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二年三月廿一,并州雁门郡。
田豫勒马立于山岗,遥望北方草原上腾起的浓烟。那是匈奴王庭的方向,黑烟如狼烟般笔直升起,在碧蓝的天幕下触目惊心。
“将军!”斥候飞驰而来,滚鞍下马,“确认了!匈奴左贤王于夫罗昨夜遇刺身亡!王庭大乱,各部互相攻伐!”
田豫心中一震。三日前,他刚与于夫罗达成新盟约,约定互不侵犯、开放商路。如今盟约墨迹未干,缔约者已死。
“谁干的?”
“不清楚。有说是右贤王呼厨泉,有说是董卓细作,还有说是……于夫罗的弟弟去卑。”斥候喘息道,“现在王庭周边已乱,各部骑兵往来冲突,汉民遭殃,已有数个村庄被洗劫。”
田豫身后的千骑长赵虎忍不住道:“将军,咱们撤吧!匈奴内乱,正好让他们自相残杀!”
另一千骑长李敢却反对:“不行!于夫罗虽死,但盟约是咱们太平社与他签的。现在他部众遭难,若我们坐视不管,日后谁还信太平社?”
田豫沉默。他明白两人的道理。撤,可保自身安全,但失信于北疆;管,风险巨大,可能卷入匈奴内战。
他想起临行前张角的叮嘱:“国让,此去并州,见机行事。太平社立足,既需实力,更需信义。分寸之间,你自把握。”
“传令。”田豫终于开口,“全军转向,进驻马邑城。”
马邑是雁门郡治所,城墙残破,守军不足三百。田豫率一千突骑兵入城时,城内官吏百姓如见救星。
“田将军!”马邑令是个五十余岁的老吏,涕泪横流,“匈奴乱了,各部骑兵四处劫掠!北面三个乡已遭毒手,死者逾千啊!”
田豫登上城楼,只见北方地平线上,数股烟柱升腾。那是村庄在燃烧。
“马邑还有多少守军?”
“郡兵二百余,加上衙役、民壮,不足五百。”马邑令哀叹,“并州兵荒马乱多年,丁原刺史死后,更是无人主事。太原、上党自顾不暇,哪管我们雁门死活。”
田豫环视城墙——夯土墙体多处坍塌,箭楼朽坏,护城河早淤塞。这样的城防,匈奴骑兵一个冲锋就能破。
“李敢,你率三百骑,护送马邑百姓南撤,至常山境内安置。”
“将军,那你……”
“我带七百骑留下。”田豫目光坚定,“马邑是并州门户,若失,匈奴骑兵可长驱直入,威胁常山。况且,城中有不愿南撤的百姓,不能弃之不顾。”
“可是七百对数千……”
“不是硬拼。”田豫道,“传令全军:收集城中所有弓弩箭矢,加固城门,在城外设绊马索、陷马坑。再派人联络附近豪强、坞堡,邀其共守。”
“那些豪强……会听我们的?”
“告诉他们:匈奴乱兵可不管你是官是民,是富是穷。城破之日,玉石俱焚。”田豫顿了顿,“另,以太平社名义承诺:凡助守城者,战后常山提供盐铁、农具、粮种,价格减半。”
命令下达,全军行动。田豫又唤来亲兵:“速回常山,禀报主公并州剧变。请求……支援。”
“支援”二字,他说得艰难。出征前,他信誓旦旦说一千骑足矣。
三日后,常山郡府。
张角放下田豫的急报,堂下众将神色凝重。
“于夫罗死了。”张角缓缓道,“匈奴内乱,雁门告急。田豫以七百骑守马邑,请援。”
陈武立即道:“末将愿率太平营主力北上!”
“慢。”周平阻止,“我军刚经春旱、匈奴犯边,兵力疲惫,粮草不济。且袁绍在邺城虎视眈眈,公孙瓒在幽州蠢蠢欲动。此时若大军北上,后方空虚,恐生变故。”
“那田豫就不救了?”陈武急道,“那是咱们的精锐!”
“自然要救。”张角看向沙盘,“但不能大军北上。文钦,粮草还能调出多少?”
文钦苦笑:“春旱虽缓,但夏粮未收,存粮仅够全境一月之用。若调粮北上,常山百姓就要饿肚子。”
“从军粮中挤。”张角道,“全军口粮减三成,省下的粮食,加上工坊新制的弩机三百具、箭矢五万支,立即运往马邑。”
“主公!”众将惊道,“军中减粮,士气必坠!”
“那就告诉将士们:并州同胞正在遭难,我们饿一点,能救千百条命。”张角声音沉静,“太平社的兵,不是只为吃饱饭的兵。”
众人肃然。
“至于兵力……”张角思忖,“陈武,你率一千轻骑,一人双马,轻装疾进。到马邑后,听田豫节制。”
“末将领命!”
“另,”张角看向张燕,“中山营整训如何?”
“可战之兵两千!”张燕挺胸。
“你率一千五百人,进驻黑山东麓,威慑于毒。告诉他:若他趁乱袭扰常山,太平社必灭之;若他安分守己,战后贸易照旧,还可增加。”
“诺!”
