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廿七,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常山卧牛岗大营里,陈武披甲巡视,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寨墙上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映照出哨兵绷紧的侧脸。
“都统,西面有动静。”哨兵低声禀报。
陈武登上墙头,举起望远镜——那是张角配发给都统以上军官的稀罕物。镜筒里,西面五里外的山林间,隐约有火光闪动,不像营火,倒像……信号。
“传令:全军戒备,但不要点额外火把。”陈武沉声道,“另外,派两个机灵的斥候,摸过去看看。”
“是!”
同一时刻,三十里外的西寨。文钦披衣坐在灯下,面前摊开一卷竹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白天,他族兄文韬偷偷来访,说郡守董昭许诺:若文钦能在太平营内部作乱,事成后保举他为常山郡丞。
文家是常山本地豪强,黄巾之乱时损失惨重。如今太平社分田安民,固然得了百姓之心,却触动了豪强利益——那些分出去的土地,大半原是文家这样的豪强所有。
“仲达,你要想清楚。”文韬白天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太平社终究是贼,朝廷才是正统。董府君说了,只要除了张角,太平社那些新规都可废除,地还是咱们的地,奴还是咱们的奴。”
文钦握紧拳头。他投身太平社,是因为看到了乱世中的一线光明。张角的分田、兴学、减赋,每一条都说到他心坎里。可家族的压力、仕途的诱惑……
“文先生还没睡?”门外传来石坚的声音。
文钦一惊,忙收起竹简:“石都统请进。”
石坚推门而入,一身戎装未卸:“先生,刚接到主公密令,让我来与你商议——五月初董昭可能动手,主公要我们西寨加强戒备,特别是清查内奸。”
文钦心中一颤,强作镇定:“内奸?西寨都是新降弟兄,应该……”
“新降才容易出问题。”石坚盯着文钦,“先生是读书人,心思细,这事还得你多留心。有什么异常,随时报我。”
“是……是。”
送走石坚,文钦冷汗涔涔。太平社已经察觉了?还是张角在试探他?
他走到窗边,望向黑暗中连绵的营帐。那里有四千士兵,其中两千是原黄巾降兵,一千是常山本地招募的乡勇,只有一千是太平社老底子。若真乱起来……
“父亲。”十岁的儿子文稷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您怎么还不睡?”
文钦抱起儿子,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忽然想起张角在学堂里对孩子们说的话:“你们要读书,要明理,将来建一个老有所养、幼有所教、病有所医的太平世。”
那样的世道,不正是他年轻时读圣贤书时所向往的吗?
“稷儿,若有一天,要在家族和道义间选择,你选什么?”文钦轻声问。
孩子不解:“父亲,什么是道义?”
“就是……对的事。”
“那当然选对的啊。”孩子理所当然地说,“先生教我们,做人要堂堂正正。”
文钦笑了,眼眶却湿了。是啊,做人要堂堂正正。他放下儿子:“去睡吧,父亲知道了。”
孩子回屋后,文钦提笔,开始写密信。不是给董昭,是给张角。
四月廿八,午时。
张角在常山中军大营接到三封密信。
第一封来自文钦,详细列出了董昭联络的常山豪强名单,以及约定的起事时间——五月初三夜子时。文钦在信末写道:“钦本寒门,知民生疾苦。主公所行,乃大仁大义。钦虽不才,愿附骥尾,虽九死其犹未悔。”
第二封来自黑山张宁,说于毒已派两千人马南下,但行军缓慢,似乎在观望。
第三封来自钜鹿的暗桩:董昭已集结郡兵三千,豪强私兵两千,准备五月初二出发,号称“剿匪”。
“先生,文钦可信吗?”褚飞燕问,“他毕竟是本地豪强出身。”
张角将文钦的信递给众人传阅:“文钦若真想害我们,大可假意应承董昭,届时里应外合。但他选择告密,还列出了详细名单——这是投名状。”
周平看完信,皱眉道:“名单上有七个豪强,涉及西寨、卧牛岗、还有我们中军大营。若他们同时发难,确实麻烦。”
“所以要先下手为强。”张角摊开地图,“五月初三他们才动手,我们还有五天时间。这样——”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陈武,你率卧牛岗三千人,明日以‘巡查防务’为名,包围赵家庄。赵家是名单上第一家,先敲山震虎。”
“石坚,你负责西寨。文钦既已反正,就让他协助你,将西寨内部可疑分子控制起来。但要秘密进行,不要打草惊蛇。”
“赵胜、李敢,你们各率本部,明日开始‘军事演练’,实际控制另外几家豪强的庄园外围,切断他们之间的联系。”
“周平,你随我坐镇中军。另外,给于毒传信,就说董昭五月初二出发,问他的人何时能到——这是催他表态。”
命令下达,太平营这部机器开始精密运转。
四月廿九,赵家庄。
庄主赵奎五十余岁,富态圆润,见陈武带兵而来,心中惊疑,面上堆笑:“陈都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进,快请进!”
