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军,大营,深夜。
连续多日高强度、高伤亡的“佯攻”,让前线士卒疲惫不堪,也让轮换回营休整的部队神经紧绷多日后,陷入了一种近乎麻木的深度疲惫。
即便是负责警戒的哨兵,在确认隋军似乎只会龟缩防守、并无夜袭前科的思维定式下
加之对“地道”工程的隐秘性过度自信,其警惕性也无可避免地出现了不易察觉的松懈。尤其是大营后方,靠近辎重囤积区的方向。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也是杀戮与破坏最佳的舞台。
子时三刻,粮草囤积区。
这里堆积着从后方源源不断运来的、供应数十万大军消耗的粮秣草料,以及部分替换的军械。
虽然安排了巡逻队,但相比前营,这里的戒备等级显然低了一个档次。巡逻的士兵呵欠连天,抱着长枪,机械地沿着固定的路线走着。
忽然,几道比夜色更黑、移动速度快得如同鬼魅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粮垛的阴影中。
他们黑衣黑甲,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双冰冷如寒星的眼睛。
动作迅捷、精准、配合默契。有人迅速解决了外围零星的哨兵,手法干净利落,没有发出半点多余声响。
有人将携带的、用油布包裹的火药包和火油罐,熟练地安置在数个关键粮垛的下方和内部通风处。
“嗤……”极其轻微的引线燃烧声响起。
“撤。”一个低不可闻的声音命令道。
黑影如同来时一样,迅速分散,融入更深的黑暗,向着预定好的下一个目标区域——中军将领营帐区潜行而去。
几乎与此同时,中军偏左,靠近“白登道”方向,江夏郡王李道宗所部将领营区。
李道宗本人因需在前线督战“佯攻”,并未在营中。
但其麾下两名最为倚重、负责具体指挥和后勤协调的副将——张俭和赵慈皓的营帐,灯火尚未完全熄灭。
连续的战事让这些中级将领也倍感压力,正在帐中对着地图和文书,低声商议着明日的轮替和物资调配。
帐外,亲兵守卫还算尽责,但连日疲乏,眼神也不如往常锐利。
夜风拂过,带着一丝寒意,也带来了……死亡的气息。
“嗖!嗖!”
极其轻微、却快如闪电的破空声!数支涂抹了见血封喉剧毒的小巧弩箭,从营帐侧后方的阴影中射出,精准无比地没入了帐外两名亲兵的咽喉!两人连哼都未哼一声,便软软倒地。
几乎在亲兵倒地的瞬间,两道黑影如同捕食的猎豹,从阴影中扑出,一人一个,扶住即将倒地的尸体,轻轻放下,没有发出任何磕碰声响。动作行云流水,显示出超乎想象的训练有素。
另有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贴近营帐,手中寒光一闪,锋利的短刃已划开帐幕,闪身而入!
“谁?!”帐内的张俭似乎听到了一丝异响,警惕地抬头。
迎接他的,是一道快到极致、冰冷刺骨的刀光!刀光闪过,张俭只觉脖颈一凉,视野便天旋地转,最后的意识,是看到对面同僚赵慈皓同样惊骇瞪大的眼睛,以及一道同样迅捷的黑影。
“呃……”赵慈皓只来得及发出半声短促的惊呼,便被另一把短刃刺穿了心脏。
两名在唐军中颇有声名的将领,甚至没看清刺客的面容,便已毙命当场。
刺客迅速在帐内搜索,取走了能证明二人身份的印信和部分文件,又飞快地在尸体旁,用蘸血的短刃,在羊皮地图上,划下了一个模糊却狰狞的狼头标记。
“撤!”低喝声起,刺客毫不留恋,闪身出帐,与帐外同伴汇合。
几人身影交错,如同演练过千百遍,迅速清理掉可能的痕迹,然后分散,如同水滴入海,消失在中军营帐复杂的阴影与通道中。
整个过程,从解决亲兵到刺杀得手,再到撤离,不过十几次呼吸的时间。快得让附近巡逻队甚至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然而,就在“燕云十八骑”的刺客刚刚撤离不到半刻钟……
“轰——!!!”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连环爆炸声,猛然从大营后方的粮草囤积区冲天而起!炽烈的火球腾空,瞬间点燃了堆积如山的粮草和草料!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熊熊烈焰如同苏醒的火焰巨兽,疯狂地吞噬着一切可燃之物,将半边天空都映照得一片血红!
“走水啦!粮草着火啦!!”
“敌袭!是敌袭!!”
“快救火!救火啊!”
