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廿二,辰时。
小王庄内外旌旗招展,太平营拔营启程。按照张角的部署,两千余人的队伍分三部分:周平的第一都五百人为先锋,陈武的第二都四百人护中军,石坚的第三都三百五十人殿后。新降的七百余人被分散编入各都,每都以老带新,防止降兵抱团。
庄外,刘擎的五百常山国骑兵早已列队完毕。看见太平营的阵势,刘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支“义军”的队列之整齐、号令之分明,竟不输正规郡兵。
“张都尉治军有方啊。”刘擎策马上前,语气听不出是赞是讽。
“刘司马过奖。”张角拱手,“都是为朝廷效力。时辰不早,我们出发吧。”
号角长鸣,队伍开拔。太平营走陆路,刘擎的骑兵在两翼游弋,名为护卫,实为监视。张角心知肚明,但面上不动声色。
行军路线经过精心规划:不走最近的官道,而是取道丘陵间的旧道。这条路虽然难行,但沿途有几个小村落,既便于获取补给,也便于继续实施攻心战术。
“先生,刚收到的消息。”褚飞燕从队尾策马而来,压低声音,“赵黑子部那二百多人,从昨夜起就有些异动。王麻子说,看见赵黑子和几个旧部私下密谈,还派人往北面去了。”
张角神色不变:“派人盯住,但不要打草惊蛇。另外,让王麻子继续接近赵黑子,探听虚实。”
“是。”
行军十里,至午时,队伍在一处溪流边休整。士兵们取出干粮就水而食,井然有序。刘擎的骑兵在远处扎营,派人送来十头羊,说是“犒劳”。
“刘司马好意,张某心领。”张角让后勤官收下,“回赠二十石粟米,算是礼尚往来。”
亲兵领命而去。周平凑过来低声道:“先生,刘擎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他送羊来,无非是想探查我们还有多少存粮。”
“知道。”张角说,“所以我们回赠粮食,既是示好,也是示威——告诉他,我们有粮,但不多给。”
休整半个时辰后,队伍继续前进。未时三刻,抵达第一个预定地点:刘家集。
这是个百余户的小集镇,本应有些生气,但此时却一片死寂。集口木门紧闭,墙上隐约有人影晃动。
“先生,集子里有人,但不开门。”先锋队回报。
张角策马上前,在百步外停下,朗声道:“集内乡亲莫怕,我等是太平社义军,前往七里岗平乱,途经此地,只求借道歇脚,绝不相扰!”
集内沉默片刻,一个苍老声音从门后传出:“军爷……不是黄巾?”
“不是。我等头戴青巾,系太平社标识。”张角示意士兵举起太平旗,“若乡亲不信,可派长老出来一见。”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木门吱呀打开一条缝,一个白发老翁颤巍巍走出,身后跟着两个壮年汉子。
张角下马,独自上前,在十步外停住,拱手为礼:“老人家,叨扰了。”
老翁仔细打量张角,又看看他身后的队伍,终于松了口气:“军爷……真是义军?”
“千真万确。”张角说,“太平社在巨鹿郡安置流民、劝课农桑,想必老人家有所耳闻。”
“听过,听过!”老翁连连点头,“去年蝗灾,听说就是太平社教人挖卵换粮,救了不少人……军爷请进,请进!”
集门大开。张角令部队在集外扎营,只带亲卫队和医官入内。刘家集内景象凄惨:房屋多有破损,街上行人稀少,个个面有菜色。
老翁自称刘氏族长,引张角到祠堂说话:“军爷有所不知,三日前黄巾来过,抢走了所有存粮,还掳走了十几个青壮。现在集里就剩老弱妇孺,粮食只够吃两天了……”
“医官。”张角唤道,“给集里人检查身体,有病的施药。另外,从军粮中拨出十石粟米,分给乡亲。”
“这……这如何使得!”刘族长慌忙摆手,“军爷也要吃饭……”
“我们还有。”张角说,“老人家,我有一事相求。”
“军爷请讲!”
“太平社要在各地设‘帮扶点’,教百姓新法种田、防病治疫。刘家集若愿意,可以第一个试点。我们留下农技员、医者,还提供种子农具。条件是——集里青壮要加入民防队,保护家园,同时协助太平社传递消息。”
刘族长眼睛亮了:“这……这是天大的好事!只是……官府那边……”
“官府那边,我去说。”张角道,“太平社有郡守手令,推广农桑、组织乡勇,都是分内之事。”
事情谈妥,张角留下五个农技员、两个医者,还有三车种子农具。刘家集顿时有了生气,百姓们跪地叩谢,被张角一一扶起。
离开刘家集时,刘擎策马过来,神色复杂:“张都尉……好手段啊。这一路走下去,怕是要把整个巨鹿郡都变成太平社的地盘了。”
“刘司马言重了。”张角平静道,“太平社所做,无非是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医治病。这些事,官府不做,我们做。难道有错?”
