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惊雷破晓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废弃仓库里弥漫着灰尘、霉味和廉价速食面的气味。手电筒的光束早已熄灭,换上了一盏赵磊从三轮车工具箱里翻出来的、光线昏黄的老式煤油灯。灯焰跳跃,在斑驳的墙壁上投下两个忙碌而沉默的巨大黑影。

    地上摊开着从蛇皮袋里取出的证据。泛黄的实验记录纸页,上面娟秀又带着颤抖的字迹记录着触目惊心的数据;打印的图表上,被红笔圈出的异常峰值如同狰狞的伤口;还有那个冰冷的银色金属样本箱,箱体上“NTI-7(静安素)”、“高毒”、“绝密”的字样在昏黄灯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

    陆川的左肩依旧疼痛,但精神却因高度集中和亢奋而异常清醒。他盘腿坐在地上,面前铺着几张从仓库角落里翻出来的、不知哪年哪月的旧报纸。他用赵磊找来的、不同型号的圆珠笔和水笔,正在报纸的空白边缘,以一种刻意改变过的、略显生硬的字体,誊抄着从肖羨原始记录中摘取的最致命段落:

    “……NTI-7样品对灵长类动物海马体及前额叶皮层造成不可逆损伤,伴随强烈神经痛及行为异常,实验体在第四十七小时出现自残倾向……数据与初期报告严重不符……周文渊教授要求修改数据,声称‘为了项目前景和集体荣誉’……我拒绝……样本已秘密留存……”

    他的字迹很慢,很用力,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纸里,刻进即将到来的白昼,刻进那个恶魔道貌岸然的假面之上。

    旁边,赵磊正小心翼翼地处理那个金属样本箱。箱体有密码锁,但年久失修,加上之前在通风管道里的撞击,锁舌已经有些松动。他用一把细小的螺丝刀,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试探着。他不是专业开锁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咔哒。”

    一声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弹响。密码锁的卡扣,松开了。

    赵磊长出一口气,用衣袖擦了擦额头的汗,看向陆川。陆川对他点了点头,眼神凝重。

    赵磊戴上从吴医生那里顺来的橡胶手套(本来是用来处理草药的),又撕下一块干净的布垫着,这才小心翼翼地,掀开了样本箱的箱盖。

    一股更加浓烈的、混合着福尔马林和其他刺鼻化学气味的冰冷气息,扑面而来。箱内衬着防震海绵,固定着几个大小不一的玻璃器皿和密封试管。大部分器皿是空的,或者只剩下少许干涸的残留物。但在箱子中央,一个用特殊胶塞密封的、拇指粗细的透明玻璃安瓿瓶里,盛装着大约三分之一管的、暗黄色、略显粘稠的液体。

    液体在昏黄的煤油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仿佛有生命般的微弱反光,缓慢地流动着,内部似乎有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沉淀物。

    仅仅是看着这管液体,赵磊就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和恶心,仿佛那不是化学试剂,而是某种浓缩的、扭曲的恶意。

    “就是这个……”陆川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想起了肖羨笔记里的描述,想起了水箱中那具浮肿的尸体,想起了那些冰冷破碎的记忆碎片中,注射器推入暗黄液体时的绝望。“‘静安素’,或者说是它的原始毒株。”

    赵磊强忍着不适,用戴着手套的手,极其小心地拿起那个安瓿瓶。瓶子很凉,触感滑腻。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个从吴医生那里弄来的、用来装针灸针的、经过反复清洗消毒的细小玻璃管,又拿出一个微型注射器(也是从吴医生那里“借”的,原本用于抽取微量药液)。

    “真的要弄吗?”赵磊的手有点抖,“这玩意儿……会不会有危险?泄露了怎么办?”

    “只要密封好,不接触皮肤和口鼻,短时间内应该问题不大。”陆川其实心里也没底,但此刻箭在弦上,“我们只需要一点点,作为实物佐证。多了反而危险。动作一定要轻,一定要稳。”

    赵磊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稳住手。他用微型注射器,极其缓慢、小心地从安瓿瓶中抽取了大约两三滴的暗黄色液体。液体进入注射器针筒,在灯光下显得更加妖异。然后,他将这微量的液体,注入那个细小的、已经准备好的玻璃管中,迅速用特制的橡胶塞密封,再用透明胶带反复缠绕封口。