陈武按刀而立,不进屋:“赵庄主,我军接到密报,说庄中藏匿黄巾余孽。奉张校尉令,特来搜查。”
赵奎脸色一变:“这……这是从何说起!我赵家世受皇恩,岂会与黄巾勾结?定是有人诬告!”
“是不是诬告,搜了便知。”陈武挥手,“搜!仔细搜!”
士兵涌入庄园。赵奎急得满头大汗,暗中使眼色,管家悄悄往后退,想去后宅报信——那里确实藏了十几个董昭派来的死士。
但陈武早有准备,两个亲兵立刻截住管家。
半个时辰后,士兵从后宅搜出兵器三十余件,甲胄十副,还有一封未送出的密信——是赵奎写给董昭的,约定五月初三夜举火为号,袭击卧牛岗粮仓。
“赵庄主,还有何话说?”陈武冷笑。
赵奎瘫倒在地:“陈都统饶命!是……是董昭逼我的!他说若我不从,就剿灭赵家……”
“这些话,留到军事法庭上说吧。”陈武挥手,“带走!庄园查封,所有男丁收押,妇孺集中看管。庄中存粮、财物清点造册,充作军用。”
同样的一幕,在常山多处上演。只是程度不同——有些豪强见势不妙,主动交出私兵、兵器,表示愿遵从太平社法令;有些负隅顽抗,被当场镇压。
至四月三十,名单上七家豪强,三家被控制,两家投降,两家逃入深山。
消息传到董昭耳中,这位太守大怒:“张角小儿,安敢如此!”
幕僚劝道:“府君息怒。张角既已察觉,偷袭之计恐难施行。不如暂缓进兵,从长计议……”
“缓?本官等不了!”董昭拍案,“五月初二,照常进兵!本官有朝廷大义,有五千精兵,还怕他一个草寇?”
“可是张角如今拥兵近万……”
“乌合之众!”董昭不屑,“传令下去:凡斩杀张角者,赏千金,封都尉;凡擒太平社骨干者,赏五百金,授官职。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五月初一,常山中军大营。
张角收到了于毒的回信——只有八个字:“兵已至界,见机行事。”
“老滑头。”张角将信递给周平,“他就在边界观望,谁赢帮谁。”
“那我们还指望他吗?”
“不指望,但可以利用。”张角说,“派人告诉于毒:董昭军中带有攻城器械,若击败董昭,那些器械全归他。另外,战后常山西境两乡划给他——比原先多半个乡。”
“先生,这……”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张角说,“于毒想要地盘,我们想要时间。只要打败董昭,太平社就能在常山站稳脚跟。到时候,两乡地盘,随时可以想办法拿回来。”
正商议间,文钦从西寨赶来,风尘仆仆。
“主公,西寨已清理完毕,擒获内应十七人,搜出兵器百余件。”文钦禀报,“另外,在下以家族名义,联络了常山其余豪强,已有五家表示愿遵从太平社法令,只求保全家族。”
“文先生大功。”张角赞道,“那五家,你亲自去安抚:告诉他们,太平社不搞连坐,不夺私产。只要依法纳税,支持新政,他们的田地、宅院、商铺,都可以保留。”
“主公仁德。”文钦深深一躬,“还有一事……在下族兄文韬,现为董昭幕僚。他暗中传信,说董昭军中有一营是钜鹿旧部,对董昭不满。若许以重利,或可策反。”
张角眼睛一亮:“此事文先生可能操办?”
