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北京。刑部大狱。
谭嗣同与林旭、杨深秀、刘光第、杨锐、康广仁被关押在不同的囚室。环境恶劣,但谭嗣同心如止水。狱卒因敬佩其为人,暗中给予纸笔。他留下了那首震古烁今的绝命诗:
望门投止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
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戊戌年八月十三(公历9月28日),巳时。北京菜市口。
刑场早已被步军统领衙门的兵丁围得铁桶一般,长枪上的红缨在萧瑟的风里僵硬地晃动。黑压压的百姓挤在警戒线外,伸长了脖子,嗡嗡地议论着他们即将看到的血腥场面。
六辆囚车,在森严的押解下,缓缓驶入刑场中心。木轮轧过黄土,发出干涩刺耳的呻吟。
谭嗣同被押下囚车。他穿着那件爱妻李闰缝制的青色秋袍,虽经牢狱之灾,略显褶皱,却依旧尽力保持着整洁。长发未束,散在肩头,脸上有伤痕与污迹,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平静地扫过四周如林的兵刃,扫过那些或麻木或好奇的面孔,最后投向高远而惨淡的天空。
没有恐惧,没有悔恨,只有一种近乎澄澈的坦然,以及深处熊熊燃烧的不屈之火。
监斩官是军机大臣刚毅,端坐在临时设下的公案后,面色冷硬如铁。他展开一卷黄绫,用尖利而拖长的腔调宣读完慈禧太后的懿旨,将“斩立决”的令签重重掷于地上。
竹签落地,发出一声轻响,却像重锤敲在每一个关注此事者的心头。
“谭嗣同!”刚毅喝道,声音带着刻意的威压,“尔等结党营私,莠言乱政,蛊惑圣心,罪在不赦!可有遗言?”
谭嗣同被两名刽子手按着跪在刑台中央。他奋力昂起头,目光如电,直射刚毅,朗声大笑,笑声在肃杀的刑场上空回荡,竟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哈哈哈!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十六个字,字字铿锵,如金石坠地,猛击刑场的压抑与围观者的麻木。人群一阵骚动,有人倒吸冷气,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也有人眼中闪过难以言喻的震动。
“贼?”刚毅脸色铁青,拍案怒道,“死到临头,尚敢狂言!谁是贼?!”
谭嗣同不再看他,也不再回答。他微微侧首,目光仿佛穿越了重重屋宇与宫墙,望向紫禁城深处那孤寂的瀛台,又仿佛望向了南方,望向了湘江之畔那盏温暖的孤灯。他的嘴唇轻微地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那口型依稀是:“闰卿……多保重,我先走一步了。”
然后,他转回头,挺直脊梁,望向那柄在秋阳下反射着冷冽寒光的鬼头大刀。刽子手端上一碗浑浊的烈酒,这是惯例的“断头酒”。谭嗣同看了一眼,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轻蔑的笑意,摇了摇头。
他不需要酒精来麻痹神经,不需要任何东西来削弱这最后的、清醒的感知。他要以最完整的意识,去迎接这主动选择的结局,去完成这最后的、血色的呐喊。
时辰到。
监斩官厉声:“行刑!”
刽子手深吸一口气,高高举起了沉重的鬼头刀。刀身在惨淡的日光下划过一道森冷的弧线。
谭嗣同闭上了眼睛。最后一刻,他脑海中闪过的不是恐惧,不是遗憾,而是一幅幅清晰的画面:岳麓山上与陈三立的激辩,时务学堂中少年们炽热的眼神,爱妻李闰灯下缝衣的温柔侧影,父亲谭继洵失望而愤怒的脸……最后,定格在《仁学》手稿上那句墨迹淋漓的话:“冲决网罗!”
