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惊雷破梦

    一

    “砰——”

    瓷器迸裂的脆响,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劈开了谭府书房积郁的沉闷。潭州窑的雨过天青釉笔洗,那是谭继洵珍藏半生的御赐之物,此刻被血气旺盛的谭嗣同,因气愤甲午惨败猛地摔在青砖地上化作一堆莹白碎片。

    七十余岁的谭继洵,脊背已因常年案牍劳累微微佝偻,突遇儿子这暴怒行为,并摔碎了自己的心爱之物,气得双手发抖,僵举在半空好久才放下来。谭嗣同直挺挺地站在那里,玄色长衫的下摆还沾着辽东远征归来的风尘,眉峰高耸,双目圆瞪,那不是毁坏珍玩后的惊讶和歉疚,而是燃着近乎绝望的炽热。

    “你……你这逆子!”谭继洵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惯常的压抑之下,是遏制不住的愠怒,“这是御赐之物!你可知‘君臣’二字,可知‘规矩’二字怎么写!”

    “规矩?”谭嗣同的声音沙哑,像是被辽东吹来的风沙砺过,“父亲,此刻辽东规矩何在?北洋水师规矩何在?方伯谦临阵脱逃,是规矩?叶志超弃城狂奔,是规矩?我煌煌大邦,败于蕞尔岛夷,割地赔款的‘规矩’倒要立下了!”

    他向前一步,靴底踩过瓷片,发出“嚓嚓”响声,说道:“父亲还在心疼这玩意儿!可知此刻,旅顺口怕是已成人间地狱!朝廷的规矩,救得了吗?”

    谭继洵脸色铁青。甲午败讯如野火蔓延,他何尝不知。但湖北巡抚,封疆大吏的体统、宦海沉浮的谨慎,早已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裹挟其中。“军政大事,自有朝廷枢机运筹。你一个候补知府,狂言什么!休要再提‘北洋’二字,李中堂……自有李中堂的难处。”

    “难处?”谭嗣同猛地大笑,笑声里满是悲楚,“便是这满朝上下人人都有的‘难处’,捆住了手脚,蒙住了眼睛,腐了心肝!摔碎一笔洗何足挂齿,可悲的是这帮人碎了我亿万黎民这祖宗江山!”

    “放肆!”谭继洵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叮当。他看着儿子那张因激动而棱角分明的脸,那眉眼间尽是亡母留下的倔强与不驯。最终,所有训斥只化作一声疲惫的叹息,“滚回你房间去。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出门。”

    谭嗣同深深看了父亲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愤怒,有悲哀,也有深深的疏离。他不再言语,转身大步离去,袍角带起一丝冷风。

    回到自己静寂的书房,他并未点灯。黑暗中,他摸到剑架,握住那柄“麟角”剑的剑柄。熟悉的触感让他沸腾的血流加速。窗外,武昌的冬夜漆黑如墨,远处江汉关的钟声沉闷地敲响。他仿佛听见了渤海湾的炮声,看见了邓世昌与“致远”舰一同沉没的壮烈场景。

    “须臾烟火暗,须臾旌旗残……”他低声吟道,手指在剑鞘上无意识地划动,“四万万人齐下泪,天涯何处是神州?”

    二

    烛火通明,映着陈宝箴紧锁的眉头与陈三立沉静的脸。没有碎裂声,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响和压抑的呼吸。

    “北洋尽覆……”陈宝箴摘下水晶眼镜,用力按着鼻梁,“电文语焉不详,然‘一败涂地’四字,足以想见。淮军、洋务,三十年经营,竟不堪一击至此。”

    陈三立为父亲续上热茶,声音平稳,却字字沉重:“非器械不如人,是制度、人心病了。日本效法西洋,君民一体,上下一心。我朝则……掣肘遍地,各怀私计。父亲,此非一战之败,乃数百年积弊之总溃。”

    “慎言。”陈宝箴抬眼,目光锐利地扫过门窗。他这位公子,见识才学远迈同侪,唯独这沉毅下的峻切,总让他隐隐担忧。“此番败绩,天下震动。朝中清流,必群起攻讦李中堂,甚或波及洋务。湖南僻处内地,然维新求变之风已开,你我更当如履薄冰。”

    “儿子明白。”陈三立微微颔首,“然冰上行走,终非长久。破冰而行,虽险尤可为。父亲在湖北按察使任上,便力倡实务。如今主政湘省,正可一展抱负。时务虽艰,却是播种之机。”

    陈宝箴抬头凝视着儿子,疲惫渐被一丝赞许取代:“立儿,你去信,召你平日所言那几位‘狂生’、‘奇士’来湘吧。时务学堂、矿务局、电报局……那些你与右铭(黄遵宪)议论过的章程,都可仔细议起来。但要缓,要稳。”

