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三,张角给了李裕答复。
“搬。”
一个字,决定了近千人的命运。
李裕似乎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绷紧:“苏校尉那边……”
“我自会应对。”张角说,“三天后,第一批三百人先搬。但搬迁需要时间,需要粮草,需要安置——请李翁再宽限半月,月底前全部搬离。”
“苏校尉的人十五就到!”
“所以需要李翁帮忙拖延。”张角直视他,“就说我病了,下不了山。等他们真上来查看时,第一批人已经搬走,剩下的正在打包。他们看到我们在搬,就不会逼得太紧——毕竟逼急了,人都跑进黑山当流匪,对苏校尉的‘剿匪大业’也没好处。”
李裕沉思片刻,点头:“可以。但半月是极限。还有,庄西那五百亩山地,契约上写的是‘卖’,但实际是租。年租五十石粮,秋收后交。你若同意,现在就签契。”
张角看着那张早就准备好的契书。条款写得很“公平”:五百亩山地,租期十年,年租五十石。但山地的实际产出,头三年可能连五十石都打不出来。
“年租三十石。”他还价,“头三年免租。从第四年开始,年租五十石。另外,李翁得帮我们办一件事:把现居地的‘暂籍’,转到新地去。要官府的正式文书。”
李裕皱眉:“转籍不是小事……”
“所以需要李翁的面子。”张角说,“我们搬走了,这片地就空出来了。李翁可以‘收回’,可以‘转租’,怎么都行。但我们在新地,必须有名正言顺的户籍——否则苏校尉随时可以说我们是‘流匪’,想打就打。”
两人对视。油灯的光在李裕脸上跳动。
最终,他提笔改了契书:“年租四十石,头两年免租。转籍的事,我尽力,但不打包票。”
“成交。”
搬迁的消息在后山掀起了轩然大波。
“凭什么要搬?我们开荒、种地、盖房,好不容易有了个窝!”一个中年汉子红着眼睛吼。
“就是!庄西那地方我见过,全是石头,水都没有!”几个老农蹲在地上,抱着头。
学堂棚里挤满了人,吵嚷声几乎掀翻茅草顶。张角站在前面,任由他们发泄。等声音渐渐低了,他才开口。
“不搬,苏校尉会来。来干什么?征发所有青壮去当兵,粮草全部充公,老弱妇孺赶下山自生自灭。”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搬,至少我们还能在一起,还能种自己的地,住自己的房。”
“可那破地方怎么活?”
“所以我们要一起想办法。”张角指向棚外,“水没有,就找泉,挖井。地贫瘠,就多施肥,轮作。房要重盖,但这次可以盖得更好——用石头做地基,用泥坯砌墙,比现在的茅草棚结实。”
他走到人群中间:“我知道,大家舍不得。我也舍不得。但我们必须走,因为留在这里,迟早会被榨干、打散、吃掉。”
一个妇人忽然哭起来:“我男人还在元氏县……搬走了,他回来找不着我们怎么办?”
“留人。”张角说,“每个搬走的村子,留两个人在原处看守。房子不拆,地还种着,做出我们‘还会回来’的样子。等王石他们回来,有人接应,有人带路。”
他看向张宝:“二弟,搬迁分三批。第一批,老弱妇孺和手艺人先走,由你带队。第二批,粮食、农具、家当,由三弟带队。第三批,巡山队和青壮断后,我亲自带。”
“每批间隔三天。第一批到新地后,立刻开始建临时窝棚、找水源、清理地基。第二批到后,开始正式建房。第三批到后,建防御工事。”
张宝一一记下。
“还有,”张角补充,“所有能带走的东西,全部带走。带不走的——房梁、门板、甚至灶里的砖,都拆下来打包。一根茅草都不要留给后来人。”
这话说得决绝。众人都愣住了。
“因为这里以后可能住进别人。”张角解释,“可能是李裕的佃户,也可能是官府安置的流民。但无论如何,他们不会念我们的好。所以我们能拿走的,绝不留下。”
二月十五,苏校尉的人果然来了。
十个骑兵,二十个步卒,由一个姓郑的军候带领。他们大摇大摆地走到山口,却被王石留下的巡山队拦住了。
“干什么的?”带队的是赵虎——那个被张角点名去元氏县、又因伤提前送回来的少年。他脸上还有未愈的箭疤,但眼神已经褪去稚嫩,多了几分狠厉。
郑军候扬鞭:“奉苏校尉令,查勘流民营地。让开!”