    做完这一切,两人都像是虚脱了一样,后背被冷汗浸透。那小小的玻璃管,此刻在他们眼中,重若千钧,仿佛握着一枚微型炸弹。

    “这个,贴身藏好,千万不能碎。”陆川将玻璃管用软布包了好几层,递给赵磊,“非到万不得已,不要拿出来。它的存在本身,就是最有力的指控。”

    赵磊郑重地接过,将它小心地放进自己贴身内衣一个缝死的暗袋里。那冰凉坚硬的触感,隔着衣物传来,让他心脏一阵紧缩。

    接下来是处理手抄的证据摘要。陆川已经誊抄好了最关键的三页内容。他们将这些报纸边缘裁剪下来,折叠好,和之前用手机拍下的、周文渊签字的虚假报告关键页的照片(打印在普通的拍立得相纸上,效果粗糙但能看清)放在一起。赵磊找了个不起眼的、半旧的硬壳笔记本,将这些东西夹在中间。笔记本封面写着一个虚构的科技公司名字和“项目洽谈资料”字样,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业务员记录本。

    “我怎么进去?”赵磊看着这些“道具”,开始思考最实际的难题,“科技馆那种地方,明天又是发布会,安检肯定严。我这张脸,说不定已经被周文渊的人盯上了。”

    陆川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你不能以‘赵磊’的身份进去。需要伪装,而且要有一个合理的、不容易被怀疑的身份和理由。”他打量着赵磊,“你身材中等,长相普通,稍微打扮一下,混在人群里不显眼。关键是‘理由’。”

    他沉吟片刻:“快递员、外卖员这些,进入核心区域很难。维修工需要工作证和工具。最好的办法,是冒充参会人员或者工作人员,但需要证件。”

    “证件?我上哪儿弄去?”赵磊苦笑。

    “不需要真的证件。”陆川眼中闪过一丝光,“这种发布会,除了核心的嘉宾、记者和工作人员有严格凭证,往往也会有一些蹭会的、关系户、或者对项目感兴趣的社会人士,他们可能只有简单的入场券,甚至只是登记个名字就进去了。安检的重点是危险品和媒体设备,对普通人的盘查不会那么细致,尤其是你这种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年轻人。”

    他拿过那个硬壳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用笔快速画了一个简单的科技馆平面图(他以前去参观过):“发布会通常在最大的那个展厅举行。你进去后,不要直接往主会场挤。先去旁边的休息区、卫生间或者走廊转悠,观察一下安保人员的分布和巡逻规律。然后,找机会接近媒体区或者嘉宾席后排。”

    “怎么把东西‘送’出去?”赵磊问。

    “有几种方法。”陆川指着平面图,“第一,找机会把笔记本‘遗落’在媒体区的某个空座位上,或者休息区的茶几上。上面用醒目的字条写上‘周文渊教授项目真相’,或者更直接的,‘静安素杀人证据’。肯定会有人好奇翻开看。”

    “第二,如果现场有投影或者大屏幕播放PPT,看看有没有机会接近控制台或者线路,哪怕只是制造一点小混乱,吸引大家注意,然后趁乱把东西扔出去。”

    “第三,也是最直接的,”陆川看着赵磊,一字一句地说,“找机会,把东西塞给一个看起来正直、或者像是有影响力的记者。简单说一句‘这是关于周文渊和静安素的真相’,然后立刻离开,混入人群。”

    赵磊听得手心冒汗:“这……太冒险了,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

    “所以你的反应要快,动作要自然,完事立刻撤离,不要有任何留恋。”陆川强调,“你的任务不是当英雄,不是当面揭发,而是把‘火种’丢进去。只要有一份证据被一个值得信任的人看到,这场火就能烧起来。周文渊再厉害,也无法在众目睽睽之下堵住所有人的嘴,删除所有可能的记录。”

    赵磊点了点头,将陆川的话牢牢记在心里。他开始在仓库里翻找,找出一套赵磊父亲以前穿的、半旧的灰色西装(有些不合身,但勉强能穿),一件白衬衫,一条颜色相近的领带。又用仓库里找到的半瓶发胶,把自己的头发梳成偏分,戴上陆川从自己那身破烂衣服上拆下来的、一副没有度数的黑框眼镜(镜片早就碎了,只剩镜框)。这么一打扮,再加上那本硬壳笔记本,看起来倒真有几分刚参加工作、跑业务的小职员模样。

