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云关,第三日,黄昏。
残阳如血,染红天边乌云与下方无垠灰黑尸潮。原雄壮连云关,此刻如惊涛中孤舟。
关墙上下,早被层层叠叠尸体覆盖,多乃肢体扭曲、散发恶臭的尸兵。
城墙多处现巨大裂缝坍塌,那是被倭寇以粗劣攻城锤、及某些巨大狰狞式神反复撞击破坏的结果。
垛口崩裂,女墙倾倒,守军甚至不得不拆毁关内房屋,以砖石木料填补缺口。
空气中弥漫浓得化不开的血腥焦糊,及尸体腐烂恶臭。
滚木擂石早已耗尽,火油亦见底,弓弦多崩断,箭矢稀缺至需从尸体上回收擦拭再用。
守军将士,无论久经沙场的老兵,还是临时征发的民壮,此刻皆已疲惫至极,多人拄兵刃站立亦能睡
脸上身上糊满血污烟尘,眼神却依旧死死盯关下,如即将燃尽的炭火,犹炽。
“将军!东段第三号缺口,又上来了!顶不住了!”一名满脸是血的校尉踉跄冲至张须陀面前,嘶声喊道,其左臂不自然垂着,显已断。
张须陀拄一柄缺口累累的长刀,立于关楼残破屋檐下,他那身原锃亮的明光铠早已被血污烟尘覆盖,甲叶多处凹陷碎裂,头盔不知所踪,花白的头发被血痂黏在额前。
他一腿似亦受伤,微颤,然依旧站得笔直,如一尊染血的雕塑。
他顺校尉所指望去,只见那段本就摇摇欲坠的缺口处,数十名身着残破武士服、然动作远比普通尸兵迅捷凶悍的“神骸武士”,正挥舞骨质或锈蚀刀剑
疯狂向上攀爬劈砍。而更令人心悸者,乃尸群后方,数个体型庞大、周身缠黑气的狰狞“式神”,正喷吐毒雾、投掷巨石,不断轰击缺口附近城墙,扩大破绽。
防那里的百余守军,在神骸武士与式神夹击下,如狂风中落叶,顷刻倒大半。
“娘的……”张须陀狠狠啐一口带血唾沫,眼中闪过痛色。
三天,整整三天!三万弟兄,今犹能站着,已不足八千。
人人杀红眼,人人身带伤。陛下赐予的、那掌心隐隐发热的奇异符印,及脑海中那句“诛邪”咒诀,是他,亦是所有守军最后的希望与支撑。
陛下说,心意相通,自有天威!他信!故他与剩下的兄弟,以血肉之躯,硬生生于此关城上,扛了三天三夜!
“亲卫队!跟老子上!”张须陀深吸一口气,压下腿部剧痛,一把抓起长刀,嘶哑喉咙吼道。
他身旁,仅存的五十余同样浑身浴血、然眼如狼的亲卫,默默握紧手中兵刃,无一人退缩。
然就在张须陀欲带人扑向缺口时,异变再生!
“桀桀桀……”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自倭寇主力舰队方向传来。
只见那艘最大的暗红“神骸舰”上,那名身着猩红神官袍、脸覆鬼面的高阶神官,再次现于船头。
他高举手中骷髅骨杖,口念念有词,一股较前更浓郁、更邪恶的波动散发开来。
“苏醒吧……沉睡死亡深渊的武士们……展现你们真正的力量……”神官声如夜枭啼哭,回荡战场上空。
随其吟唱,战场上那些原被斩杀、倒伏在地的尸兵,甚至是一些阵亡的大隋将士尸体,突剧抽搐起来!
继而,在守军惊骇欲绝的目光中,这些尸体竟摇摇晃晃地,重新站起!
它们眼窝中燃幽绿鬼火,动作虽更僵硬,然数量……太多!
密密麻麻,几乎将关墙下填满!且此番站起的,不仅倭寇尸兵,还有不少身着隋军衣甲的阵亡将士!
“混蛋!!”有守军发出绝望愤怒的嘶吼。眼睁睁看着死去的袍泽,被妖法亵渎,变成敌人,挥舞武器向自己扑来,此等精神冲击,比任何刀剑更可怕!
倭寇的攻势,因此一波“尸体重生”邪术,瞬达顶峰!
新生的尸兵混杂原尸潮中,如灰色的、死亡的浪潮,拍打早已残破不堪的关墙。东段缺口,再支撑不住,被彻底冲垮!
数百名神骸武士与普通尸兵,如决堤洪水,涌入关内!
“完了……”一年轻士兵,看那汹涌而入的、无穷无尽的灰色浪潮,手中刀“当啷”一声掉地上,眼神空洞。
不止是他,许多守军的意志,于此压倒性绝望面前,亦濒崩溃。三日血战,早已耗尽他们体力与精神,此刻,连战死的袍泽都变成了敌人,还有何希望?
张须陀亦愣住,一股冰冷寒意,瞬间自脚底窜上头顶。
他未料,倭寇妖术,竟歹毒至此!连战死者尸体都不放过!