热血喷涌,染红了刑台的黄土,也染红了这个深秋清晨惨淡的天光。那颗高昂的头颅滚落,眼睛依旧圆睁着,仿佛仍在凝视这个他深爱却决意以死相谏的浑浊世道。
几乎同时,林旭、杨深秀、刘光第、杨锐、康广仁也相继就义。六颗头颅,悬挂示众。秋风呜咽,卷起地上的枯叶与尘土,盘旋不去。
围观的人群在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更猛烈的嗡嗡声,然后开始迅速散去,仿佛那喷溅的鲜血带着灼人的温度与不祥之气。兵丁们开始驱赶人群,清理现场。一切很快恢复“秩序”,只留下地上那片迅速变得暗沉、最终渗入泥土的赭红,以及空气中久久不散的血腥气。
大刀王五,那位谭嗣同的侠义之交,早已混在人群中。他虎目含泪,钢牙几乎咬碎,看着挚友身首异处,看着官兵驱散人群,看着那颗不屈的头颅被悬挂示众。他死死攥着藏在怀中的短刀,指节几乎出声,却终究没有冲出去。谭嗣同生前嘱咐过他:“王五兄,我死之后,万不可为我报仇,徒增杀戮,无益国家。”他理解那份苦心,但胸中的悲愤与烈焰,却灼烧得他五脏俱焚。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高悬的、已模糊的面容,将帽檐拉得更低,转身挤入消散的人流,背影决绝而孤独——他自有他的江湖,他的生存方式……
二
几乎就在谭嗣同就义的同一时辰,长沙,罢黜陈宝箴、陈三立父子一切职务、“永不叙用”的诏书,送到了巡抚衙门。
秋雨终于落了下来,细密而显冷意,敲打着巡抚衙门青黑色的瓦当,汇聚成檐下连绵不绝的水帘。
正堂之上,香案早已设好。陈宝箴率阖署官员,面北跪伏在地。一名从北京星夜兼程而来的钦差,面无表情,展开手中明黄色的诏书,用毫无抑扬的语调宣读:
“……湖南巡抚陈宝箴,身膺疆寄,职在抚绥……乃竟听信康有为、梁启超邪说,与逆党谭嗣同等交通声气,在湘省恣意妄为,创办学堂、报馆,刊布妖言,淆乱是非,蛊惑人心……实属辜恩溺职,有负委任。著即行革职,永不叙用!其子陈三立,一并革职,永不叙用!……该省所有新政,除业经奏准者外,一概裁撤,毋得违延!钦此。”
陈宝箴俯首在地,花白的头发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颤动。革职,永不叙用……数十载宦海浮沉,功过是非,尽付于此。他不是没有料到,但当这最终的裁决以如此无情的方式降临时,那种壮志未酬、功业尽毁的悲凉,以及连累爱子前程的愧疚,依然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然而,他毕竟久经风浪。当钦差念罢“钦此”,他重重地以头触地,声音嘶哑却清晰:“臣……陈宝箴,领旨谢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礼毕,他缓缓起身,早已有亲随上前,为他除去顶戴花翎,脱下官服补褂。动作很轻,但在寂静得只剩下雨声的正堂里,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都被无限放大。当那象征二品大员身份的锦鸡补服被褪下时,陈宝箴的身形仿佛瞬间佝偻了许多。
陈三立跪在父亲身后半步,同样除去了代表“吏部主事”身份的冠戴。他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石化的沉静。他起身,上前一步,搀扶住微微摇晃的父亲。父子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尽的萧索,也看到了一种无需言说的、劫后余生的相互支撑。至少,他们还活着,还能在一起。
钦差完成使命,不再多留一刻,径自离去。满堂属官,神色复杂,有的面露同情,有的目光躲闪,有的甚至隐隐有幸灾乐祸之色。世态炎凉,在这一刻显露无遗。
陈宝箴挥了挥手,声音疲惫至极:“都散了吧。”
众人如蒙大赦,匆匆行礼告退。转眼间,刚才还冠盖云集的正堂,只剩下陈氏父子,以及几个忠心耿耿的老仆。
陈三立扶着父亲,慢慢走回后衙书房。雨打窗棂,啪啪作响。书房里,属于封疆大吏的印信、关防、令箭等物,已被收走,空荡荡的桌案显得格外静寂。
“父亲,先歇息吧。”陈三立低声道。
陈宝箴却摆了摆手,走到书案后,缓缓坐下,目光扫过这间他曾经批阅公文、运筹新政的房间,良久,才开口道:“立儿,去收拾吧。此地……非我等久留之所了。”
陈三立点头:“是。儿子已让家人略作整理。我们……回江西,回西山。”
“西山……”陈宝箴喃喃重复,眼神有些飘忽,“也好。无官一身轻,正好闭门读书,课子弄孙。”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只是……复生他……今日……”
陈三立心中一痛。他如何不知?北京的噩耗,早已通过秘密渠道传来。他强忍悲恸,低声道:“父亲节哀。复生兄……求仁得仁,其精神不死。”
陈宝箴闭上眼,两行老泪终于无声滑落。“是我……是我当初召他来湘……若他留在武昌,或许……”
“父亲!”陈三立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复生兄的路,是他自己选的。纵无湖南,他也会去北京,也会做同样的事。他那样的人,生来就是要照亮黑暗,哪怕燃烧自己。我们能与他同行一程,见证其光华,已是幸事。”
