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归途

    十月初三,张角带着残兵回到新地时,迎接他的是一片狼藉的平静。

    前哨站的木栅栏被烧毁了一半,但已经有人在修复。田地里,秋收后的粟秆还立着,没有被践踏的痕迹。空气中飘着炊烟和药草混合的气味,间或有孩童的读书声从学堂方向传来——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张宝第一个从瞭望塔上跑下来,见到张角,眼圈立刻红了。

    “兄长……你可算回来了。”

    “损失如何?”张角下马,腿有些发软。连续四天三夜不眠不休,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新地无恙。”张宝扶住他,“褚飞燕那边拖住了官兵主力,他们没攻过来。倒是北山隐蔽点……接收了三百多溃兵,有官兵,也有民夫。”

    “安置了吗?”

    “按规矩,都缴了械,分开关押。韩医在给他们治伤,但粮食……”

    “从公仓调。”张角说,“先让他们吃饱一顿,然后甄别:愿意留下的,按新入社程序办;想回家的,发给三天口粮,让他们走。”

    张宝犹豫:“可公仓的粮食,原本就不够过冬……”

    “所以要更精细地算。”张角看向远处正在修复栅栏的人们,“把所有人重新登记,按年龄、劳力、技能分级。劳力强的,口粮定额;老弱妇孺,减量但保证不饿死。另外,加派采集队,山里能吃的,一点都不能浪费。”

    他顿了顿:“还有,所有战利品——兵器、盔甲、马匹,全部入库登记。私藏者,逐出。”

    命令传下去,整个新地又忙碌起来。但这次的忙碌与之前的慌乱不同,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秩序感。

    张角先去了医棚。

    棚里挤满了伤员,血腥味和药味混杂。韩婉正在给一个年轻士兵缝合伤口,动作快而稳,额上全是汗。她的妹妹韩瑛带着几个女子学徒,穿梭在病床间换药、喂水。

    “先生。”韩婉看到他,只点了点头,手上没停。

    张角也不打扰,走到一旁帮忙捣药。他懂医术,虽然不及韩婉精专,但基础活计都能做。

    半个时辰后,韩婉处理完最后一个重伤员,才走过来:“先生,张将军的腿伤需要静养三个月,否则会瘸。王石的箭伤已无大碍,但失血过多,也得休养。其他伤员……死了十一个,救回来了六十八个。”

    她说得很平静,但张角看到她袖口在微微颤抖。

    “辛苦了。”张角说,“从今天起,医棚扩编。你再挑二十个心灵手巧的女子,我让张宝给你调拨药材和器具。”

    “女子?”韩婉抬眼。

    “女子心细,耐性好,适合学医。”张角说,“而且……若男子都上了战场,后方的伤病总得有人治。”

    韩婉沉默片刻,点头:“好。”

    离开医棚,张角去看望张燕。

    张燕被安置在议事棚旁的单独小屋。腿上的绷带换过了,干净整洁。他靠坐在草铺上,正在看一卷竹简——那是张角编写的《卫营操典》草案。

    “先生。”见张角进来,他想起身。

    “别动。”张角按住他,检查了伤口,“韩医说,养三个月就能好。”

    “三个月……”张燕苦笑,“那我成废人了。”

    “正好。”张角在他对面坐下,“养伤期间,你把这本操典完善了。卫营需要正规化的训练,不能总靠个人勇武。”

    张燕拿起竹简:“先生写的这些……阵法、号令、奖惩条例,很多我都闻所未闻。但细想,又确实在理。”

    “从实战中总结的。”张角含糊带过,“但纸上谈兵终觉浅。你打过仗,知道战场上什么有用,什么没用。改,大胆地改。”

    “我改?”张燕愣住。

    “你以后是卫营主将,操典自然要你定。”张角说,“我只管大方向——军纪要严,训练要实,爱兵如子,令行禁止。”

    张燕盯着他,良久才道:“先生……真要把兵权交给我?”

