱼分得热火朝天的人们。

    很久以后,他才低声说:“那就……试试吧。”

    秋风吹过滏水河,带着鱼腥和水汽。

    山坡上,新一批窝棚正在搭建。更远处,李家庄的炊烟袅袅升起。

    张角站在堰头,看着这一切。

    粮食、人心、规矩、武力——这些线正在交织成网。

    网还不够密,不够韧。

    但至少,已经撒出去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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