凄厉的警报、惊恐的呼喊、慌乱的脚步声、以及火焰燃烧的噼啪爆响,瞬间打破了夜的寂静,将整个唐军大营的后半部分,拖入了混乱与恐慌的海洋!
士兵们从睡梦中惊醒,衣衫不整地冲出营帐,看着冲天的火光,茫然无措。军官们声嘶力竭地试图组织救火和警戒,但仓促之间,如何能有效指挥?
混乱,如同瘟疫般蔓延。
而就在这片混乱达到第一个高潮时,更令人心悸的消息传来——
“报——!不、不好了!张俭将军、赵慈皓将军……在帐中遇刺身亡了!”
“什么?!”
“刺客留下了标记!是……是狼头!”
“狼头?难道是……北隋的‘燕云十八骑’?!他们、他们摸进大营了?!”
“保护大帅!保护陛下!!”
如果说粮草被焚是伤筋动骨,那两名高级副将被刺杀,就是诛心!尤其是那传说中的“狼头”标记,更是在唐军官兵心中,投下了恐怖的阴影。
北隋的刺客,竟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守备森严的中军大营,刺杀将领,焚烧粮草,然后安然离去?!
恐慌,瞬间升级!人人自危,许多士兵紧握兵器,紧张地环顾四周黑暗,仿佛那里随时会跳出索命的幽灵。
军官们也慌了神,一边要组织救火,一边要弹压恐慌,一边还要加强警戒搜索刺客,整个大营的指挥体系,出现了短暂的混乱与脱节。
中军御帐。
李世民是被剧烈的爆炸声和冲天的火光惊醒的。他本就睡眠极浅,连日忧心战事,身体每况愈下。此刻被惊醒,只觉心口一阵绞痛,眼前发黑。
“外面……何事喧哗?!”他强撑着坐起,厉声喝问。
“陛、陛下!”内侍连滚爬爬进来,面无人色,“粮草……粮草囤积区大火!火势冲天!还、还有……张俭、赵慈皓两位将军,在、在帐中遇刺了!”
“什么?!”李世民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却因眩晕又踉跄了一下,被内侍扶住。他推开内侍,跌跌撞撞冲到帐口,掀开帐帘。
映入眼帘的,是后方冲天的烈焰,将夜空染成不祥的血红。耳边是震天的喧哗、惨叫、以及“走水”、“敌袭”、“将军死了”的混乱呼喊。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恐慌的气息。
“粮草……被焚……张俭、赵慈皓……被刺……”李世民喃喃重复着,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
他仿佛看到了无数粮秣在火焰中化为灰烬,看到了两名得力将领倒在血泊中的惨状,更看到了那个“逆子”杨恪,此刻或许正在龙城或幽州,对着他发出无声的、冰冷的嘲笑。
一股难以言喻的暴怒、屈辱、挫败,以及深入骨髓的寒意,如同火山喷发般,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杨恪——!!!” 李世民发出一声凄厉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声音嘶哑破裂,充满了无尽的恨意与疯狂,“你这逆子!畜生! 你敢! 你竟敢——!!”
他胸口剧烈起伏,猛地抬手捂住嘴,却止不住那汹涌而上的腥甜。
“噗——!”
一大口暗红发黑、触目惊心的鲜血,狂喷而出!血箭染红了御帐的门帘,也染红了他明黄的中衣前襟。
“陛下!!”内侍和闻讯赶来的御医魂飞魄散,扑上来搀扶。
“滚开!”李世民却猛地挥开所有人,他双目赤红,布满血丝,脸上是一种近乎癫狂的狰狞,“传……传李靖!侯君集!李道宗! 给朕……滚过来! 立刻!马上!”
“还有!”他喘着粗气,手指颤抖地指向北方,指向那火光冲天的方向,也指向长城之后,声音因极致的恨意而扭曲变形,“给朕查! 掘地三尺, 也要把那些该死的刺客给朕揪出来! 碎尸万段!”
“传令前线…… 攻城! 给朕不惜一切代价, 攻城! 朕要那逆子, 血债血偿! 朕要龙城, 鸡犬不留! 啊——!!!”
疯狂的咆哮,混合着血腥气,在御帐中回荡。然而,帐外的混乱与大火,帐内的帝王呕血与暴怒,都掩盖不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李世民精心策划的“地道”之计,尚未完成,便已因后院起火、军心大乱,而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而他本人,也在接二连三的打击下,身体状况与精神状态,都已濒临崩溃的边缘。
这个夜晚,对唐军而言,注定是流血、混乱、与无尽噩梦的开始。
而对远在幽州的杨恪而言,燕云十八骑的利刃,已然成功递出,并且,正中靶心。(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