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东宫,显德殿。
夜色浓稠如墨,将这座宏伟宫殿吞没。殿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里的、躁动不安的紧张与兴奋。明日,便是“登基大典”。
李承乾身穿明黄色寝衣,披着外袍,在殿内来回踱步。他脸色在灯火下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中是压抑不住的亢奋与一丝隐隐的焦虑。他的腿脚因心情激动,跛行更显。
“舅舅!”他猛地停下脚步,看向端坐一旁、神色看似平静、实则眼神锐利的长孙无忌,“明日……明日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吗?不会……不会有什么岔子吧?”
长孙无忌放下手中茶盏,抬眼,目光沉稳:“殿下放心。一切,皆在掌控之中。”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明日大典,所有程序、礼仪,已与宗正寺、礼部反复核对,确保万无一失。百官朝贺,亦有专人引导,不会出现不谐之音。”
“那……那兵马呢?”李承乾最关心这个,“程咬金那老匹夫,还有李孝恭、李道宗他们……”
“殿下无忧。”长孙无忌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成竹在胸的冷笑,“长安十二卫,宿卫皇城的左右千牛卫、左右监门卫,已尽在掌握。领军将领,或是我们的人,或已被严密监视,绝不敢轻举妄动。”
“程咬金手中虽有部分北衙禁军兵权,但其主力已随陛下北征损失殆尽,余下不过数千老弱。更何况,”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我们在他府邸周围,布下了足够的眼线。他若敢有异动,第一时间便可制住。”
“至于河间郡王与江夏郡王……”长孙无忌的神色,略微凝重了一些,“李孝恭是宗室领袖,德高望重,他昨日既已表示愿参与大典仪制,便是一种默认。
至少,短期内,他不会公开反对。李道宗……此人性情刚直,需要多加留意。不过,他手中并无直接兵权,在京中影响力有限。只要大局一定,他一人,翻不起浪花。”
他语气转为轻松,甚至带着一丝轻蔑:“况且,没有陛下亲赐的兵符或明旨,他们根本调动不了城外的任何一兵一卒!
城外几处大营的将领,只认兵符和圣旨。太子如今是监国,名分上已占据大义。他们,不足为虑。”
“好!好!”李承乾连声说好,脸上潮红更盛,“有舅舅在,孤……朕就放心了!”他已经迫不及待地用上了“朕”这个自称。
“只是……”长孙无忌话锋一转,“殿下,明日大典,虽然万事俱备,但仍需谨慎。尤其是……魏王那边。”
“李泰?”李承乾脸色一沉,露出怨毒之色,“那个肥猪,他还敢怎样?父皇在时,他就处处与我作对,如今……哼!”
“魏王闭门谢客多日,安静得反常。”长孙无忌沉声道,“据我们的眼线回报,他府中近日虽无大规模人员出入,但有几名来自山东的神秘客人,曾秘密进出。
还有……蜀王李祐、等几位殿下,近日也与魏王府有过接触。不可不防。”
“他们敢!”李承乾怒道,“明日朕登基为帝,名分已定,他们若敢有异动,便是谋逆!天下共讨之!”
“殿下说得是。”长孙无忌点头,“所以,明日大典,皇城内外,必须守备森严。一旦有变,可立刻镇压。
老臣已令左右千牛卫大将军,加派人手,严查一切可疑人等。殿下只需安心,等待明日,接受百官朝贺即可。”
“嗯!”李承乾重重点头,“一切,拜托舅舅了!”
就在东宫紧锣密鼓、志得意满之时。
长安城另一处,江夏郡王府。
书房内,灯火如豆。李道宗与李孝恭相对而坐,两人脸色都是一片凝重。
“消息确凿了。”李道宗压低声音,“长孙无忌已将宿卫皇城的几支主力,全部换上了他和太子的人。明日大典,皇城……恐怕已是龙潭虎穴。”
“早就料到了。”李孝恭面无表情,“他们既然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岂会不控制兵马?程咬金那边……”
“程咬金被严密监视,动弹不得。他手中那点兵,也被以各种名义调开、分散了。”李道宗摇头,“靠我们在城内的力量,根本无法与他们对抗。”
“所以,必须动用城外的力量。”李孝恭的目光,投向窗外,那是长安城外的方向。他从怀中,缓缓掏出一物,放在书案上。
那是一块冰冷的、雕刻着繁复纹路的半块虎符。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沉甸甸的金属光泽。
李道宗瞳孔骤缩,呼吸都为之一滞。“这……这是……陛下的兵符?!怎么会……”
他认得,这正是调兵遣将所需的另一半兵符!通常由皇帝亲自掌管,或赐予心腹大将。李靖北征,自然带走了另一半。那这一半……
“是李靖,让李业冒死送回来的。”李孝恭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与那封‘圣躬安’的密信一起。李业拼了命,才送到程咬金手上。程咬金又辗转,秘密交给了我。”
他握紧那半块兵符,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芒:“有了它,城外左屯卫、右威卫大营的兵马,就能调动!”