    “是。”陈三立眼中终于泛起波澜。他知道,父亲这一步迈出有多不易。这不仅是政见,更是身家性命的押注。他退后一步,深深长揖。

    陈三立走出书房,深夜寒气扑面。他抬头望天,不见星月。湖南的冬夜,潮湿而凝重。他想起谭嗣同,那位在武昌曾有一面之缘、眸光如闪电的巡抚公子。若他闻此败讯,不知又是何等光景?或许,是该给他去一封信了。

    三

    酒气,混杂着脂粉残留的香腻,弥漫在暖阁里。吴保初瘫坐在太师椅上,锦袍微敞,顶戴丢在一旁。桌上杯盘狼藉,一场庆贺他正式袭封“轻车都尉”爵位的晚宴刚刚散场,宾客的奉承言笑似乎还在梁间缠绕。

    但此刻,他脸上没有袭爵的喜悦,只有茫然与空洞。一张匆匆传抄的“邸报别记”被他紧紧攥在手里。

    “……倭舰袭我运兵船……高升号沉没,千余淮勇殉国……”

    每一字都宛如锋锐的针芒,径直扎进他晕沉且迷乱的脑海之中。袭爵?都尉?在这滔天的国耻面前,这世袭的荣耀显得如此滑稽、轻飘,像个一戳就破的气泡。父亲吴长庆当年在朝鲜的赫赫军威,与今日这丧师辱国的消息对比,更像一记辛辣的耳光。

    “少爷,您喝多了,歇着吧。”老仆小心翼翼地想扶他。

    “走开!”吴保初猛地一挥臂,声音嘶哑,“我没醉!我……我是臊得慌!”他眼眶通红,不知是酒意还是泪意,“我在这儿……喝酒,听戏,承祖宗荫……他们在哪儿?在冰冷的海里喂鱼!”

    他摇摇晃晃站起,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凛冽的北风呼啸而入,卷走了室内的暖流。他望着紫禁城黑沉沉的轮廓,那象征着无上权威的所在,此刻却让他感到无边的窒息与脆弱。

    “文廷式……对,文老师……”他喃喃自语,想起曾教导过自己的那位清流领袖,“他定要上奏……我也要写!这口气,不能就这么咽下去!”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他转身想去找纸笔,却一阵头晕目眩,踉跄着扶住桌沿。豪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徒留满腔无处发泄的憋闷与自怜。他滑坐在地,将脸埋入掌心。

    四

    没有愤怒,没有议论,也没有醉泣。这里只有一种冷清的和近乎让人心悸的安静。

    书房四壁皆书,西学译本与古籍并列。一张巨大的《万国舆图》挂在正中,旁边是一张新绘的《甲午海战中日舰船对比图》。丁惠康一袭素色长衫,立在图前,手里拿着一柄放大镜,久久不动,满脸的专注。图上,北洋水师各舰的性能数据、炮位口径、航速,与日本联合舰队的各项参数,被红笔与墨笔细细标注,排列对比。一条条代表航线的箭头,在黄海海域交错。

    “定远、镇远,铁甲之厚,主炮之巨,犹胜吉野。”他低声自语,声音没有丝毫起伏,“然速射炮数量,不及彼三成。舰队编队阵型,陈旧失当。通讯指挥……更如盲人瞎马。”

    他放下放大镜,走到一旁的书案。案上摊开的不是奏章,而是一叠演算草纸和几本英文工程学著作。父亲的叹息似乎还在耳边:“惠康,洋务之要,在实务,在器物。你终日埋首这些西人奇技,不若多留意些人情世故,仕途经济。”

    仕途经济?丁惠康嘴角泛起一丝苦笑。父亲丁日昌,以洋务干才名世,临终念念不忘的仍是“富强”。可这“富强”的根基,若只是买来舰炮、开几个矿,何以今日一触即溃?

    他提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胜负之数,不在渤海波涛之间,早寓于两国学堂、工厂、议院之内矣,”写罢,凝视片刻,又将纸缓缓揉成一团,投入茶炉,被火焰倏地吞没,腾起一缕青烟。

    他走回窗边,向北方望去。那里有海,有战场,有他无法理解的、属于父辈和政客们的热血与权谋。而他,只觉得一种深深的无力,以及一种更为冷静的疏离。这条路,看来需要更彻底的转向,更扎实的根基。他转身,目光落回那些机械图纸与化学方程式上。那里,或许有另一种救国之力,虽然微弱,却清晰可循。

    几乎是同时,四匹快马,从北京、从武昌、从长沙、从广州,向着不同的方向,也向着未来交汇的某个点,绝尘而去。

    马背上驮着的,是内容各异、却同样沉重的信函。

    惊雷已过,暴雨将至。而被雷声惊醒的人们,正试图在倾覆的天地间,寻找各自那一线微光,或一根浮木。

    长夜,才刚刚开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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