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像天漏了。
秦风眯着眼,雨水顺着廉价雨披的帽檐淌成水帘,糊得视线里一片破碎的霓虹。电动车在积水的建设路上颠簸,后座保温箱里的黄焖鸡米饭应该还没凉透——这是今晚第十三单,送到殡仪馆3号厅。
“妈的,这地方……”
他啐了一口,把车停在殡仪馆锈迹斑斑的大门外。保安室亮着昏黄的灯,一个老头趴在桌上打盹,鼾声隔着雨幕隐约传来。时间是23:52,离订单截止还有八分钟。
推开虚掩的铁门,电动车碾过湿漉漉的水泥地,发出黏腻的声响。园区里路灯稀疏,两侧黑黢黢的松柏在风里摇晃,枝桠摩擦像什么人压着嗓子哭。
3号厅是栋二层小楼,门廊下一盏孤灯,照着雨丝斜斜地划破黑暗。
秦风停车,熄火,取餐。保温箱打开时,热气混着辣椒和鸡肉的香味涌出来——客人备注了“多辣”。他拎着袋子走到玻璃门前,抬手敲了敲。
“您好,外卖!”
没有回应。
又敲了三下,力道加重。玻璃震得嗡嗡响。
还是没动静。
他掏出手机拨通订单上的号码。忙音响了六声,就在他准备挂断时,通了。
但没人说话。听筒里只有细微的电流杂音,还有……像是压抑着的、断断续续的吸气声。
“喂?您的外卖到了,在3号厅门口。”秦风说。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
然后一个沙哑的男声响起,声音轻得像怕吵醒什么:“门……没锁。送进来吧。”
“按规定我们只送到——”
“求你了。”那声音突然带上哭腔,“放进来……就放第一排椅子那儿。我……我腿软,站不起来。”
秦风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雨声灌满耳朵,殡仪馆里死寂一片。他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配送费:二十一块五,加夜间补贴。这个月房租还差四百,小雨下学期的教材费……
“行。”
他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尖锐的“嘎吱——”,在空旷的厅里荡出回音。里面比外面更黑,只有远处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亮着,像个独眼。空气里有消毒水、廉价香烛和某种腐败花香混在一起的味道,冷,冷得不正常。
秦风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光束劈开黑暗。
是个标准的告别厅,能坐百来人。正前方暗红色帷幕垂着,底下本该放遗体台的位置空荡荡。一排排深色座椅反射着手机光,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
他咽了口唾沫,朝第一排走去。
脚步声在地砖上敲出清晰的回音,嗒,嗒,嗒。越往里,那股冷气越往骨头缝里钻。走到第一排最边上,他弯下腰准备把外卖放椅子上。
光束扫过椅子下方。
秦风动作僵住了。
椅子底下有双鞋。
一双沾满干涸泥浆的工装鞋,鞋头开了胶,露出里面灰色的袜子。再往上,是湿透的、深蓝色的裤腿。
有人坐在这儿。
坐在第一排最角落的位置,蜷着身子低着头,所以刚才从门口根本看不见。
秦风感觉喉咙发干。他缓缓抬起手机,光束顺着裤腿往上爬——洗得发白的工装上衣,袖口磨出了毛边,双手紧紧抱在胸前,指关节白得吓人。最后,光停在那张脸上。
五十岁上下,脸瘦得颧骨凸起,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在脚边积了一小滩。他就那么坐着,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空荡荡的遗体台,好像那儿躺着什么人。
当光晃到他脸上时,男人慢慢转过脸。
四目相对。
秦风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张脸……他见过。不是在生活里,是在更深的、像是被埋进血肉里的什么地方。而且就在对视的瞬间,太阳穴突然传来针扎似的刺痛——
破碎的画面撞进脑海:一个穿粗布古装的男人跪在暴雨里,面前是烧成骨架的宅院。火光照着他扭曲的脸,那张脸……和眼前这张有七分像!**
“你……”秦风张了张嘴,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
男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珠动了动。他伸出颤抖的手,不是接外卖,而是指向秦风身后,嘴唇哆嗦着:
“你……你后头……”
秦风猛地回头!
手机光束慌乱地扫过身后的黑暗——
空荡荡的告别厅。一排排空椅子。什么都没有。
他再转回来时,心脏差点从喉咙里蹦出来。
椅子上,空了。
那个浑身湿透的男人不见了。只剩下一滩水渍,在手机光下反着光。水渍旁边,歪着个东西。
秦风蹲下身,手电照过去。
是个木头刻的小马,巴掌大,做工粗糙,马腿一长一短。马背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刻痕,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无数次。
他伸手去捡。指尖碰到木头的瞬间——
“啊!”
剧烈的头痛毫无征兆地炸开!这次不是针扎,是烧红的铁钎在脑浆里搅!秦风闷哼一声跪倒在地,手机脱手摔出去,“啪”一声屏幕碎了,但手电还亮着,光束斜斜打上天花板。
疼痛只持续了两三秒,但伴随而来的画面却清晰得可怕:
还是那个古装男人,但这次在简陋的木屋里。他抱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孩子手里攥着这个木马,咧嘴笑。男人也笑,用粗糙的手掌摸孩子的头。窗外阳光很好。
画面一闪:孩子躺在木板床上,小脸烧得通红,手里还紧紧攥着木马。男人跪在床边,抓着他的手,哭得撕心裂肺。一个老郎中摇头叹气,转身走了。
最后画面:一座小坟前,男人把木马放在墓碑旁,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泥土,肩膀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头痛褪去。
秦风发现自己满脸是泪。不是他在哭,是那些画面里的悲痛太真实,穿过不知多少年的光阴,硬生生砸进他心脏里。
他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盯着那个小木马。
手机在这时候震动起来,平台提示音在死寂的告别厅里格外刺耳:“订单已送达,感谢您的服务。”
几乎同时,另一个声音在脑海深处响起——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浮现在意识里的:
“第一笔债……找到了。”
声音苍老、疲惫,像从很远很远的时光那头传来。
秦风浑身一激灵,连滚带爬地抓起手机和木马,冲出告别厅。
雨还在下。他骑上电动车,拧紧油门。车子在积水里打滑,差点撞上路边的垃圾桶。他不管,疯了一样往前冲,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
冲出殡仪馆大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3号厅门廊下那盏孤灯,在雨幕里模糊成一团昏黄的光晕。
光晕里,好像站着个人影。
穿着工装,浑身湿透。
正看着他。
秦风猛转回头,油门拧到底。
电动车嘶吼着冲进雨夜。(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