    “记住,”陆川最后叮嘱,将那个装着“摘要”证据的笔记本郑重地交给赵磊,“进去之后,保持冷静,自然。你是去‘听发布会’的,或者去‘找合作机会’的。不要东张西望,不要做贼心虚。你的目标只有一个:把东西送出去。送出去之后,立刻离开科技馆,不要回头,不要回这里,直接去我们之前说好的那个备用落脚点——城南汽车站附近那家24小时营业的肯德基二楼厕所第三个隔间,我会在那里留下下一步的联络信息。如果……如果下午三点之前,我没有出现,也没有留下信息,你就立刻离开这座城市,走得越远越好,这些东西……”他指了指赵磊身上藏着的证据,“找个安全的地方埋了,或者扔进河里,然后彻底忘了这件事。”

    赵磊接过笔记本,感觉重如千斤。他看着陆川苍白但异常坚定的脸,用力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一定把东西送进去。你……你也要小心。这里也不安全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在发布会开始后,离开这里,去一个更隐蔽的地方。”陆川没有具体说去哪里,“我们分开行动,目标小。记住,下午三点,肯德基二楼厕所第三个隔间。”

    两人不再说话,开始做最后的准备。赵磊将笔记本和一支普通的笔放进一个半旧的公文包里。陆川则将自己那身沾满血污的工装彻底销毁(埋进了仓库角落的垃圾堆深处),换上了赵磊带来的另一套更不起眼的旧运动服,戴上帽子和口罩。

    煤油灯的光芒越来越微弱,窗外的天色,渐渐由浓黑转为深蓝,远处天际线泛起一丝鱼肚白。

    黎明,即将到来。

    上午八点,城市开始苏醒。赵磊穿着那身不太合体的西装,提着公文包,混在早高峰的人流中,朝着市科技馆的方向走去。他的心跳得很快,但脸上尽量保持着平静。公文包里那个笔记本,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他的神经。

    上午九点,科技馆门口已经开始聚集人群。有穿着正装的嘉宾,有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也有不少看起来像是学者、学生或感兴趣市民的人。安保人员已经就位,在入口处设置了安检门和人工检查。

    赵磊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领带(他很少戴这玩意儿,感觉勒得慌),迈步朝入口走去。他选择了一个排队人数相对较少的普通观众通道。

    “您好,请出示入场券或相关证件。”一名安保人员拦住了他。

    赵磊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略带腼腆和期待的笑容:“您好,我是‘创新科技网’的实习编辑,我们主编让我来学习一下。”他报了一个在网上随便搜到的、听起来还算靠谱的小媒体名字,同时递上了自己的身份证(这是冒险,但没办法)和那个写着虚构公司名的硬壳笔记本,“这是我的名片和采访本。”

    安保人员接过身份证,随意地扫了一眼,又翻了翻那个笔记本。笔记本前面几页确实潦草地记录了一些其他科技新闻的要点(是赵磊昨晚临时瞎编的),看起来像那么回事。安保人员没有过多怀疑,这种小型媒体或者自由撰稿人来蹭会的情况很常见。

    “包里有什么?打开看一下。”安保人员指了指他的公文包。

    赵磊顺从地打开公文包,里面除了笔记本和笔,就只有一瓶水和一包纸巾。安保人员用手持金属探测器在他身上扫了扫,没发现异常。

    “进去吧。”安保人员将身份证还给他,挥了挥手。

    赵磊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表面平静地道了声谢,接过东西,快步走进了科技馆大厅。手心,已经全是冷汗。

    大厅里灯火通明,人流如织。巨大的指示牌显示着“静安素项目成果发布会暨合作签约仪式”在二楼中央展厅举行。赵磊没有立刻上楼,而是按照陆川的指示,先在一楼转了转,熟悉环境,观察安保人员的分布和巡逻路线。

    他看到,核心区域的安保明显更严密,有专门的人员检查特殊证件。但普通观众和媒体混合的区域,管理相对宽松。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

    上午九点三十分,发布会即将开始。嘉宾和媒体开始陆续进入中央展厅。赵磊也随着人流上了二楼。展厅门口有工作人员再次核验重要嘉宾和持证媒体的证件,但对普通观众只是简单看一眼就放行了。

    赵磊顺利进入展厅。里面已经布置妥当,前方是**台,巨大的LED屏幕上显示着“静安素——开启神经修复新纪元”的华丽主题。台下是整齐的座椅,前排是嘉宾席和媒体区,后面是普通观众席。灯光、音响设备都已就位,工作人员在做最后的调试。