“周平,”张角最后道,“你坐镇常山,加强防务。尤其是南线,盯紧袁绍。”
“主公放心!”
部署完毕,张角独留张宁、文钦。
“兄长,还有一虑。”张宁低声道,“田豫信中提及,于夫罗死得蹊跷。他刚与我们结盟,转眼就遇刺,时间太巧。”
“贾诩。”张角吐出这个名字,“此人心计深沉,定是他布局。刺杀于夫罗,既可破坏我们与匈奴盟约,又可制造并州混乱,牵制太平社。”
“那他的下一步……”
“要么挑动匈奴各部与太平社死斗,要么……”张角眼中闪过寒光,“借机让袁绍或公孙瓒介入并州,把水搅得更浑。”
文钦忧心:“若袁绍趁机北上,我们两面受敌……”
“所以他不会。”张角摇头,“袁绍现在的心思全在曹操身上。并州这块烂摊子,他暂时看不上。但公孙瓒……难说。”
“兄长是担心公孙瓒趁机西进?”
“于夫罗曾助公孙瓒攻刘虞,两人有旧。”张角分析,“如今于夫罗死,匈奴内乱,公孙瓒若以‘为盟友复仇’或‘平定并州’为名西进,名正言顺。”
张宁脸色一白:“那我们……”
“所以要让田豫尽快稳定并州局势。”张角铺开纸笔,“我给田豫写密信,授他临机专断之权。告诉他:并州之事,他全权处理,不必事事请示。但有三条底线——”
他边写边念:“一、不占并州城池,不称王称霸;二、不滥杀匈奴部众,只惩首恶;三、凡事以救汉民为先。”
写完,火漆封缰,唤亲兵:“八百里加急,送马邑,交田豫亲启。”
三月廿五,马邑城。
田豫收到张角密信时,城下已围了两千匈奴骑兵。这些是于夫罗旧部,在内部争斗中落败,逃至此地,欲夺马邑为根基。
“将军,他们派人喊话,说只要开城,绝不伤民。”赵虎汇报,“但末将观察,其军中多有掳掠的汉民妇孺,怕是靠不住。”
田豫登城望去,果然见匈奴阵后,有数十汉民被绳索串绑,妇孺哭嚎声隐约可闻。
“传令:弓弩手准备,但先勿放箭。”田豫道,“我亲自出城,与他们首领谈。”
“将军不可!”众将劝阻。
“放心,我自有分寸。”田豫卸甲,只着布衣,单骑出城。
匈奴阵中,首领名叫阿古拉,是于夫罗堂弟。见田豫单骑而来,先是一愣,随即大笑:“汉将好胆!”
“阿古拉首领,”田豫于五十步外勒马,“你部遭难,我理解。但马邑城中皆是汉民,与你们无冤无仇。若愿退兵,我可提供三日粮草,助你们北归草原。”
“退兵?”阿古拉冷笑,“草原已被呼厨泉占了,我们回不去!要么开城,要么死战!”
田豫沉默片刻:“既如此,你我赌斗一场如何?”
“赌什么?”
“我与你单挑。若你胜,我开城门;若我胜,你释放掳掠的汉民,退兵三十里。”
匈奴阵中哗然。阿古拉身高九尺,力能搏虎,是草原有名的勇士。田豫虽精悍,但体型差了一截。
“好!”阿古拉狂笑,“你若能接我三刀不死,就算你赢!”
“一言为定。”
两人下马步战。阿古拉使弯刀,势大力沉;田豫用环首刀,灵巧多变。
第一刀,阿古拉全力劈砍,田豫侧身避过,刀锋在地上划出深沟。
第二刀,田豫不退反进,刀尖点中阿古拉手腕,虽未破甲,但震得他手臂发麻。
第三刀,阿古拉暴怒,旋身横斩。田豫伏地翻滚,刀锋擦背而过,同时反手一刀,削断阿古拉束甲丝绦。
“你输了。”田豫起身,刀尖指地。
阿古拉怔住。按草原规矩,甲绦断即败。
“放人!”他咬牙挥手。
匈奴兵松开绳索,数十汉民哭喊着跑向城门。
“还有退兵三十里。”田豫道。
阿古拉面色变幻,最终叹道:“汉将信义,我服了。退兵!”
匈奴骑兵缓缓北撤。田豫回城,百姓跪地哭谢。
当夜,陈武率一千援军至。见马邑完好,惊讶不已。
田豫简述经过,陈武赞道:“国让真胆略!不过……匈奴内乱未平,咱们真能守住?”
“守不是目的。”田豫展开张角密信,“主公授我全权。我的想法是:主动出击,平定匈奴内乱,扶立亲汉首领。”
“扶立谁?”