“张先生病了,不能见客。”赵虎不退,“营地正在搬迁,杂乱不堪,恐冲撞了军爷。”
“搬迁?”郑军候眯眼,“往哪搬?”
“庄西山地去。”赵虎指了指西边,“李翁新划的地。”
郑军候显然知道这事。他冷笑一声:“带路,我要见张角。”
赵虎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路。但他打了个手势,身后两个少年立刻抄小路往山上跑。
等郑军候一行走到半山腰时,看到的是一片狼藉的搬迁现场:窝棚拆了一半,家当打成捆堆在地上,妇人抱着孩子坐在包袱上,男人正把房梁从土里拔出来。
张角确实“病”着——他裹着厚毯子靠在一个木箱上,脸色苍白,咳嗽不止。张宝在一旁伺候汤药。
“张先生这是……”郑军候下马,打量着。
“旧疾复发,让军爷见笑了。”张角虚弱地说,“搬迁之事,已禀明李翁和郡府。月底前一定搬空,绝不给军爷添麻烦。”
郑军候在营地里转了一圈。他看到的是井然有序的混乱:虽然东西堆得到处都是,但分类清楚;虽然人人忙碌,但没人慌乱。他还注意到,那些拆下来的房梁、门板,都被仔细地捆扎好,显然是要带走的。
“这些东西也带?”他踢了踢一捆茅草。
“穷家值万贯。”张角苦笑,“新地方什么都要重新置办,能省一点是一点。”
郑军候走到粮仓前——那是唯一还完好的建筑。门开着,里面堆着小山般的粮袋。他随手戳破一袋,流出来的是掺杂着麸皮的陈粟。
“粮食不少啊。”
“近千口人过冬的口粮。”张角叹气,“就这些,吃到夏收都勉强。”
郑军候没再说什么。他此行的目的,一是看看张角是否真的在搬,二是摸摸底细。现在两样都看到了:确实在搬,而且搬得很彻底;粮食有,但不多;人手虽众,但多是老弱。
“苏校尉剿匪,需要民夫。”他最后说,“你这边,还能出多少人?”
“军爷明鉴。”张角挣扎着要起身,被张宝按住,“青壮大多随王石去了元氏县,剩下这些,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实在是抽不出来了。”
郑军候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就等你病好了再说。月底前搬完,别让我再来催。”
他翻身上马,带人走了。
张角等马蹄声远去,才慢慢坐直,脸上的病容褪去大半。
“他信了?”张宝低声问。
“半信半疑。”张角说,“但他不会现在就逼我们——因为我们在搬,而且搬得很快。逼急了,人跑了,他没法向苏校尉交代。”
他看向赵虎:“你做得很好。从今天起,你正式进巡山队,带十个人。”
赵虎眼睛一亮:“是!”