    “不是交给你,是交给有能力的人。”张角说,“褚飞燕勇猛,但谋略不足;王石忠诚,但格局不够。你读过兵书,打过恶仗,知道怎么带兵。这个位置,你最适合。”

    他站起身:“但权力越大,责任越重。卫营六百人的性命,新地两千人的安危,都在你手里。你要对得起这份信任。”

    张燕撑着草铺,单膝跪地——虽然腿伤让他这个动作做得异常艰难:“张燕……必不负先生。”

    “养好伤再说。”张角扶起他,“还有,操典里加一条:所有队正以上军官,必须识字,必须学兵法,必须通过考核。不合格的,降级。”

    “那……很多人都不识字。”

    “学。”张角说,“从明天起,军官夜校开课。你腿伤了,但嘴还能动,亲自教。”

    十月初五,褚飞燕带着二队回来了。

    他们损失不大,只死了三个,伤了十几个。但带回来一个重要的俘虏——苏校尉的军司马,姓吴,就是上次在滏水河边被山洪吓退的那个。

    “我们在老鸦岭拖了他们四天。”褚飞燕汇报,“用疑兵,用陷阱,还用先生教的‘火药包’夜袭了两次。这个吴军司马是昨天被俘的,他的坐骑踩中了铁蒺藜,摔下来时撞晕了。”

    张角看着被绑来的吴军司马。四十来岁,面白微须,虽然被俘,但神色还算镇定。

    “松开。”张角说。

    绳索解开,吴军司马活动了一下手腕:“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我不杀你。”张角让人搬来胡床,“坐。聊聊。”

    吴军司马迟疑着坐下。

    “苏校尉现在在哪?”

    “已率主力撤回常山国。”吴军司马说,“朝廷催得急,他必须在月底前赶到凉州。你们……算是躲过一劫。”

    “不是躲,是打出来的。”张角纠正,“你们两千五百人,我们六百人。打了七天,你们退了。这仗,谁赢了?”

    吴军司马沉默。

    “我知道你不服。”张角说,“你觉得我们是乌合之众,是运气好。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我们这些‘乌合之众’,能守住鹰愁涧?为什么老鸦岭的疑兵,能让你们主力不敢妄动?为什么你们征发的民夫,一遇袭击就溃散?”

    一连串问题,吴军司马答不上来。

    “因为你们打仗,是为了军功,为了赏银。”张角缓缓道,“而我们打仗,是为了活命,为了身后这片好不容易开垦出来的田地,为了学堂里读书的孩子,为了医棚里等着救治的亲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你可以回去了。告诉苏校尉,也告诉所有想来剿匪的官兵——巨鹿张角,不反朝廷,不害百姓。我们只想在这乱世里,给无家可归的人一块活命的地方。但若有人不让我们活……”

    他转身,眼神平静却冷冽:“鹰愁涧那一千多具尸体,就是榜样。”

    吴军司马愣住:“你……真放我走?”

    “不仅放你走,还给你马,给你干粮。”张角说,“但你要帮我带几句话给苏校尉。”

    “什么话?”

    “第一,凉州路远,羌人悍勇。他若需要伤药、御寒的皮毛,可以来买——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第二,他走后,常山、中山两郡必生乱。若他还有心照看乡梓,我可以帮他维持地方安宁——当然,是有条件的。”

    “第三,”张角顿了顿,“告诉他,天下将乱,非一人可挽。与其在凉州拼命,不如留条后路。这话……他懂的。”

    吴军司马神色变幻,最终抱拳:“话我一定带到。但张先生……你真觉得,你们能一直这样下去?”

    “不知道。”张角坦然,“但我们在试。试一条不用造反,也能让百姓活下去的路。”

    送走吴军司马,褚飞燕忍不住问:“先生,放他回去……会不会暴露我们的虚实?”

    “虚虚实实,才让人忌惮。”张角说,“而且,我们需要一个传话的人。苏校尉虽然走了,但他的影响还在。有了这个吴军司马,至少短期内,常山、中山的官兵不敢轻易来犯。”

    他看向褚飞燕:“你这次做得很好。伤亡小,战果大。从今天起,你任卫营副将,协助张燕——等他伤好后,你专司斥候和游击。”

    褚飞燕眼睛一亮:“谢先生!”

    “但斥候科要扩编。”张角说,“不仅要探敌情,还要绘地图、察民情、传消息。我要你三个月内,把黑山南北、太行东麓、乃至冀州中部的地形、势力、粮产,摸得一清二楚。”

    “明白!”