刘擎语塞,半晌才道:“自然没错……只是张都尉要记住,这天下,终究是汉家的天下。”
“张某铭记。”张角拱手,“继续赶路吧。”
申时,队伍行至一片丘陵地带。此处地形复杂,道路蜿蜒,两侧山坡上灌木丛生。张角下令加快速度,同时派斥候探查两翼。
忽然,前方传来号角示警——是周平的先锋队。
“先生!前面有埋伏!”斥候飞马来报,“约三四百人,埋伏在山道两侧,看装扮……是黄巾!”
张角勒马,举起望远镜观察。果然,前方一里处的山坡上,隐约有人影晃动,还有反光——是兵器。
“传令:全军停止前进,列防御阵型。弩手上坡,刀盾手护两翼。”张角下令,“另外,派人去请刘司马——就说遇黄巾伏击,请骑兵支援。”
命令迅速执行。太平营训练有素的优势此刻显现:不到半炷香时间,防御阵型已成。弩手占据道路两侧高坡,刀盾手在前,长枪手在后,新降兵被安排在阵中,由老兵监督。
刘擎的骑兵很快赶到,但停在百步外,没有上前。
“张都尉,需要支援吗?”刘擎在马上喊。
“请刘司马护住后路,防止敌军迂回!”张角回应。
他心知刘擎在观望——想看看太平营的真实战力。
正此时,前方山坡上响起呐喊声,数百黄巾从两侧冲下。他们衣衫褴褛,兵器杂乱,但人数确实有三四百之多。
“弩手预备——”各都都统齐声喝令。
太平营的弩手分为两种:装备太平弩的精锐在前,射程百五十步;装备竹弩的新手在后,射程六十步。此刻,敌军进入百步范围。
“放!”
第一轮齐射,百箭齐发。冲在最前的黄巾顿时倒下一片,惨叫声此起彼伏。但后面的黄巾依然在冲,显然是被逼急了。
“第二轮——放!”
又是百箭。黄巾的冲锋势头为之一滞。这时,张角发现异常——这些黄巾虽然呐喊冲锋,但队形散乱,眼神恐惧,不像是主动伏击,倒像是……
“停!”他抬手,“传令:停止射击,喊话劝降!”
号角变换节奏。弩手停止射击,喊话兵上前,齐声高呼:“放下兵器!投降不杀!太平社给饭吃!”
冲锋的黄巾愣住了。他们停在五十步外,进退两难。
这时,黄巾阵中冲出一个头目模样的人,嘶声大喊:“别听他们的!官军都是骗子!投降就是死!冲啊!冲过去才有活路!”
但他话音未落,身后忽然响起惨叫——几个黄巾从背后捅倒了他,然后扔下兵器,高举双手:“俺们降!俺们降!”
如同连锁反应,三四百黄巾瞬间崩溃。大部分人扔下兵器跪地,少部分往山里逃窜。
张角令部队上前受降。一清点,投降者二百八十七人,逃窜者约百人,死者三十余。投降的黄巾个个面黄肌瘦,许多人身上带伤。
“谁是头领?”张角问。
降兵中推出一人,是个瘦高中年,脸上有鞭痕:“小……小人李三,原是赵家庄佃户……”
“为何在此伏击?”
“是……是赵黑子逼俺们来的!”李三哭诉,“他说太平社要经过这里,让俺们埋伏,说只要打一仗,就放俺们回家……可俺们哪敢真打啊!”
赵黑子!张角心中一凛。
“赵黑子现在何处?”
“他……他把俺们逼到这里,自己带着几十个亲信跑了,说是去‘联络援军’,可俺看他是跑了……”
张角立刻唤来王麻子:“赵黑子部现在何处?”
王麻子脸色发白:“刚……刚才还跟着队伍……现在……”
“报!”一个斥候飞奔而来,“赵黑子部二百余人,在队伍休息时悄悄离队,往北面山里去了!还……还带走了一批兵器!”
果然反了。张角神色冷峻:“多少人跟着他?”
“全……全反了!”斥候喘着气,“赵黑子旧部二百一十七人,一个不少,全跑了!”
周平、陈武等将领闻讯赶来,个个面带怒色。
“先生!我去追!”陈武请命,“带三百人,天黑前必抓他回来!”
“不必。”张角摆手,“北面是黑山,他逃进去,追不上了。而且……他这一反,未必是坏事。”
“坏事?”众人不解。
张角看着跪了满地的降兵:“赵黑子这一反,正好让我们清理了隐患。而且,这些被逼着伏击的弟兄——”他指了指李三等人,“现在更会死心塌地跟着我们,因为除了太平社,他们无处可去。”
众将恍然。
“把降兵收编,打散分到各都。”张角下令,“重伤的医治,轻伤的干活。告诉他们,从今天起,就是太平社的兄弟。”
处理完降兵,刘擎才策马过来,这次脸色郑重了许多:“张都尉临阵不乱,处置得当,刘某佩服。这赵黑子……需要刘某派骑兵去追吗?”