陈宝箴睁开眼,看着儿子沉毅的面容,心中的痛楚与自责稍缓。他长长叹息一声:“你说得对。路,都是自己选的。我们选的路,今日也到了尽头。往后……便是寻常百姓了。”
窗外,秋雨潇潇,将天地间的一切都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汽之中。一个时代,对于陈氏父子而言,确乎是终结了。但另一种生活,或许正在这无边雨幕之后,悄然展开。
三
吴保初得知谭嗣同死讯和“六君子”被斩的详情,是在事发后第三天的下午。他订阅的几家报纸,或因谨慎,或因审查,消息登得迟了,语焉不详。是一位与京中有些关系的友人不忍,亲自登门,将所知细节相告。
彼时,吴保初正心乱如麻。他写给袁世凯的那封陈情信已经发出,却如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这种悬而未决的沉默,比直接的斥责或安慰更让他煎熬。他既怕这信不足以撇清自己,招来祸患;又隐隐为自己这近乎怯懦的辩白感到羞耻,尤其在听到谭嗣同慷慨就义的消息后,这种羞耻感更是烧灼着他的心。
友人讲述时,吴保初呆坐在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冷透的茶,眼神空洞地望着壁炉里未曾点燃的木柴。当听到“我自横刀向天笑”、“死得其所,快哉快哉”的临终豪言时,他手猛地一抖,茶杯“砰”的一声失手跌落,在地毯上砸出一片深色的水渍。由于响声太大又很突然,引起隔壁仆人们的一阵惊慌。
老仆闻声进来欲收拾,被他粗暴地挥手赶了出去。
“彦复,你……节哀。”友人见他面色惨白,神情恍惚,低声劝道。
节哀?吴保初想扯出一个苦笑,却连嘴角都无法牵动。哀?他配吗?他此刻心中翻腾的,与其说是对友人之死的悲痛,不如说是一种更强烈的、无地自容的自我厌恶与恐惧。谭嗣同以最刚烈、最纯粹的方式,践行了其“冲决网罗”、“流血变法”的誓言,成了万人景仰的烈士。而他吴保初,同样出身官宦,同样曾热血上书,如今却在做什么?躲在租界的洋楼里,瑟瑟发抖地写信向可能的新贵乞怜,试图从昔日的同道中剥离出来,以图自保!
对比太过鲜明,也太残忍。谭嗣同的死,像一面无比清晰的镜子,照出了他灵魂深处的怯懦、摇摆与不堪。
“他……他真的就这么……死了?”吴保初梦呓般地问。
友人沉重地点点头:“尸身据说被湖广会馆的同乡收敛了,头颅……示众三日后,不知下落。王五侠士似乎在设法……”
吴保初猛地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哭泣,而是一种近乎窒息般的痉挛。他想起松筠庵初识时谭嗣同那闪电般的眼神,想起他谈论“冲决网罗”时的激昂,甚至想起他那略带湘音、却充满力量的谈吐……那样一个活生生、热腾腾、仿佛永远燃烧着的人,就这样没了?被一把钝刀,砍下了头颅?
而自己,还活着,还在为头上的虚衔、为这租界里虚假的安宁而惶恐不安。
“对不起,请你离开……”他从指缝里挤出声音,“求你……先出去。”
友人叹息一声,默默起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吴保初一人。他缓缓滑坐到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腿,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海的秋日,也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郁。北山楼第一次让他感到如此空旷、了无生气。那些曾经在这里被高谈阔论的自由、平等、变法,如今都沾上了浓重的血腥气,变得遥远而可怖。
他忽然想起沈云英那句“无根浮萍”的判语。此刻,他比浮萍更不如。浮萍尚且随波逐流,无牵无挂。而他,却被恐惧、羞耻、往事以及对未来的茫然,死死钉在这华丽的囚笼里,动弹不得。
他会成为下一个被清算的目标吗?袁世凯会帮他吗?以后的路该怎么走?继续办这无所适从的沙龙?还是彻底销声匿迹?……无数问题涌来,没有答案。只有谭嗣同就义前那声“快哉快哉”的大笑,如同魔咒,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拷问着他每一寸灵魂。
四
丁惠康没有刻意去打听行刑的细节。但当消息无可避免地传入耳中时,他正在实验室里,观察一组细菌培养皿的变化。手中的镊子微微一顿,在培养皿边缘留下一个极浅的印子。
他直起身,走到窗前,默默站了许久。窗外是广州城永不疲倦的市声,实验室里则是一片带着消毒水气味的、绝对理性的寂静。两个世界,咫尺天涯。
他没有流泪,没有长叹,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剪报册上记录分析。有些死亡,超出了分析的范畴。
他只是想起了最后一次“见”到谭嗣同,还是在关于《仁学》手抄本的传闻里。那样激烈、纯粹、不惜与旧世界同归于尽的思想与灵魂,最终以最惨烈的方式,与那个世界完成了最彻底的决裂。从纯粹理性的角度看,谭嗣同的路径失败了,代价是生命。而他丁惠康选择的路径,看似安全,但其成效之微茫、进程之缓慢,在救国图存的急迫需求面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谁的道路更正确?或者说,在这个积重难返的国度里,真的存在一条“正确”的道路吗?