他看涌入关内的敌人,看身边亲卫们绝望而决绝的眼神,看远处依旧蜂拥而来的尸潮……
不!不能放弃!陛下说过,只需三日!三日已到!陛下的援军,定在路上!还有……掌心的那股温热,脑海中那神秘的咒诀!
“稳住!!”张须陀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如受伤雄狮般的咆哮,压过了战场喧嚣,“陛下与吾等,同在!天威将至!!”
他猛地抬起左手,掌心朝向那片被灰暗、死亡气息最浓重、涌入敌人最多的东段缺口上方天空!
他闭眼,将所有信念、所有决绝、所有希望,皆凝聚掌心那滚烫的符印之上,心中默念那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咒诀——
“诛邪!”
无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微弱的、几乎无人察觉的金色电弧,自其掌心一闪而逝,没入乌云密布的天空。
时间,仿佛在此刻凝固刹那。
继而——
“轰咔——!!!”
一道粗大得难以形容、刺目到让所有人都短暂失明的炽白色闪电,如九天神龙震怒,撕裂厚厚的云层,带着煌煌天威,带着净化一切的至阳至刚之气
精准无比地劈落在连云关东段缺口,那尸潮最密集、神骸武士与式神最集中的区域!
天地间,瞬只余此道雷光!它比最亮的太阳更耀眼,比最响的战鼓更震耳!狂暴的雷霆之力,在落地瞬间,便化无数道细密的电蛇,疯狂窜向四面八方!
被雷光直接命中的区域,无论是凶悍的神骸武士,还是狰狞的式神,抑或是密密麻麻的普通尸兵,连惨叫都未发出,便瞬间气化,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在地面留下一焦黑的大坑,坑壁光滑如镜,冒袅袅青烟。
而方圆百丈之内,所有被电蛇扫过的尸兵,无论新旧,皆如被滚烫烙铁烫过的冰雪,瞬间僵直、焦黑、然后化作飞灰!
涌入缺口的数百敌兵,连同缺口附近数十丈的城墙,于此一击之下,被彻底清空!
狂暴的气浪带着焦糊与硫磺的气息,席卷了整个战场。
连云关的守军,只觉一股灼热气流扑面而来,耳中嗡嗡作响,然他们却瞪大眼,死死盯着那一片瞬间被“净化”的空白区域,及天空中依旧残留的、缓缓散去的雷光电弧。
死寂。
继而,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与怒吼!
“天雷!是天雷!”
“陛下!是陛下的天威!”
“杀!杀光这些妖孽!”
原濒崩溃的士气,于此一道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的雷霆轰击下,如被浇上了滚油,轰然炸裂,燃起冲天的火焰!
所有人都看到,天雷自张须陀将军所指的方向落下!所有人都想起陛下所说的“心意相通,自有天威”!
这不是传说,不是幻想,是实实在在、毁天灭地的天威!陛下,真的在庇佑着他们!
“杀——!!!”张须陀猛睁眼,看掌心那微微黯淡、然依旧温热的符印,又看眼前那片被雷霆净化的空白,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涌遍全身,他举起长刀,用尽全身力气,发出震天的怒吼。
残余的守军,如被注入了一剂最猛烈的强心针,忘记了疲惫,忘记了伤痛,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怒吼着扑向那些因天雷之威而陷入短暂混乱、甚至有些畏惧不前的剩余敌人。
而倭寇一方,无论是海面上船队中的神官、鬼武者,还是那些稍有灵智的式神,都被这突如其来、蕴含无上威严、对它们有着致命克制的天雷,彻底惊呆骇然!
那道雷光中蕴含的至阳至刚、诛邪灭魔的意志,让它们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
连那高阶神官,亦踉跄后退了几步,鬼面具下的眼眶中,幽绿的鬼火剧烈跳动,满是惊疑不定。
“天威……这是……怎么可能?!”他死死盯着连云关头,那个举起手掌的老将,心中第一次产生了强烈的动摇和……恐惧。
大隋皇帝,难道真的能引动天雷?
天雷的出现,不仅重创了倭寇的攻势,更极大地震慑了其军心。
倭寇主帅不得不暂缓了全面总攻,一面收拢因天雷而混乱的部队,一面派出式神和忍者,小心翼翼地探查天雷的虚实,以及张须陀那一举手的奥秘。
而张须陀,则抓紧这宝贵的喘息之机,迅速整顿防线,救治伤员,搬运所剩无几的守城物资。
他知道,掌心那股温热感并未消失,那意味着,陛下赐予的“天威”,或许不止一道!这给了他无穷的信心。
他站在残破的关楼上,望着海面上那依旧庞大的倭寇船队,望着东方海天相接处,那里,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即将被黑暗吞噬。
“来吧,妖孽!”张须陀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对冥冥中的陛下诉说,“老臣,还能再守!守到陛下,率天兵天将到来!”
黑暗降临,但连云关头,那面残破的“隋”字大旗,却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屹立不倒。
而关下,重新涌动起来的灰黑色尸潮,似乎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天威”,而少了几分疯狂,多了几分迟疑。(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