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西边境,积石山隘口。
狂风呼啸,卷起漫天黄沙。
五万吐蕃最精锐的“附离”铁骑,正沉默地行进在狭窄的谷道中。
马蹄包着毛毡,声音沉闷。骑士们脸上带着疲惫与不安。
禄东赞的命令很明确:前军精锐,火速脱离战场,退回青海大本营。
大相已嗅到致命的危险。唐人败得太快,太彻底。那杨恪,绝非易与之辈。
必须走,立刻走!带着最宝贵的种子回去。
领军的,是吐蕃名将,大相心腹,论铁刃。
他眉头紧锁,不断催促队伍加快速度。这片谷地,让他心悸。
太安静了。除了风声,只有马蹄与甲胄摩擦的声响。
两侧山崖陡峭,乱石嶙峋。典型的埋伏之地。
“斥候回来了吗?”论铁刃沉声问副将。
“还没有。最后一批派往前方探路的,已过了一个时辰。”
论铁刃的心,沉了下去。不对劲。
“传令!前军放缓,收缩队形!盾牌手向前!”他果断下令。
然而,命令刚出口。
前方谷口,地平线上,骤然腾起一片黑色的烟尘。
那不是沙尘。是无数马蹄踏起的尘土,滚滚而来,遮天蔽日。
紧接着,低沉而富有节奏的号角声,穿透风沙,呜咽响起。
苍凉,雄浑,带着冰冷的杀意。
吐蕃军阵,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
论铁刃瞳孔骤缩,死死盯住前方。
烟尘渐散。
一面巨大的、赤黑色的战旗,率先映入眼帘。旗面上,狰狞的玄鸟图腾,仿佛要展翅飞出。
旗帜之下,是无边无际的黑色洪流。
铁甲映着昏黄的日光,泛着冰冷的寒光。长矛如林,直指苍穹。
阵型严谨,肃穆无声。唯有那面玄鸟大纛,在风中猎猎狂舞。
最前方,一排排人马皆覆重甲,只露双眼的恐怖铁骑,如同钢铁怪兽,静静矗立。
铁浮屠!是那支在朔方,在陇右,让胡人闻风丧胆的铁浮屠!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他们不是应该在东边,对付李唐溃兵吗?
论铁刃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列阵!迎敌!”他嘶声大吼,拔出了腰间的弯刀。
吐蕃精锐,毕竟久经战阵。短暂的混乱后,迅速开始布防。
前排盾牌竖起,长矛手架起长矛。骑兵向两翼展开,弓弩手弯弓搭箭。
谷地狭窄,大军无法完全展开。这对双方都是限制。
但论铁刃知道,形势对自己极度不利。前有堵截,后路……他猛地回头。
后方的谷道,依旧安静。可那安静,此刻却让他毛骨悚然。
“将军!看山上!”副将惊骇的声音响起。
论铁刃抬头,望向两侧不算太高,但足以扼守通道的山梁。
不知何时,山梁上,出现了一排排身影。
没有打旗号,没有穿制式铠甲。他们穿着杂色的皮袄,戴着毡帽。
但手中的弓箭,却在阳光下闪着森然的光。人数不多,却占据着绝对的地利。
是羌人?还是吐谷浑人?或者是……杨宗义的突厥骑兵?
论铁刃的心,彻底凉了。中计了!这不是遭遇,这是预谋已久的埋伏!
对方算准了他们的撤退路线,甚至算准了他们的先锋是这支最精锐的铁骑!
“后军变前军!缓缓后撤!注意两侧山梁!”论铁刃当机立断。
不能硬闯前面的铁浮屠军阵,那和送死没区别。必须后退,离开这条该死的谷地!
然而,后方,谷道的转弯处,烟尘再起。
这一次,烟尘不大。但出现在那里的人马,让所有吐蕃骑兵,倒吸一口凉气。
清一色的白马,银甲,亮银枪。即使隔着很远的距离,那股凛然如雪的锋锐之气,也扑面而来。
大雪龙骑!杨恪麾下,另一支令人胆寒的天下精锐!
他们人数似乎不多,只有数千骑。但就那么静静地堵在退路上。
没有呐喊,没有冲锋。只是沉默地立在那里,却仿佛一道不可逾越的雪线。
前进,是铁浮屠铜墙铁壁。
后退,是大雪龙骑绝杀锋镝。
两侧山梁,是虎视眈眈的弓弩手。
五万吐蕃最精锐的铁骑,竟在不知不觉间,被堵死在这条不过数里长的荒凉谷地之中!
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开始在不言不语的吐蕃军中蔓延。
论铁刃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他经历过无数恶战,但从未像此刻这般无力。
这不是战场对决。这是猎人精心布置的陷阱,而他们,成了踏入陷阱的野兽。
“将军,怎么办?冲出去吗?”副将声音发颤。
冲?往哪冲?铁浮屠的阵地,冲得动吗?大雪龙骑的速度,跑得过吗?