    赵磊选了后排一个靠走廊、不显眼但视野不错的位置坐下。他放下公文包,拿出笔记本和笔,装作认真准备记录的样子,目光却如同雷达般扫视着全场。

    他看到了前排嘉宾席上,几个经常在本地新闻里出现的面孔——政府的官员,大学的领导,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企业老总的人。媒体区架满了摄像机,记者们正在调试设备。

    他的目光,最终锁定了**台侧后方,那个正在和几个人低声交谈、脸上挂着儒雅得体微笑的中年男人。

    周文渊。

    他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眼神温和而自信,正在从容地与周围的人寒暄,俨然一副成功学者、项目领军人物的派头。谁能想到,这副温文尔雅的面具下,隐藏着怎样一颗冷酷、贪婪、沾满鲜血的心?

    赵磊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愤怒,握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低下头,假装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不止。目标就在眼前,那个魔鬼,那个害死王帅、逼得陆川亡命天涯的元凶,此刻正风光无限地站在聚光灯下,准备接受鲜花和掌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上午十点整,发布会正式开始。主持人开场,介绍来宾,一系列流程按部就班地进行。周文渊作为项目负责人上台致辞,他侃侃而谈,从项目初衷讲到艰难历程,再到“突破性成果”和“广阔应用前景”,语气充满激情和自豪,不时引用专业术语和数据,显得极具说服力。台下掌声阵阵,闪光灯不断。

    赵磊听得如坐针毡。那些被周文渊引以为傲的“数据”和“成果”,有多少是建立在肖羨的冤死和王帅的“自杀”之上?那些热烈鼓掌的人,又有多少知道这光鲜背后的血腥与肮脏?

    他的目光不断扫视着媒体区。他在寻找机会,寻找那个能够将“火种”丢出去的最佳时机和对象。

    周文渊的演讲接近尾声,开始播放一段精心制作的宣传片,展示“静安素”在动物实验和“初步临床”中的“神奇效果”。影片画面精美,配乐激昂,充满了科技感和希望。

    就是现在!影片播放时,观众的注意力会被吸引到屏幕上,现场的灯光也会调暗一些。

    赵磊深吸一口气,悄无声息地站起身,弓着腰,借着座椅的掩护,沿着后排的走廊,快速而安静地朝着媒体区后方移动。他的目标,是媒体区最后一排,一个独自坐着、看起来年纪稍长、眉头微皱、似乎对宣传片内容并不完全买账的男记者。这位记者面前的设备相对简单,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录音笔,不像那些大媒体的记者前呼后拥。

    赵磊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但他努力控制着呼吸和步伐。他绕到那名记者侧后方,蹲下身,假装系鞋带,同时以极快的速度,将那个夹着证据摘要的硬壳笔记本,从公文包里抽出,塞进了记者放在脚边的、半开的摄影包侧袋里。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

    塞进去的瞬间,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急促地说了一句:“周文渊,‘静安素’,杀人证据,看笔记本。”

    那名记者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后。但赵磊已经站起身,快步朝着展厅侧面的紧急出口方向走去,脚步平稳,没有奔跑,但速度很快。

    他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他能感觉到背后似乎有几道目光扫了过来,可能是安保,也可能是其他注意到他异常举动的人。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走向紧急出口。出口处站着一名安保人员,看了他一眼。

    赵磊脸上露出抱歉的笑容,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又指了指外面,做了个内急的手势。安保人员皱了皱眉,但看他衣着普通,不像捣乱的样子,挥挥手示意他快去快回。

    赵磊如蒙大赦,推开紧急出口的门,闪身出去。门外是消防楼梯,空无一人。他不再伪装,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

    他成功了!东西送出去了!那个记者看到了吗?他会翻开看吗?他会相信吗?会当场发作吗?还是会悄悄收起来,事后调查?

    无数个问题在他脑海中盘旋,但他没有时间思考。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按照约定,去城南汽车站的肯德基等陆川。

    他冲出科技馆的侧门,混入街上的人流,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城南汽车站,快!”