“在下愿往。”文钦说,“只是需要些……财物。”
“需要多少?”
“至少千金。”
张角沉吟。千金不是小数目,太平社现在缺钱。但若能策反一营官兵,价值远胜千金。
“我给你一千五百金。”张角下了决心,“但不要都花出去,看准人,重点收买。另外,让石坚派一队精锐保护你——不是监视,是保护。”
文钦感动:“主公信我,我必不负所托!”
当夜,文钦带着金银,在太平卫护送下悄然出营。他的目标,是三十里外董昭军的先锋营——那里有五百钜鹿郡兵,原属郭缊麾下,被董昭强行收编。
五月初二,董昭大军如期开拔。五千人马浩浩荡荡,旌旗招展。董昭坐在四马战车上,志得意满。
“报——”斥候飞马来报,“前方十里发现太平营哨卡,约百人,据险而守!”
“冲过去!”董昭下令,“一个不留!”
先锋营五百人冲锋,但冲到半路,忽然大乱——营中响起喊杀声,竟是自己人打起来了!
“怎么回事?!”董昭大惊。
很快有败兵逃回:“府君!先锋营反了!杀了都尉,投太平社去了!”
“什么?!”董昭眼前一黑,“谁干的?!”
“是……是文韬!他带着文钦,用重金收买了大半军官……”
董昭暴怒:“文家!本官定要灭他满门!”
但此时已不容他多想。太平营的伏兵从两侧山林杀出,正是石坚的第三都。他们不正面冲锋,只用弩箭远射,射一轮换一个地方,搅得官军阵脚大乱。
董昭急令结阵防御,但军心已乱。更要命的是,后军传来急报:黑山于毒率两千人出现在后方二十里,正在逼近!
“于毒这贼子!”董昭气急败坏,“传令:撤军!撤回钜鹿!”
“府君,现在撤,恐被追击……”
“不撤等死吗?!”董昭一脚踢翻亲兵,“快撤!”
官军仓皇后撤,丢盔弃甲。太平营也不追赶,只沿途收缴兵器、粮草。此战,太平营伤亡不足百人,却缴获兵器两千余件,粮车五十辆,还有董昭丢下的太守印信。
更重要的是,收降了先锋营三百余人——都是训练有素的郡兵。
战后清点,文钦带回了好消息:策反成功,文韬也趁机脱离董昭,现在就在营外等候。
“快请!”张角亲自出迎。
文韬四十余岁,与文钦有七分相似,但更显精明。见到张角,他躬身行礼:“败军之将文韬,拜见张校尉。此前助纣为虐,惭愧无地。”
“文先生弃暗投明,张某欢迎。”张角扶起他,“今后就请文先生协助文钦,负责常山民政。太平社缺人才,尤其缺先生这样懂实务的人才。”
“谢主公!”文韬感动。
处理完降兵,张角立即召开军议。此战虽胜,但隐患未除。
“董昭败回钜鹿,必不甘心。”周平分析,“他会上表朝廷,说我们造反。届时朝廷大军压境,我们如何应对?”
“所以要和卢植沟通。”张角说,“我即刻修书,向卢中郎将禀报此战经过:董昭勾结豪强,欲害义军,我军被迫自卫。同时,将董昭与豪强往来的密信抄录一份,一并送去。”
“卢植会信吗?”