他不知道。他唯一确信的是,自己无法走上谭嗣同那样的路。他没有那份不计生死、慷慨赴义的炽烈激情。他的力量,在于冷静的观察、严谨的推理、以及日复一日看似枯燥的积累。这力量很微小,很安静,但或许,也是一种不可或缺的、属于“未来”的基石——如果这个国家还有未来的话。
他走回实验台,重新拿起镊子,调整了一下显微镜的焦距。镜下,那些肉眼无法看见的微小生物,正在按照它们自身的规律生长、繁殖、竞争、死亡。那是一个井然有序又残酷无比的世界。
他想起父亲丁日昌晚年对洋务“根基太浅”的叹息。如今,谭嗣同试图用生命去撼动那最深层的“根基”,却失败了,也牺牲了。那么,自己这默默培植“根基”的工作,尽管缓慢,尽管微不足道,是否也因此而有了某种更沉痛、也更坚决的意义?
他不再去想那些宏大的、无解的问题。他低下头,开始认真记录这一组培养皿在不同条件下的菌落形态与数量变化。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规律而稳定。灯光将他专注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孤独,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坚定。
这孤光,无法照亮时代的漫漫长夜,甚至无法温暖周围的方寸之地。但它固执地亮着,以它自己的方式,对抗着那无边无际的、吞噬了无数热血与理想的黑暗。
五
数日后,长沙城外码头。
湘江水阔,烟波浩渺。几艘普通的客船泊在岸边,陈氏一家数十口,带着简单的行李,正默默登船。没有官员送行,没有仪仗,甚至没有多少路人注意。曾经煊赫一时的巡抚之家,就这样静悄悄地离开了他们曾试图用力变革的土地。
陈宝箴站在船头,回望暮色中的长沙城楼,目光苍茫。陈三立陪在他身边,手中搀扶着身体明显不适的父亲。
“父亲,风大,进舱吧。”陈三立轻声道。
陈宝箴摇摇头,低声吟道:“‘日暮相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立儿,此一去,不知何日再返湘江。”
“父亲,江山常在,人生寄旅。何处不可为家?”陈三立安慰道,目光却同样投向那渐行渐远的城郭。那里有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的时务学堂、南学会、《湘报》……如今,都已风流云散。那里,也曾有他与谭嗣同并肩作战的岁月。
“只是……苦了你了。”陈宝箴看着儿子,“你的前程……”
“父亲,”陈三立打断他,语气平静而有力,“儿子如今,别无他求,唯愿侍奉父亲膝下,教养儿孙读书明理。功名利禄,过眼云烟。能得平安,能与父亲共此余生,便是大幸。”
陈宝箴握住儿子的手,老泪纵横,却不再言语。
船桨欸乃,客船缓缓驶离码头,融入苍茫的江水与暮霭之中。前方是江西,是西山,是未知的布衣生涯,也是另一种传承的开始:将未竟的理想与深沉的文化担当,融入诗篇,融入家风,融入对下一代的培育之中。
几乎与此同时,在上海,惊魂稍定的吴保初,收到了袁世凯府中一名师爷客套而冷淡的回信,信中无非是“朝廷明察秋毫,必不枉纵”、“吴公子但放宽心,谨言慎行即可”之类不痛不痒的敷衍。这封信未能带来丝毫安全感,反而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最后一丝攀附的幻想,也让他更深地陷入了一种既庆幸又失落、既安全又倍感屈辱的复杂心境里。北山楼的沙龙,暂时是办不下去了。他把自己更深地封闭起来。
而在广州,丁惠康收到了湖南友人辗转寄来的一包东西,里面是几本时务学堂的教材残本、一期《湘报》,以及一页未署名的、抄录着谭嗣同《狱中题壁》诗的纸张。他默默收好,将其中与自然科学相关的部分,仔细归类放入了自己的资料柜。那页诗,他看了很久,最终也夹入了那本厚重的剪报册,与《明定国是诏》、他自己的分析,以及关于京城政变的报道放在了一起。然后,他像往常一样,走进了实验室。
北京,菜市口的血迹早已被黄土覆盖、被雨水冲刷。只有那不屈的精神,如同不死的种子,随着秋风,随着流言,随着秘密传抄的诗句,悄然撒向四方,在无数尚未完全麻木的心灵深处,埋下了待发的惊雷。
潮起,潮落。维新的大潮以最惨烈的方式退去,留下的不是一片虚无的沙滩,而是被深刻改变的地貌,与深嵌在历史河床上的、血色的印记。
四公子的命运之舟,被这退潮的洪流裹挟着,彻底离散,各自飘向迷雾重重的远方。
后人有诗曰:
热血喷薄化碧涛,书生意气付霜刀。
湘江流尽孤臣泪,沪上风沉志士旄。
冷眼观星探物理,残灯续火课儿曹。
潮头跌宕知何似?散入烟波万里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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