“道宗,你立刻出城!”李孝恭将兵符推向李道宗。
“出城?”
“对。”李孝恭眼神锐利,“你以巡视京畿防务为名,连夜出城,去城外的左屯卫、右威卫大营!那里的将领,有几个是我的旧部,对陛下忠心耿耿。
你持这兵符和我的手令,告诉他们真相!让他们秘密集结兵马,于明日黎明前,悄悄开拔,抵近长安!”
“孝恭兄,你是想……”李道宗眼睛一亮,心中大定。有兵符在手,一切都不同了!
这支兵马,就是我们能动用的,决定性的力量!至少,能保证我们不至于束手就擒,能护着皇后娘娘和晋王杀出重围,甚至……能在关键时刻,拨乱反正!”
“我明白了!”李道宗重重点头,小心翼翼地将那半块兵符贴身藏好,仿佛捧着千斤重担。“我这就去!”
“小心!”李孝恭拍拍他的肩膀,“长孙无忌必然在各门加强盘查。你……想办法绕路,或是扮作商旅。无论如何,一定要出去!这兵符,关系重大!”
“放心!”李道宗转身,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李孝恭独自站在书房内,望着摇曳的灯火,脸色沉凝。手中有了兵符,心中便多了几分底气。
而此时,长安城内,另一股暗流,也在悄然涌动。
魏王府,密室。
魏王李泰,那个一向以“文采斐然”、“礼贤下士”著称的胖王爷,此刻脸上全无平日的和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鸷的、压抑着疯狂的神色。
他的对面,坐着蜀王李祐、越王李贞以及几名身穿便服、但一看就是军中悍将的男子。
“都准备好了吗?”李泰的声音,有些沙哑。
“四哥放心!”蜀王李祐,年轻气盛,眼中闪着野心的光芒,“我府中三百死士,皆是百战精锐!越王弟也联络了几位掌握城门防务的旧部!”
“我们在长安城外,还秘密聚集了两千人马!”一名将领沉声道,“都是绝对可靠的老兵!只等明日信号!”
“好!”李泰重重一拍桌子,“太子无道,趁父皇北征未归,勾结长孙无忌,矫诏篡位,实乃国贼!我等身为皇子,岂能坐视江山落入此等不忠不孝之徒手中?”
他站起身,一脸“正气凛然”:“明日,待那逆贼于太极殿行登基之礼,便是其罪行暴露于天下之时!届时,我等便以‘诛除伪帝,迎驾归朝’为名,里应外合,杀入皇城,清君侧,正朝纲!”
“诛除伪帝!迎驾归朝!”几人低声应和,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他们才不在乎什么“迎驾归朝”,他们在乎的,是那张即将被太子坐上的龙椅!
既然太子坐得,为何他们坐不得?打着“勤王”的旗号,谁拳头大,谁就是“正统”!
整个长安城,在这个夜晚,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太子党、宗室保皇派、魏王等夺位者……三方势力,各怀鬼胎,各自谋划。
风雨欲来,杀机四伏。
而此时,立政殿。
长孙皇后并未睡下。她坐在窗前,身边是年仅八岁、已经困得直打哈欠、却被她强留在身边的晋王李治。
殿内灯火通明,宫女内侍都被屏退到外间。长孙皇后的脸色,平静得有些异常。她的手,轻轻抚摸着李治的头发,目光却透过窗棂,望向那沉沉的、仿佛蕴藏着无数惊雷的夜空。
“母后……”李治揉着眼睛,“儿臣困了……明天……明天是不是大哥要当皇帝了?”
“也许吧。”长孙皇后轻声道,声音飘忽。“治儿,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不管是谁坐在那个位子上……”她低下头,看着儿子稚嫩的脸庞,“你都要好好活着,明白吗?”
“嗯……”李治懵懂地点点头,靠在母亲怀里,很快沉沉睡去。
长孙皇后抱着儿子,目光重新投向夜空。她知道,明日,必定是一个血雨腥风的日子。
她的丈夫生死未卜,她的儿子们即将兵戈相向。她这个母亲,这个皇后,能做的,似乎只有等待,和……静观其变。
她想看看,她这些“孝顺”的儿子们,到底能为了那张椅子,做到什么地步。
夜,更深了。长安城的最后一丝喧嚣,也归于寂静。
只有巡夜士卒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点缀着这暴风雨前的、令人窒息的宁静。
而无人知晓,一块冰冷的兵符,已经悄然离开了长安城,向着城外军营而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