“信不信,他都要权衡。”张角说,“朝廷现在焦头烂额,黄巾未平,凉州羌乱又起。只要我们能证明太平社是安民的力量,不是造反的贼寇,朝廷就不会全力围剿——至少暂时不会。”
“那接下来我们……”
“深耕常山。”张角说,“趁此战余威,彻底推行新政:丈量土地,登记户口,建立乡学,组建民兵。我们要把常山建成铁桶一般,让任何人都不敢轻易来犯。”
五月初三,太平社在常山全面推行《治政新规》。张角将常山划分为十五个乡,每乡设乡长、乡佐、民兵队长、学监。所有官吏,半数为太平社骨干,半数为本地选拔的寒门士子或正直乡老。
土地改革是核心。张角宣布:所有无主荒地,分给无地百姓;豪强多余土地,按市价收购,分给百姓;愿意主动献田的豪强,给予免税奖励。
此令一出,百姓欢腾,豪强哀嚎。但有赵家等反抗者的前车之鉴,大多数豪强选择了合作。
五月初五,张角在西寨召开第一次“常山乡老会议”。与会者五十余人,有太平社骨干,有地方乡老,有归顺的豪强代表。
“诸位,常山新治,百废待兴。”张角开场,“今日请各位来,是共商大计。我先说三条底线:第一,今年田租不超过三成;第二,劳役每户每年不超过三十日;第三,七至十四岁孩童必须入学。”
“张校尉仁德!”一个乡老激动道,“只是……学堂的先生、书本从何而来?”
“先生,太平社可以培训。”张角说,“我们会从各乡选拔聪慧少年,集中教授三个月,再派回本乡教书。书本,我们正在刻印,最迟六月可发到各乡。”
“那赋税……”一个豪强代表小心翼翼地问。
“赋税从简。”张角说,“只收田租、商税两项。田租按实际收成,商税按营业额,皆有定数,绝无加派。另外,从今年起,常山境内废除一切过路费、关卡税。”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废除关卡税,意味着商路畅通,这对商业是大利好。
“张校尉,此言当真?”一个商贾代表颤声问。
“言出必践。”张角说,“不仅常山,太平社治下所有地方,都将逐步废除苛捐杂税。我们要建的,是一个百姓有饭吃、商人有钱赚、孩子有书读的世道。”
会议开了整整一天,确定了十几项具体政策。结束时,许多人眼含热泪——他们看到了真正的希望。
入夜,张角独自登上西寨墙头。寨外,新开垦的田地里,秧苗已泛青绿;寨内,学堂里还亮着灯,那是文钦在教孩子们夜读。
远处,黑山巍峨,那里是太平社的根基;更远处,是尚未平息的天下烽烟。
“先生,卢植回信了。”褚飞燕悄然而至,递上一封密信。
张角就着火光展开。卢植的信很长,核心意思有三:一、董昭之事他已上表朝廷,建议调离;二、朝廷封张角为“黑山中郎将”,秩比两千石,正式承认太平社对黑山、常山的控制;三、要求太平社秋收后,出兵协助剿灭冀州其余黄巾。
“中郎将……”张角笑了。从校尉到中郎将,这是朝廷的认可,也是更大的责任。
“先生,我们接受吗?”
“接受。”张角说,“有了这个名分,我们就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官员,行事更方便。至于剿匪……那是秋后的事,现在,我们要全力建设常山。”
他望向星空,眼神坚定。
山雨已过,但更大的风雨还在后面。
乱世才刚刚开始。
但太平社已经站稳了脚跟。
接下来,是建设,是发展,是积蓄力量。
直到有一天,这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传令各乡,”张角转身,“明日开始,推行‘百日建设’。我要在一百天内,让常山焕然一新。”
“是!”
夜风吹过,带来初夏的暖意。
张角走下寨墙,步入营中灯火。
前路漫漫,但他已不再孤单。
有万千百姓同行,
有太平理想指引,
这条路,终将通向光明。(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