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初降,林瑶戴上一顶轻纱帷帽,遮住了面容。
只带着春枝一人,乘着一辆青篷小车,悄无声息来到了城西一处不起眼的驿递铺子。
铺子里灯火昏暗,掌柜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正拨拉着算盘。
见有人进来,抬起眼皮:“客官寄信还是托物?”
林瑶将封好的信函放在柜上,声音透过面纱,显得平淡:“寄信,加急。”
掌柜的拿起信,就着烛光看了眼地址,脸上露出些许讶异。
他抬眼打量了一下眼前虽然戴着帷帽但难掩年轻身形的女子,笑道:
“小姑娘,你这信上写的‘户部清吏司’,就在这皇城内西边,离这儿也不算忒远。”
“既是京城内的信件,何不自个儿送去?也省了这份脚钱。”
“不。”
林瑶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这信,需从‘青州淄川县’寄出,寄至此处。”
她说着,纤指一推,一枚五两的银锭便停在掌柜手边。
“邮资之外,是酬谢掌柜稳妥递送的辛苦钱。”
“我要最快、最稳的私驿通道,确保此信能‘正大光明’自青州入京,送至温主事案头。”
掌柜的目光在那银锭上凝了一瞬,又飞快扫过林瑶。
青州淄川?
他做这行多年,深知有些事不该问,只要不是杀人越货的勾当,银钱到位,自然稳妥。
他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手脚利落地收起银锭。
“客官放心,小号与青州那边的驿馆熟络,定安排得妥妥帖帖!”
“明日,保准让这信从淄川老家送到温主事手上。”
“有劳。”
林瑶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融入门外渐浓的夜色中。
翌日,户部清吏司衙署内——
温如晦正埋首于一堆田产过户文牒之中,眉头微锁。
最近经手的一桩便是那林家的产业,皇商沈家催得紧,林家那位柳氏也暗中打点了不少,是桩顺水推舟的寻常公务,只需核对清楚即可用印。
就在这时,一名书吏轻手轻脚进来,呈上一封略显风尘之气的信函。
“大人,有您一封家书,是从青州淄川加急递来的。”
“淄川?”温如晦一怔,何事需加急?
他接过信,目光落在封口的火漆上——那里盖着一个印记,印文是“福根”二字。
看到这印记,温如晦脸色微变,急忙拆了信......
林府正厅——
柳如媚今日换了一身半旧的靛蓝褙子,头上只簪了根素银簪子,通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与几日前那戴新簪的张扬模样判若两人。
她早早便将几位要紧的旁支族老请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笃定的笑意。
林瑶带着春枝姗姗来迟。
春枝悄悄抬眼打量柳如媚这身打扮,心里暗觉好笑。
看来那“玄明”印和一百两银子,着实让这位老夫人朴素了不少,这是学乖了?
“瑶儿来了,快坐。”
柳如媚笑容和蔼,“这几日在府里住得可还习惯?若有短缺,尽管同祖母说。”
林瑶依言在下首坐,闻言抬起杏眼,带着点直愣和苦恼。
“谢庶祖母关心。”
“这林府……太大了,院子套着院子,门槛高,规矩也多,走在里头总觉着憋闷。”
“远不如我们乡下开阔,推门就是田野清风,自在惯了,在这儿反倒有些住不惯。”
她说着,还轻轻叹了口气,似乎真对这京城的繁华宅院无福消受。
柳如媚心中嗤笑更甚,果然是烂泥扶不上墙的土包子!
面上却愈发慈祥:“慢慢就习惯了。今日请你和各位叔公过来,是为着那桩正事——”
“你上回说要重新核对清楚的卖产业文书,祖母这几日可是跑断了腿,总算托人重新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再无一星半点的错漏。”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带了催促。
“为表郑重,免得日后再生枝节,祖母特意请了户部清吏司专司此事的温如晦温主事今日亲自过府!”
“当着诸位族亲的面,做个见证,咱们当场核对,当场签字用印,也好了却这桩大事,让家里早日缓过气来。”
她说着,特意看向林瑶,眼神意味深长。
“瑶儿,你上回可是当着各位叔公的面,亲口承诺文书无误便签字的。”
“今日,可不能再推托了吧?”
厅内几位族老也纷纷点头附和,看向林瑶的目光多少带着点“该你履行承诺”的意味。
林瑶脸上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真的?那可太好了!庶祖母费心了!”
“瑶儿早想着签了字,了了这事,也好早点回乡下庄子上住去,还是那儿自在!”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大多摇头暗叹,这嫡女算是彻底养废了,心心念念竟是回那穷乡僻壤。
柳如媚心中更是鄙夷到了极点,脸上笑容却愈发灿烂。
“好好好,你能这么想,祖母就放心了。”
“咱们便一起等等温主事,他衙门事忙,说好了巳时前后到。”
于是,一屋子人便在这看似和谐实则各怀心思的气氛中等待着。
辰时过了。
巳时到了。
日头渐渐升高,厅外的日影都挪了一截,那位温主事却连影子都没见着。
仆役添了两次茶,众人起初的闲谈渐渐稀落。
柳如媚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频频望向厅外。
林承业更是坐立不安。
眼看快近午时,日头灼人,连最沉得住气的三叔公都忍不住皱眉时,林承业按捺不住,霍地起身。
“母亲,各位叔公,我这就去户部衙门口瞧瞧!许是温大人被什么公务绊住了脚!”
他说罢,也不等回应,急匆匆冲了出去。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林瑶则安静地坐着,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眼神平静无波。
唯有侍立在她身后的春枝,背脊微微紧绷,手心一片冰凉,心中不住祈祷千万别出岔子。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林承业几乎是跌撞着冲进正厅,尚未站稳便扯着嗓子喊道:“不好了!母亲!不好了!”
满厅人悚然一惊。
柳如媚心头一跳,厉声道:“慌什么!成何体统!温主事呢?”(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