“稳住!不许乱!”论铁刃厉声喝道,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知道,此刻军心一散,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对方没有立刻进攻。为什么?
论铁刃脑中飞快盘算。是了,对方兵力或许并不足以一口吃掉他们五万精锐。
围而不攻,是想逼降?还是想消耗他们的士气,等待主力合围?
无论哪种,时间都不站在吐蕃这边。
“打出我的旗帜!派通译上前!问问对面,是哪位隋将主事?意欲何为!”论铁刃沉声下令。
他必须试探。必须为大军,争取一线生机。
很快,一名通译骑着一匹老马,战战兢兢地走出吐蕃军阵,向着前方那黑色洪流而去。
黑色军阵,纹丝不动。唯有那面玄鸟大纛,在风中招展。
通译在距离黑色军阵一箭之地停下,用生硬的汉语高声喊话。
良久,黑色军阵中央,如同分开的潮水,数骑缓缓而出。
当先一人,并未着全副铁浮屠重甲,只是一身玄色明光铠,头盔下是一张沉稳刚毅的中年面孔。
岳,字旗在他身后微微飘扬。
正是大唐的噩梦,如今大隋的擎天之柱,骠骑大将军,岳飞。
岳飞勒住战马,目光平静地越过那通译,落在远处吐蕃军阵中,那杆属于论铁刃的将旗上。
“回去告诉你们主将。”岳飞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开,“大隋骠骑将军岳飞,在此。尔等侵我疆界,其罪当诛。”
“然,上天有好生之德。放下兵器,下马受缚,可保性命。负隅顽抗,”岳飞顿了顿,语气没有丝毫变化,“此处山谷,便是尔等葬身之地。”
通译浑身发抖,将话记下,忙不迭地拨马回转。
论铁刃听完回报,脸色铁青。
放下兵器,下马受缚?那和引颈就戮有何区别?五万吐蕃最精锐的战士,岂能如此屈辱?
可若战……他环顾四周绝地,看看士气低落的部下,再看看前方那沉默如山、后方那锋锐如雪的敌军。
毫无胜算。
“告诉他!”论铁刃咬牙,对通译道,“我吐蕃与大隋,并无深仇大恨!此前陈兵,实为与李唐之盟约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今李唐已败,盟约自解!我大军即刻撤回青海,永不东顾!还请岳将军高抬贵手,放开通路!我吐蕃赞普,必有重谢!亦可与贵国,共商边境和睦之事!”
这是认怂,是求饶,更是试探。他想知道,对方是铁了心要全歼他们,还是有所图谋。
通译再次来到阵前,将论铁刃的话,结结巴巴复述一遍,额头上冷汗涔涔。
岳飞听完,脸上无悲无喜。
他抬起手,止住了身后将领请战的举动。
“并无深仇大恨?”岳飞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那是冰冷的弧度。
“尔等铁蹄陈兵我境,虎视眈眈,是为无仇?散播谣言,乱我军心民气,是为无恨?若非我皇陛下神武,大破李唐,尔等此刻,怕已不是‘陈兵’,而是‘入寇’了吧?”
岳飞的声音,陡然转厉:“战场之上,唯有刀兵可断恩怨!想谈?可以。”
他目光如电,射向吐蕃军阵深处:“让你家主将,亲自前来阵前答话。至于尔等是战是降,是生是死……”
岳飞缓缓拔出腰间佩剑,剑锋斜指地面。
“半个时辰后,本将军要听到答复。过时不候。”
说罢,不再理会面如土色的通译,拨转马头,回归本阵。
黑色军阵,再次恢复沉默。唯有那冲霄的杀气,愈发凝实,压在每一个吐蕃士兵的心头。
论铁刃听完回报,脸色变幻不定。
亲自去阵前?危险至极。对方若不顾道义,暴起发难,他必死无疑。
不去?看对方架势,半个时辰后,恐怕就是总攻之时。
去,是险。不去,是死。
“将军,不能去啊!隋人狡诈,恐有诈!”副将急忙劝阻。
“是啊将军!我们拼死一搏,未必不能冲出条血路!”
论铁刃缓缓摇头。他看着四周绝望中带着一丝期盼的部下目光。
他是主将,他必须为这五万儿郎负责。或许,亲自去谈,还有一线生机。
至少,能拖延时间。大相的主力,或许会发现不对,前来接应?
“取我白旗来。”论铁刃深吸一口气,下了决心。
“将军!”
“不必多言!我若有不测,尔等……见机行事吧。”论铁刃接过一面临时扯下的白布,绑在长矛上。
他卸下沉重战甲,只穿皮袍,带着两名最勇敢的亲卫,三骑缓缓走出军阵。
谷地之中,风更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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