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京,林府。
高门深院,廊柱漆色斑驳,庭院花草寥落,昔日皇商的余威犹在,却已掩不住门庭衰败之气。
“老太爷,老夫人,大小姐回来了。”
小厮的通报声在寂静的宅院里格外清晰。
林瑶踏进正厅时,只见满屋子人影憧憧,鸦雀无声,一道道目光如针般刺来。
她身上那件粗布衣裳,不知洗了多少水,已泛出灰白。
头发更是潦草,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颈边。
任谁看了,都认定这是个刚从乡下来的野丫头。
唯独那双杏眼,清澈明亮得惊人!
此时,主位上坐着个两鬓斑白的男人,眼神空茫茫地望着前方,手里无意识握着佛珠——
那是她的祖父林渊,昔年商界叱咤风云的人物,如今却似一尊失了魂的泥塑。
下手边,一个穿戴精致、保养得宜的中年妇人端坐着,正是柳如媚。
祖父的妾室,书里那个掏空林家、最后将原主逼上绝路的祸首!
此时,柳如媚的目光把林瑶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见她这般寒酸模样,随即绽开慈爱的笑容,起身迎上前迎了两步。
“瑶儿!我苦命的孩子,可算回来了!”
她上前拉住林瑶的手,掌心温热,语调绵软。
“这些年你在乡下受苦了,唉,往后就在府里好好住下,我定会好好照看你。”
林瑶垂着眼,任由她握着,心中却清明如镜——这般做戏,也不知排演过多少回了。
她缓缓抬起头,先看了看主位上魂游天外的祖父,然后转向柳如媚,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谢、谢谢……庶、祖、母。”
庶!祖!母!
三字落地,正厅里霎时静得能听见针尖坠地!
柳如媚脸上那抹精心堆砌的慈笑,肉眼可见的僵住了!
几个旁支亲戚低头抿茶的抿茶,看天花板的看天花板,但微微耸动的肩膀出卖了他们看好戏的心情。
府里谁不知道,柳氏最忌讳别人提她的妾室身份?
平日上下都尊称一声“老夫人”或“祖母”,这从乡下接回来的野丫头,开口就捅了马蜂窝!
柳如媚只觉得一股浊气直冲心口,堵得她发慌。
她强撑着笑意:“瑶儿……你唤我什么?”
林瑶抬起脸,一副懵懂模样。
“庶祖母啊?您是祖父的……妾室,我不该这般称呼么?”
她眼神困惑,看向主位上依旧握着佛珠、仿佛置身事外的林渊。
“祖父,我在乡下,村里的夫子教过一点礼数,说妾室就是庶……瑶儿是不是记错了?”
林渊只是手指顿了顿,可依旧没吭声,仿佛入定...
“你——”
柳如媚气得浑身发颤,偏偏林瑶搬出了“礼数”和“夫子”,她若发作,反倒显得自己不懂规矩、苛待嫡孙女了。
她只能强压怒火,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没、没叫错。只是,家里孩子都叫惯了‘祖母’,瑶儿你也随大家便好。”
“哦。”林瑶从善如流点点头。
然后在柳如媚稍微缓和的脸色中,清脆的又补了一句。
“我知道了,庶祖母!”
不知哪位定力差的旁支亲戚没忍住笑......
“噗嗤——”
柳如媚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林瑶!你什么意思?!”
柳氏身旁,一个眼袋浮肿、满脸不耐烦的男子霍然起身,正是柳如媚的儿子林承业。
他指着林瑶,唾沫星子几乎喷出来!
“一回来就挑事?什么庶祖母不庶祖母的,我娘操持这个家这么多年,是你一个乡下野丫头能置喙的?”
柳如媚心中稍稍解气,面上却假意斥道:
“承业!怎么跟你侄女说话的!”
林瑶静静听着,等林承业骂完,才抬起眼看向这个被酒色掏空了的长辈。
“堂叔。”
她声音平缓,“我确实在乡下野惯了,但——”
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厅中众人。
“长幼有序,堂叔您是长辈,教训侄女,侄女听着便是。”
她顿了顿,声音更清晰几分。
“可嫡庶亦有别!便如乡下地主家,嫡子再不成器,家业也是他的。庶子再能干,名分上总归差着一层。”
“堂叔,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轰——!
这番话,比刚才“庶祖母”三个字更狠!
简直是撕开了柳如媚母子最在意、最忌讳的那层遮羞布,把血淋淋的嫡庶尊卑摆在了明面上!
林承业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指着林瑶“你、你、你”了半天,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他平生最恨别人提他是庶子!
柳如媚更是眼前发黑,胸口剧烈起伏。
这小贱人!
句句往她心窝子里捅刀!
必须快些了结此事,把她打发回乡下!
柳氏强行压下情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好了好了,瑶儿毕竟多年不在家,与我们生疏,往后多相处便是。”
她生硬的转移话题,看向一旁管家,“把东西拿上来吧。”
管家立刻捧上紫檀木托盘。
柳如媚深吸一口气,重新堆起慈色,拿起最上头的文书,对林瑶道:
“瑶儿,刚才都是小事,莫往心里去。眼下最要紧的,是咱们林家的存亡大事。”
她将文书展开,指着末尾。
“家里如今实在艰难,铺子庄子都在亏钱。”
“幸得现如今的皇商沈家仁义,愿意出高价买下林家老铺和江南那三处桑园。”
“只要你这嫡系血脉在这里签字画押,沈家的银子立刻就能到,咱们林家便能渡过难关,你祖父也能颐养天年了。”
她将笔递过来,眼神紧紧盯着林瑶,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来,瑶儿,签字吧。”
“签了字,你便是林家的大功臣。”
满厅目光再次聚拢。
签字?
林瑶看着那支笔,原主签了字,便被弃于乡下,冻死破庙;林家继续被人掏空,家破人亡;柳氏卷款远走,逍遥快活!
她缓缓伸出手,接过笔。
柳如媚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快意。
然而,林瑶手腕一转,笔尖没有落在签名处,而是“唰”地在文书上画了一个巨大、醒目的——
大叉!
“庶祖母!”
她放下笔,声音清脆。
“这字,我不签!”(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