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虎告知了他们林兮兮喝了汤,就被藏在前方几十米的灌木。
他斟酌了片刻,最终将手中安睡的女婴送入了燕京玉的手中,那女婴入了他人的怀中,似乎也有所觉,又“哇哇”的哭起来了。
清澈黝黑的眸子望向张小虎。
燕京玉第一次抱小婴儿,抱的有些笨拙。她全身都软软的,像一朵小小的棉花。他愣了一瞬:“那你呢,不和我们走吗?”
张小虎说:“我走不了了。”
他没有做过多的解释,宁晚在一旁若有所思。
张小虎不舍的又望了小妹一眼,想再去抚抚她柔软的脸颊。但远处篝火突然燎亮,浩浩汤汤的人自远方追来。
“张小虎,我知道是你!你要带着他们去哪?你这个吃里爬外的人!”
嘈杂的声音自远方传来。
张小虎止住了手,快速朝他们说:“他们就要来了,有我在这挡一会儿,你们赶紧带着你们的同伴离开!”
“等等!”
燕京玉想上前拦住他:“你这样贸然去,就是送死!”
当燕京玉的手碰到王小虎的衣袖时,手中却无实感,就这么直直的穿了过去。
他眼中满是震惊,张小虎苦笑:“我就说,我走不了了。”
由于抓握的力道太大,燕京玉控制不住的往下跌,可另一只手抱着婴儿,他就尽量侧着身。幸好,宁晚在一旁快速将燕京玉扶住了。
他道了声谢,宁晚只是摇了摇头。
宁晚问:“你是鬼?”
张小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脚步声越来越近,红灯笼似乎已照耀了这一片。宁晚扯了把燕京玉的袖子,扛着昏睡中的林兮兮,对着张小虎说:“你先和我们一起躲一下吧,我还有问题想问。不然怎么安顿好你的小妹?”
宁晚大概知道,如果她不提起张小虎的小妹,他可能还要固执的守在这里。
说实话,这样的固执挺愚蠢。
张小虎听了,果然还是乖乖和他们躲进了更深的一片灌木中。为了防止被发现,宁晚还贴心的开了个罩。
第一件事就是给林兮兮喂了颗丹药,也别管喝的是什么汤药了。反正这个丹药包治百毒。
不一会儿,林兮兮就醒了,看这阵张,似乎知道了什么。只是静静接过了燕京玉抱着的小婴儿,理由是“燕师弟不会抱。”
之后,宁晚盘着脚,问:“说吧,你,他们,怎么回事。”
燕京玉漂亮的眼睛望着张小虎:“还要谢谢你救了我们。”
林兮兮朝他友善一笑。
张小虎抿着嘴,似乎是不知道如何张口。
“我大概没活着了。村里的人,大概也没活着了。”
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周遭寂静了一刻。
宁晚敲着手,缓缓说:“白日,你还撞了他,没散。”
燕京玉点了点头:“还有晚上,你推了我。”
“是。我现在的脑子很混乱,不知道怎么说。”
张小虎抱着头痛苦的说。
宁晚静静看着他:“那就从头说。”
树梢之间,风声穿过。
他轻轻叹了口气:“我曾经说过,村子连年风条雨顺。但十年前,并不是这副愿景。”
张小虎漆黑的眸子中回忆起了过去的往事。仿佛过去犹如今日——
金蟾村原名叫张家村,村后是一片大山。张家人靠山吃山,以野猎,上山挖菇采药,炼炭为生。
但到了这代,张家村连年发大水,泥石流,山中也没了什么稀罕物。村民过的很不好,有人想另谋出路,大部分的青壮年就出了村去。
张小虎的爹就在其中,早年,他爹是上山的一把好手,身强体壮。
在外也是吃苦耐劳,也许是运气好吧,就在一个酒铺子里当上了打手,然后又成了管事的。但其他张家村的人就没那么好运了,有人被骗到赌坊里久了银子,有人被佣了,但雇主却不给银俩。
就如同被下了降头。外加听到了张小虎的爹在外头过的风声水起,自然是心里不平衡。
大抵是被下降头了。
他们都这样想。
冬日里,家家户户都装饰上了喜气的颜色,整个张家村万籁俱静。
张小虎穿着爹买的布,娘织的新衣在雪地里欢快的跑着。
爹从外面回来了,将一顶虎头帽扣在张小虎的脑袋上,他将张小虎抱起来。
张小虎惊喜的抬头向后望:“爹,你回来了!”
小虎爹揉了揉他的脑袋:“哎呦,大胖小子又长高喽!”
这年,张小虎八岁。
“娘!当家的回来喽!”
张小虎高兴的朝屋子里跑去,小虎娘低着头织了双小虎头鞋,和新靴子。
她的面容是江南女子的温婉,长长的发丝自额下垂了一柳,屋里头的炭气将她的双颊烫的通红。
小虎娘是这一片村子中有名的巧娘,织的东西极美。时常有人向小虎娘买她做的鞋,袄子。
但这俩双,一双是小虎的,一双是她孩子爹的。
她的耳朵在生小虎时,伤了,能听见,但又有时蒙蒙糊糊听不清。
有人进来了,她想:大概是小虎撒欢回来了。
手中的虎头鞋上的小老虎看着张牙舞爪很是神奇。
一双生着着厚厚老茧的大手轻轻握住了小虎娘的手,小虎娘愣住了,抬头便见自家当家的半蹲着身子望向她,笑着说:“别让我家管家娘子凉着了。”
她眼中划过一丝惊喜。
轻轻抱怨:“死鬼,怎这么晚才回来。”
这时王小虎也虎头虎脑的跑过来:“臭老爹,说好的让我先找娘的!”