    出租车汇入车流。赵磊瘫在后座上,大口喘着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他摸了摸贴身内衣口袋里那个冰凉的小玻璃管,它还在。

    接下来,就看天意了。

    与此同时,科技馆中央展厅内,宣传片播放完毕,灯光重新亮起。周文渊正准备进行最后的总结和答记者问环节,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微笑。

    那名被塞了笔记本的记者,在最初的愣神后,疑惑地看了一眼匆匆离去的赵磊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摄影包侧袋里多出来的那个硬壳笔记本。他犹豫了一下,趁着周围没人注意,快速将笔记本拿出来,翻开。

    第一页,是潦草的其他科技新闻笔记。他皱了皱眉,快速往后翻。然后,他的手指停住了,瞳孔骤然收缩。

    那几页从旧报纸上裁剪下来、字迹生硬但内容触目惊心的手抄证据,以及那张拍立得照片上周文渊熟悉的签名和虚假的数据图表,如同烧红的烙铁,烫进了他的眼睛。

    他的呼吸粗重起来,猛地抬起头,看向**台上正在微笑致辞的周文渊,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愤怒和难以置信。

    他是一名从业多年的老记者,见过太多阴暗面,直觉告诉他,手里这东西,可能是真的,而且是一枚足以引爆舆论的炸弹。

    他不再犹豫,迅速将笔记本合上,塞进自己随身携带的、更隐蔽的挎包内层。然后,他举起手,在周文渊刚刚结束总结、示意可以提问的瞬间,站了起来。

    “周教授,您好。我是《城市深度》的记者,李明。”他的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透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展厅,“我有一个问题,关于您刚才提到的‘静安素’项目的安全性和伦理审查流程。”

    周文渊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但很快恢复自然:“李记者请问。我们项目的所有实验都严格遵守国际国内的相关伦理规范和安全性标准,数据详实,经过多重验证……”

    “是吗?”李明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却带着锋芒,“那么,请问周教授,您如何解释,在项目进行期间,发生的实验员肖羨同学的意外死亡事件?以及,近期贵校王帅同学的自杀,是否也与参与或知情该项目某些‘非标准’实验流程有关?”

    这两个名字如同两颗重磅炸弹,瞬间在安静的展厅里引爆!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前排的嘉宾们脸色各异,有的惊讶,有的皱眉,有的则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其他媒体的记者瞬间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镜头和话筒齐刷刷地对准了周文渊和李明。

    周文渊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多年的城府让他迅速控制住了表情,只是眼神变得异常锐利和冰冷。

    “李记者,”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放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肖羨同学的不幸,是三年前一场令人痛心的实验室意外,学校已有明确调查结论。至于王帅同学,我们同样感到惋惜,但警方调查显示是因其个人心理问题导致的自杀,与项目无关。我不知道您从哪里听到这些不负责任的传言,但在这种公开场合,提出这种未经证实、带有严重误导性的问题,是对逝者的不尊重,也是对科研工作的亵渎。”

    他的反驳义正辞严,滴水不漏,瞬间将问题抛回给了提问者,并暗示对方是恶意中伤。

    然而,李明并没有被吓退。他直接从挎包里拿出了那个硬壳笔记本,高高举起。

    “周教授,传言或许不可信,但如果是来自项目内部的原始实验记录呢?”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揭露真相的激动,“我手里这份材料显示,‘静安素’在早期实验中就出现了严重的、不可逆的神经毒性反应,数据被刻意隐瞒和篡改!而肖羨同学的死亡,可能并非意外,而是因为她发现了真相!这份材料上,还有您的亲笔签名!”

    “哗——!”

    全场哗然!记者们彻底炸了锅,闪光灯如同暴雨般闪烁,快门声连成一片!嘉宾席上一片骚动,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面露惊疑,更有几位投资方代表的脸色瞬间变得非常难看。

    周文渊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甚至可以说是铁青。但他仍然强自镇定,厉声道:“荒谬!这是赤裸裸的污蔑和伪造!我要求立刻报警,追究这位记者造谣诽谤、破坏发布会秩序的责任!保安!保安呢!”

    几名保安迅速上前,想要控制住李明并拿走他手里的笔记本。

    但李明早有准备,他迅速后退几步,躲开保安,同时将笔记本里的关键几页撕了下来,高高举起,大声喊道:“是不是伪造,是不是污蔑,请在场的各位专家、媒体同仁,还有执法部门来鉴定!我只是一个记者,我的责任是揭露真相!‘静安素’项目到底有没有问题,肖羨和王帅到底是怎么死的,需要给公众一个交代!”