“于夫罗的弟弟去卑。”田豫道,“据探子报,此人曾劝于夫罗勿背汉盟,在部中素有贤名。且他母亲是汉人,通汉语,知汉礼。”
“可他是刺杀于夫罗的嫌疑者之一……”
“正因如此,才要查清真相。”田豫眼中闪过精光,“若他是被冤枉的,我们扶他,他必感恩;若真是他刺杀兄长……那更要扶他——一个弑兄者,必依赖外力才能坐稳位置。”
陈武倒吸凉气:“国让,你这是……玩火啊。”
“乱世之中,不玩火,就被火烧。”田豫望向北方,“并州这块地,不能乱。乱了,匈奴骑兵就会南下,常山永无宁日。我们要的,是一个稳定的北疆。”
三月廿八,田豫派使者秘密联络去卑。
四月朔日,去卑率百余亲卫至马邑。此人三十余岁,面有汉风,言谈谨慎。
“田将军助我,所求为何?”他直截了当。
“所求有三。”田豫也不绕弯,“一、匈奴永不犯汉境;二、开放商路,允许太平社在并州贸易;三、协助剿灭并州境内的马贼、乱兵。”
去卑沉吟:“若我能掌权,这三条都可答应。但呼厨泉势大,有董卓支持,我……力不从心。”
“太平社可助你。”田豫道,“但有两个条件:一、你需公开声明,于夫罗之死与你无关,并找出真凶;二、掌权后,需释放在匈奴为奴的汉民。”
去卑苦笑:“第一个条件……难。草原传言,就是我杀兄夺位。”
“所以更要查清。”田豫盯着他,“实话告诉我,是不是你?”
去卑沉默良久,终于道:“不是。是呼厨泉勾结董卓细作所为。但他嫁祸于我,还抓了我妻儿要挟。”
“证据呢?”
“我有于夫罗遇刺前给我的密信,说察觉呼厨泉异动。”去卑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还有,董卓细作中有一人被我部抓获,可作证。”
田豫接过羊皮,上面是匈奴文字,盖有于夫罗私印。
“好。”田豫起身,“三日后,我助你召集各部首领,当众揭露真相。届时,太平社会站在你这边。”
去卑深深一揖:“若事成,去卑永记大恩!”
四月四日,匈奴王庭旧址。
各部首领汇聚,剑拔弩张。呼厨泉率三千精骑到场,气势汹汹。
“去卑弑兄,当诛!”他高喊,“今日我代天行诛,谁敢阻拦?”
几个部落首领附和,但更多人沉默观望。
此时,田豫率五百突骑兵入场,列阵于去卑身侧。
“呼厨泉首领,”田豫朗声道,“你说去卑弑兄,可有证据?”
“草原皆知!”呼厨泉怒道,“汉将,此乃匈奴内务,与你何干?”
“于夫罗单于与太平社有盟约,他死得不明,太平社有权过问。”田豫挥手,“带人证!”
两名太平卫押上一名浑身是伤的汉人,正是被俘的董卓细作。
“说!”田豫喝道,“是谁指使你刺杀于夫罗?”
细作战战兢兢:“是……是呼厨泉首领,许我千金,让我在酒中下毒……”
“胡说!”呼厨泉拔刀欲斩,被去卑亲卫拦住。
田豫又展示于夫罗密信,当众宣读:“……呼厨泉与董卓往来,欲害我。弟若见此信,我已遇难。勿复仇,速联汉人,保部众……”
证据确凿,各部首领哗然。
“呼厨泉!你勾结董卓,害死单于!”
“叛逆!”
呼厨泉见势不妙,欲率部突围。但田豫早有准备,陈武率一千骑截住退路,马邑城中又冲出两千步卒——是田豫联络的并州豪强联军。
激战半日,呼厨泉部溃败,本人被去卑亲手斩杀。
战后,去卑被推举为新单于。他当众宣布:遵守与太平社盟约,释放汉奴三千余人,开放并州商路,共剿马贼。
消息传回常山,已是四月十日。
郡府内,众人松了口气。
“田豫此事办得漂亮。”周平赞道,“不动刀兵,平定匈奴内乱,还得了并州贸易之利。”
“但风险也大。”文钦道,“若去卑将来反悔……”
“所以他不敢。”张角微笑,“去卑根基不稳,需依赖我们制衡其他部落。且我们握有他弑兄嫌疑的把柄——虽已澄清,但流言可再造。这是个微妙的平衡。”
他转向张宁:“贾诩那边,可有反应?”
“有。”张宁神色古怪,“我们的人发现,贾诩在并州的细作网突然收缩,似要撤离。但……幽州那边,公孙瓒有异动。”
“什么异动?”
“公孙瓒以‘追剿匈奴残部’为名,率五千骑西进,已至代郡。”张宁忧心,“说是追剿呼厨泉余党,但代郡距马邑,不过两日路程。”
张角眼神一凛。贾诩的第二步棋,来了。
“传信田豫:小心公孙瓒。若其来犯,可战则战,不可战则退,保存实力为上。”
“那并州……”
“并州大局已定,公孙瓒若强夺,便是与太平社、匈奴为敌。他不会那么蠢。”张角起身,“但我们要做最坏打算。陈武,整军备战。文钦,加速夏收准备。这场并州惊变,还没完。”
窗外,春深似海。
而北疆棋局,又添新子。(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