这本是一派温情,却不想,屋外却突然又传来重重的叩门声。
“虎子娘,开个门!”
是村长的声音,这个月,他来了三次,还总带着个胡子发白,拿着一把大浮尘的道人装扮的人。
每逢大人议事,小虎总被赶着出去找小伙伴玩。
虎子爹皱了皱眉:“今日怎还有人上门。”
“哎……”
虎子娘想自己去开,毕竟当家的刚回,休息休息总归是好的。
他大步朝前开了门。赫然是村长和一些村民,以及一身单薄白色道袍的道人。
村长见开门的是虎子爹,愣了一下,随后脸上叠起了笑容:“虎子他爹回来了。”
虎子爹身材高大,就这么守在门前:“村长,有什么事?”
“哎,虎子爹,你回来了也正好。我要和你说道说道。这位,是参道人。”
那老道扶着白花花的胡子,倨傲的点了点头。
“唉,虎子爹,你也知道。这些年,村子中的人都过得不好哇……怎么就你们一家反倒越来越风声水起了。”
“是啊……”
后头有个老妇朝着虎子爹指指点点。
“虎子爹一个打猎的,怎么:下子就成了酒家的管事?还有虎子娘,最近是越来越多人找她做衣裳。可怜我家大儿,在外被人打断了腿……”
虎子爹的眼瞳朝这些人扫了一眼觉出味儿来了。
恐怕是来者不善。
他冷冷笑了下:“传宗他娘,你儿是赌钱吃酒还不上赌钱才被人打断了退了。我与我家娘子行得正,做的端!”
“你……!”
那老妇气喘吁吁的瞪着虎子爹。
“好,虎子爹,我们当然信你。我们也不干什么,你让道人进去,道人要来抓偷了村子运气的鬼怪。”
村长的脸上堆着笑,挡住了后面激愤的人群。
这样的话语与态度,似有维护之意,但村长左右俩边的精壮男子却一步步上前,大有小虎爹不让步就硬闯的架势。
小虎爹想将门关上,但那俩个汉子手疾眼快,手中还拿着犁地的铁杵。
铁杵一下又一下的往木门上砸。就连小虎娘都听见了,张小虎想同娘亲一起出去,但她娘亲温柔的阻止了他,只叫他看好家中的锅。
虎子爹咬着牙,吃力地问:“村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若是不心虚为什么不敢迎我们进来!”
“就是!”
小虎娘见了这幅场景,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垂着头:“让他们进来吧,村子里的人这么闹也不是一天二天了。”
小虎爹这才知道,此前,他还未归家时,村民们就这么闹了几回了,但人数并没有这么多。也只是旁人拈酸吃醋的几句话罢了。
村民都都进来了,将这个不大不小的院子围的半满。
村长搓了搓手:“还是小虎娘讲道理。不过我说呀,小虎娘,你一个弱女子的,家里有当家的,还抛头露面的做什么绣工。还是要好好照顾家里人吧。”
也不知道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小虎娘一直没什么动作,反倒是小虎爹爹怒看着村长,咬牙说:“不劳村长挂心。”
村长朝参道人看去,那白胡子老人这才勉为其难跨了门槛,颇为傲慢的望向四周。
也不知道是不是什么江湖骗子的,参道人朝着墙边走,又进了里屋,嘴中喃喃:“太吉向南,阴盛阳衰……”
他拿着浮尘朝前一挥,一张符纸就“哗”一声飞了出来,不过刚碰到小虎娘,那符就在空中自燃起来,空中升起不祥的黑气。
参道人双眼一瞪,直直望向小虎娘:“嘿!妖人!”
周围呼吸静若可闻,所有人都想找出究竟是什么让他们流年不幸!仇视的眼神齐齐望向小虎娘。
小虎娘不知所措,眼中满是慌张。
参道人往小虎娘周围洒了一把糯米,小虎爹警惕的想阻止。
但村长只是高呼:“别动!”
那道人似中了邪一般,突然浑身抽搐,眼白往外翻,嘴中念念有词。
有人小声议论:“是神仙附身了。”
“你是原野雾中的鹿妖,为什么要下凡祸害百姓?”
嘴中有白气如雾,直直向着小虎娘而去。不多时,小虎娘竟真变成了一只棕鹿!
参道人口中又叽里呱歪了一阵,突然倒了下来。
等再次醒来时,他只是揉了揉脑袋,问:“刚刚发生了什么?”
村民大呼:“天呐,真是神明显灵了!”
“我就说为什么村子里人都不好过,就这一家越过越好,原来是藏了只鹿妖!”
“烧死她,烧死她!”
“乡亲们!我自己的媳妇儿我能不知道!我家娘子素来友善,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哪怕……她是一只妖,她也是只好妖呀!”
小虎爹护在棕鹿身前,棕鹿痛苦的呤叫。
“小虎爹,你这是助纣为虐!”
“我看就是你要鹿妖给我们下了降头,偷了我们的财运!”
平日里和蔼可亲的村民们一个个青筋暴起,怒目而视,比妖怪还像妖怪。
张小虎通过门隙,望着这一幕,眼中亦是惊恐万分。他抓着门缝,想出门去。
那棕鹿眼中噙着泪,颇具人性的无奈摇头。
小虎当然知道,他的娘亲是最好的娘亲,他的娘亲绝对不是妖怪。是那个道士在诬陷。
不停有村民朝夫妻俩丢来烂菜叶,粗壮的木头,一切手中能扔的都扔了过去。
仿佛这样子,才能消解心中的仇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