    场面彻底失控。保安试图抢下李明手里的纸张,李明奋力挣扎,其他记者则蜂拥而上,拍照、录像、追问。嘉宾席乱成一团,主持人试图维持秩序的声音被淹没在喧嚣中。

    周文渊站在台上,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看着台下混乱的景象,看着那些被高举的、写满指控的纸页,看着投资方代表们惊疑不定的眼神,看着长枪短炮的镜头,他知道,自己精心策划的发布会,完了。

    他猛地转身,不再理会身后的喧嚣和混乱,在几个助理和保镖的簇拥下,匆匆从后台离开。脚步虽快,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而台下,混乱仍在继续。李明的指控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千层浪。更多的记者围了上来,更多的问题被抛出。那几页手抄的证据在混乱中被传阅、拍照。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通过各种渠道,飞出了科技馆,飞向了网络,飞向了这座城市,乃至更广阔的天地。

    城南汽车站,肯德基二楼厕所第三个隔间。

    赵磊坐在马桶盖上,双手微微颤抖,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将近两个小时。外面的喧嚣似乎与他无关,他脑海里不断回放着科技馆里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他不知道那个记者有没有成功发难,不知道发布会变成了什么样,不知道周文渊会如何应对。

    他更担心陆川。陆川现在在哪里?安全吗?

    下午两点五十分。距离约定的三点,还有十分钟。

    隔间的门被轻轻敲响,三长两短。

    赵磊一个激灵,猛地掐灭烟头,压低声音:“谁?”

    “我。”外面传来陆川刻意压低、但依旧熟悉的声音。

    赵磊连忙打开隔间门。陆川闪身进来,迅速关上门。他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衣服,戴着口罩和帽子,露出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怎么样?”两人几乎同时低声问道。

    “东西送出去了,那个记者站起来了,问了关于肖羨和王帅的问题,还拿出了笔记本,现场全乱了!”赵磊语速飞快,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我看到了新闻推送。”陆川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和冰冷的快意,“虽然还没上头条,但本地论坛和几个社交媒体已经炸了,‘周文渊’、‘静安素’、‘造假’、‘命案’成了关键词。科技馆那边听说乱成一团,周文渊中途退场,很多记者追着他问。”

    他拿出手机(赵磊给的备用机,上了新的不记名卡),快速翻动着页面,递给赵磊看。屏幕上,是各种混乱的现场视频截图和文字直播,虽然还没有官方定论,但舆论的浪潮已经开始掀起。

    “我们成功了……第一步。”陆川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带着力量。

    “接下来怎么办?”赵磊问,“周文渊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会疯狂反扑,也会动用一切力量追查是谁干的。”

    “他知道是我,但他没有证据。那个记者不会轻易说出信息来源,这是行规,也是为了保护自己。”陆川冷静分析,“他现在首要的是应对舆论危机,撇清关系,甚至可能倒打一耙,说证据是伪造的,是竞争对手恶意诋毁。但他越是这样,越会引人怀疑。官方调查组很可能已经介入,或者即将介入。我们手里的原始证据,现在成了最关键的东西。”

    他看向赵磊:“东西还在吗?”

    赵磊摸了一下胸口,用力点头:“在,贴身藏着。”

    “好。”陆川眼中寒光一闪,“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等待舆论发酵,等待调查组行动。然后,在我们认为最安全、最合适的时机,把原始证据,交到真正能主持公道的人手里。”

    他顿了顿,看向赵磊,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决绝:“赵磊,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太危险了。接下来的事,我自己……”

    “放屁!”赵磊打断他,眼睛一瞪,“都到这份上了,你还想把我撇开?门都没有!王帅的仇还没报,周文渊那王八蛋还没倒台,我哪儿也不去!再说了,你现在这副样子,一个人能干什么?多个人多个照应!”

    陆川看着赵磊,这个平时有点玩世不恭、关键时刻却异常可靠的老同学,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用力拍了拍赵磊的肩膀。

    “那我们先离开这里。汽车站人多眼杂,也不安全。我在城北城乡结合部找了个更偏的地方,一个废弃的温室大棚,以前种花的,主人跑路了,平时没人去。”陆川说,“我们去那里避一避,看看风声。”

    两人不再耽搁,整理了一下东西,确认没有遗漏,然后一前一后,低着头,混入肯德基来来往往的人流中,朝着汽车站外走去。

    外面,阳光正好。但他们都清楚,这阳光之下,一场更激烈、更危险的暗战与博弈,才刚刚开始。

    风暴已经掀起,而他们,正身处风暴的中心。(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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