搬迁比预想的更艰难。
庄西山地确实贫瘠。第一批三百人到达时,面对的是乱石嶙峋的坡地和稀疏的枯草。唯一的水源是一条时断时续的小溪,水量只够百人饮用。
“挖井。”张宝下令,“每五十步挖一口,挖到出水为止。”
女人们带着孩子捡石头,清理出平地。男人们伐木、和泥、打坯。褚飞燕从黑山带回的两个韩姓女医,则带着药农在山里找草药——搬迁途中已经有五个人病倒,都是风寒。
三天后,第二批人到达。带来了粮食、农具,还有最重要的——从旧地拆来的房料。有了这些,建房的进度快了许多。
张角是在第六天带着第三批人抵达的。他一路走一路观察,将新地的地形、水源、可垦区域都记在心里。
当晚,他在新建的“议事棚”里摊开地图。
“这里,”他指着新地中心的一处缓坡,“建主聚居区。房舍按‘品’字形排列,留出街道和排水沟。这里,东边的山坳,建粮仓和工坊。这里,西面的高地,建瞭望塔和防御工事。”
“水还是不够。”张宝说,“现在只挖出三口井,出水量都不大。”
“引水。”张角指向地图上的一条虚线,“从北面山里,有条地下河露头。我今日去看过,水量丰沛,但地势太低。挖渠引不过来,就用‘翻车’。”
“翻车?”众人不解。
张角在地上画出简图:“一种提水工具。南方水田多用。我们改良一下,用人力或畜力,把低处的水提到高处,再通过竹渠引过来。”
这是他从现代记忆里挖出来的知识:龙骨水车。虽然记不清全部细节,但基本原理知道,剩下的可以让木匠们摸索。
“需要多少时间?”张宝问。
“一个月。”张角说,“这一个月,我们吃存粮。一个月后,翻车建成,就能引水浇地,抢种一季春粟。”
他看向众人:“搬迁是不得已,但也是机会。旧地虽好,但在别人眼皮底下,处处受制。新地虽苦,但天高皇帝远,我们可以按自己的想法来。”
“什么想法?”有人问。
“建一个真正的‘村’。”张角说,“不是流民营,不是佃户屯,是一个有规矩、有生计、有未来的村子。孩子要读书,大人要干活,老人要奉养。我们有铁匠、木匠、皮匠、医者,可以自给自足。我们还有巡山队,可以保护自己。”
他顿了顿:“等王石他们回来,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一个官府管不着,豪强抢不走,流匪打不进来的家。”
油灯下,众人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二月底,旧地终于搬空了。
最后一队巡山队撤走时,赵虎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曾经住过近千人的窝棚区,如今只剩下一片平整的土地和几个孤零零的房基。像一个人被拔光了牙齿的嘴。
“走吧。”张角说,“还会回来的。”
“什么时候?”
“等我们足够强的时候。”
他们走出山口,正好遇见李裕派来“接收”的人。为首的是李家庄的管家,看见张角,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张先生这就走了?”
“走了。”张角点头,“替我问李翁好。秋收后,租粮一定送到。”
管家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啐了一口:“一群叫花子,还租粮?能活过今年就不错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张角的计划里,秋收后的租粮,从来就没打算“送”过去。
三月十五,褚飞燕再次出发去黑山。
这次他带的货更多:除了盐铁药,还有新制的翻车模型、改良的犁具、甚至几本手抄的《农书》简册。
“杨奉想要刀,我还是没给。”出发前,褚飞燕对张角说,“但我答应他,下次带弓弩的图纸——民用猎弓的那种。”
“可以。”张角批准,“但要分批给,每次只给一部分零件图纸。让他知道,我们有更好的东西,但需要长期合作才能得到全部。”
“明白。”
褚飞燕顿了顿:“还有件事……我在黑山听说,中山国那边的太平道,领头人叫张牛角。他手下已经聚了上万人,正在攻打县城。朝廷派了骑都尉公孙瓒去剿。”
张牛角。张角记起这个名字:历史上,他确实是早期太平道的重要领袖之一,后来战死,部众归了张燕(褚飞燕)。
历史在加速。
“知道了。”张角说,“你这次去,除了和杨奉交易,再多接触几个小山寨。特别是那些被张牛角或官府打败、逃进黑山的溃兵。告诉他们,我们这里有条活路——不一定要当土匪。”
“他们肯信?”
“肯不肯,试试才知道。”张角说,“但记住,宁缺毋滥。心术不正的、嗜杀成性的,不要。”
送走褚飞燕,张角登上新地的瞭望塔。
从这里,可以看见东面他们刚刚离开的旧地,更远处是李家庄和官道。西面则是连绵的黑山,云雾缭绕,深不可测。
他们现在正处在两个世界之间:一边是即将崩坏的旧秩序,一边是弱肉强食的野蛮丛林。
而他要在这夹缝中,建起第三个世界。
风吹过山梁,带着初春的寒意。
张角紧了紧衣襟。
迁途已毕,新根未稳。
但至少,他们有了一个可以自由呼吸的地方。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要走得更稳,更隐蔽。
直到无人再能轻易撼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