    十月初十,李裕上山了。

    这次他只带了一个老仆,徒步走上来的。见到张角时,他愣了好一会儿——眼前的张角,和半年前那个温文尔雅的医者判若两人。虽然还是穿着半旧的深衣,但眉宇间多了一股肃杀之气,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张先生……”李裕拱手,竟有些拘谨。

    “李翁请坐。”张角引他进议事棚,亲自斟茶,“新地简陋,只有粗茶,莫怪。”

    李裕接过茶碗,斟酌着开口:“听说……先生前些日子,与苏校尉的人……有些冲突?”

    “不是冲突,是自卫。”张角说,“苏校尉要剿匪,我们恰好在他剿匪的路上。不得已,打了一仗。”

    “结果……”

    “他退了。”张角轻描淡写,“急着去凉州,没时间纠缠。”

    李裕手中的茶碗晃了晃,茶水溅出几滴。他虽然猜到张角胜了,但亲耳听到,还是震撼。

    “那……苏校尉还会回来吗?”

    “短期内不会。”张角说,“但李翁今日来,不只是为了问这个吧?”

    李裕放下茶碗,深吸一口气:“张先生,我是来……求一条生路的。”

    “哦?”

    “苏校尉临走前,以‘协剿不力’为由,罚了我三千石粮、五十万钱。”李裕苦笑,“我这些年虽然有些积蓄,但这一罚,也是伤筋动骨。而且……他暗示,等我‘想明白’了,还有后续。”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该站在哪一边。”李裕看着张角,“先生,我不是傻子。苏校尉这一走,常山、中山两郡,就再没人能制衡你了。接下来,你要么被朝廷招安,要么……就是下一个张牛角。”

    张角不置可否:“李翁觉得,我该选哪条路?”

    “我不知道。”李裕摇头,“但我知道,无论你选哪条,我这等乡绅,都是最先被碾碎的。要么被官府榨干,要么被义军清算。”

    他站起身,竟对张角深深一揖:“请先生指条明路。”

    张角扶起他:“李翁言重了。你我相识一场,我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他走回桌边,铺开一张纸:“我有两个提议。第一,李翁把庄上的田地,分租给佃户——不是收租,是‘合作’。佃户出力,李翁出地,收成五五分成。另外,庄上的存粮,拿出一半来,在乡里设‘义仓’,荒年赈济,丰年收息。”

    李裕脸色一变:“这……这等于把家产散出去啊!”

    “散出去,才能收回来。”张角说,“李翁想想,若佃户都能吃饱,还会闹事吗?若乡里都有义仓,灾年还会易子而食吗?人心稳了,你的田产、庄园,才能真正守住。”

    “那第二呢?”

    “第二,”张角看着他,“李翁加入‘太平社’,任‘乡谊使’。”

    “乡谊使?”

    “就是负责联络乡绅、调解纠纷、推行新政。”张角说,“不瞒李翁,我不打算走张牛角的路——攻城略地,迟早被剿。我要走的是另一条路:让太平社的理念,慢慢渗透到每一个村庄,每一户人家。等有一天,官府发现时,整个冀州……都已经是我们的人了。”

    李裕听得脊背发凉,但又隐隐兴奋。这比单纯的造反,更宏大,也更可怕。

    “我需要做什么?”

    “第一,说服周边至少五家乡绅,按我说的方式改制。第二,在乡里推行识字班、医棚——我们出人出教材,你们出场地出粮食。第三,”张角顿了顿,“收集郡县官员的劣迹、朝廷的弊政,编成册子,在暗中流传。”

    “这是……煽动民怨?”

    “是让百姓知道,他们为什么穷,为什么苦。”张角说,“知道得越多,就越不容易被煽动——因为他们会自己思考,自己选择。”

    李裕沉思良久,最终咬牙:“我……我干。但先生得保我全家安全。”

    “我保证。”张角说,“但李翁也要记住——既然上了船,就别想中途下去。太平社的规矩,对所有人都一样。”

    送走李裕,张角走到瞭望塔上。

    秋日的阳光洒在新地上,田地里有人在补种冬麦,学堂里书声琅琅,工坊区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远处,黑山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归途已毕。

    但真正的路,才刚刚开始。

    他想起现代记忆里的一句话:革命不是请客吃饭。

    但也许,可以一边吃饭,一边把事办了。

    至少现在,这两千多人,有饭吃,有书读,有病能医。

    这就是火种。

    而他要做的,是让这火种,烧遍整个天下。

    不靠刀兵,靠人心。(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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