“多谢刘司马好意,不必了。”张角说,“逃了便逃了,正好腾出粮食养真心投降的弟兄。”
刘擎深深看了张角一眼,没再说话。
插曲过后,队伍继续前进。黄昏时分,抵达预定的宿营地——一处背山面水的谷地。张角令各都按规程扎营:挖壕沟,立栅栏,设岗哨,布游骑。
营火渐次亮起时,张角召集军官开会。
“今日三件事。”他开门见山,“第一,赵黑子叛逃,各都要以此为鉴,加强对新降兵的管理,但不得歧视虐待。以老带新要落到实处,每个降兵都要有老兵结对。”
“第二,刘家集的试点要推广。沿途遇村落集镇,只要愿意,都设帮扶点。这是太平社的根基,比打胜仗更重要。”
“第三,”他顿了顿,“刘擎今日观望,说明郭缊对我们既用且防。到了七里岗,必有更多试探。各部要做好准备——仗要打,功要立,但实力要保存。”
众将领命。会议结束,张角走出帅帐,巡视营地。
营地里,新降兵们正在老兵的带领下学习规矩:怎么站岗,怎么扎营,怎么生火做饭。虽然生疏,但很认真。伙夫营那边飘来饭香——今晚有羊肉汤,是刘擎送的羊熬的。
一个年轻的降兵蹲在角落抹眼泪,被张角看见。
“怎么了?”张角走过去。
那降兵吓了一跳,慌忙跪地:“先……先生!小人没哭,是烟熏的……”
“起来说话。”张角扶起他,“多大年纪?哪里人?”
“小人十六,钜鹿城南王家庄人……爹娘都死了,跟着赵黑子混饭吃……今天他跑了,没带小人……”
“那你恨他吗?”
少年摇头:“不恨……他至少给过饭吃。只是……只是不知道以后咋办……”
“以后跟着太平社,好好干。”张角拍拍他肩膀,“识不识字?”
“不……不识。”
“想学吗?”
少年眼睛亮了:“想!”
“明天开始,晚上跟着识字班学。”张角说,“太平社的兵,不仅要会打仗,还要明事理。”
少年激动得又要跪,被张角拦住。
巡视完营地,张角登上北面高坡。褚飞燕默默跟在身后。
夜色已深,星光满天。北面黑山方向,一片漆黑。赵黑子逃进了那里,但张角不担心——黑山是张白骑的地盘,赵黑子这种外来户,进去了也是被吞并的命。
“先生,今日之事,是我失察。”褚飞燕自责,“我该早点发现赵黑子的异动。”
“不怪你。”张角说,“人心难测。赵黑子这种人,迟早要反,早反比晚反好。倒是王麻子——”
他想起王麻子今天提供的消息:“此人可用,但要防。他举报赵黑子,既是为了表忠心,也是为了排除异己。这种人心机深,用好了是把刀,用不好会伤手。”
“那我盯着他。”
“不必太紧。”张角说,“让他继续劝降,给他立功机会。但要让他知道,功劳再大,也得守规矩。”
正说着,南面传来马蹄声。斥候带回新消息:郭缊主力已抵达七里岗,正在构筑营垒。另外,卢植大军前锋已过邺城,最多五日便到。
“五日……”张角喃喃道,“时间不多了。”
回到帅帐,张角铺开地图。七里岗距此三十里,明日午后可到。那里将是太平营与官军的会师之地,也是攻打钜鹿的跳板。
但张角想的不是如何攻打钜鹿,而是如何在这场大战中,既保存实力,又获取最大利益。
他在七里岗东北方向画了一个圈——那里有一片丘陵,易守难攻,又卡在钜鹿通往黑山的要道上。如果太平营能占据那里,进可参与攻城,退可撤回黑山,还能切断黄巾的退路。
“传令,”他对亲兵说,“明日行军,速度再放慢些。我们要最后一个到七里岗,但要选最好的扎营地。”
“是!”
夜深了,营地里渐渐安静。哨兵在黑暗中游弋,火把在夜风中摇曳。
张角没有睡,他在灯下写日记——这是他从现代带来的习惯,在这个时代,成了整理思绪的方式。
“光和七年三月廿二,晴。行四十里,收降兵三百余,叛逃二百余。刘擎监视日紧,郭缊疑心未消。赵黑子叛,意料之中;王麻子可用,但需提防。太平营总兵两千五百,粮秣仅支半月。明日抵七里岗,当据东北丘陵,以为根本……”
写到这里,他停笔沉思。
乱世如棋,他是棋子,也想做棋手。但棋手不止他一个——郭缊是,卢植是,历史上的张角也是,还有那些尚未登场的曹操、刘备、孙权……
这盘棋,他能下到第几步?
不知道。
但至少,他要让太平社这枚棋子,在棋盘上占据一个别人无法忽视的位置。
吹熄灯,和衣躺下。
帐外传来巡夜的梆子声:三更了。
明天,七里岗。
真正的考验,即将开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