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在老城区一条窄巷的尽头，青石板路被早晨的露水浸得微微发亮。
巷子两侧是灰瓦白墙的老民居，墙根的苔藓在潮湿的空气里泛着墨绿色的油光。
宁馨走在前面一点，邢昭跟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两个人的影子被朝阳拉在青石板上，一前一后地贴着。
庙不大，香火也不算旺，但门口那棵老榕树的树冠撑开遮了半边院子，树荫底下摆着几张木桌，桌上摊着卖护身符和手串的小摊。
宁馨跨过门槛的时候伸手挡了一下门框上垂下来的藤蔓，邢昭快走半步抢在她前面，用肩膀替她把枝蔓挡开。
“哟，挺会照顾人的嘛。”
宁馨侧头看了他一眼。
邢昭的手指在袖口边沿捻了一下，没说话，但脚步不自觉地往她外侧挪了挪。
庙里人虽然不多，但香客进出时总有人不小心碰到。
他走在靠外的一侧，手臂微微张着护在她身侧的位置，有个人端着一大盘供品从旁边挤过来的时候他伸手挡了一下那人胳膊肘的方向，那人侧身绕过去了，宁馨从头到尾都被保护得很好。
在大殿门口的香炉前停下来，宁馨回头看他的时候嘴角带着点笑：
“可以啊，你有这意识，确实值得有女朋友。”
邢昭的嘴角那点翘起来的弧度瞬间僵住了。
他看着宁馨，她正仰着头看大殿屋檐上的雕花，阳光从飞檐的间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对刚才那句话好像就是随口一夸，语气里带着老师夸学生的那种自然。
但“女朋友”三个字扎在他心里，刺得他喉咙发紧。
“……那，不算。”他说。
宁馨偏过头：“什么不算？”
邢昭站在香炉旁边，手指攥着手机边框，声音压着但字字清楚，“我之前跟洛璃在一起……”
宁馨没理会，已经转身朝旁边的摊位走过去了。
她弯着腰看桌上那些红绳串的挂件，伸手拿起一个编着平安结的小葫芦看了看又放下，像是没听到他后半句话。
邢昭张了张嘴，后半截话被她那个自然的转身堵在了嗓子眼里。
“你过来看这个。”
宁馨站在摊位前面回头冲他招手。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她手里拿起一串手串，浅粉色的水晶珠子，中间缀着一颗小小的金貔貅。
“老板，这个多少钱？”
摆摊的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戴着老花镜，目光从宁馨脸上移到邢昭脸上，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小姑娘眼光好，这是招财的，跟旁边那串黑色的是一对儿。你戴粉的，他戴黑的，正好配。”
阿姨把黑色那串也拿起来放在旁边，“情侣款，好多小年轻来买的。”
宁馨没听到这句，拿着粉色的那串在手腕上比了一下，然后侧头看了邢昭一眼：“好看吗？”
邢昭看着她腕间那串粉色珠子在日光下泛着柔光，衬得她手腕的线条白净纤长。
他喉结动了一下：“……好看。”
“那行，都要了。”
宁馨对阿姨笑了笑，摸手机要扫码。
邢昭的动作比她快半拍。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二维码已经对准了摊位上那个黑白贴纸，指尖一点，付款成功的提示音在两人之间响了一下。
宁馨抬头看他，他低着眼把手机收回去，从阿姨手里接过那两串手串，把粉色的那串递到宁馨面前。
“我送给你。”
宁馨看着他递过来的那串粉色珠子，又看了看他掌心里那串黑色的，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把手伸过去，腕间那根细细的红绳露出来，邢昭把那串粉色的手串扣在她手腕上，扣了两下才扣好。
指尖碰到她皮肤的时候他手指顿了一下，指腹在她腕骨上停了一瞬才收回去。
他把黑色的那串套在了自己左腕上。
两串珠子隔着一小段距离，一粉一黑，在日光下泛着相似的柔光。
宁馨低头看着自己腕间多出来的那抹粉色，没说谢谢，也没说不收。
她转了转珠子，让它贴着手腕内侧的皮肤，然后冲阿姨笑了笑：
“谢谢老板”
阿姨看着他们两个，笑得更加灿烂了：
“不谢不谢，祝你们……”
宁馨已经转身往庙门口走了。
邢昭跟上去，擦过阿姨身边的时候耳朵尖那圈红还没退。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串黑色的，又看了一眼前面宁馨手腕上晃动的粉色，嘴角那点弧度在青石板路的日光里亮着。
出了庙门他走快半步，跟她并肩。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青石板路往回走，巷子里的风裹着隔壁早餐摊的油条味和香火气，混在一起，变成一种特别的人间气息。
邢昭低头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肩膀之间的距离从半步缩到了半拳，他的影子边缘贴着她的影子边缘，几乎要碰在一起。
“你刚想说洛璃什么？”宁馨忽然开口。
邢昭的脚步顿了一瞬。
“……没什么。”
宁馨没再追问。
由于邢昭没有证件，到了高铁站，确实费了宁馨一番功夫，等坐上车的时候，宁馨已经累的满头是汗了。
邢昭想给她擦擦，宁馨抬手挡住他：“别碰我。”
然后忍不住吐槽：
“下次出门前可以检查一下自己的证件吗？”
“噢。”
“以后怎么到的就怎么回去……别整一些幺蛾子出来。”
“噢。”
他乖乖认错的态度，让宁馨瞬间没了脾气。
*
回到京市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高铁车门打开，宁馨走在前面，邢昭拎着她的帆布包跟在后，他拎了一路，宁馨几次要拿回来都被他避开了。
邢家的司机已经在出站口等着了。
司机老王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笑起来眼角的纹路很深，看到邢昭和宁馨一起出来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然后乐呵呵地迎上来：
“少爷，宁老师，你们怎么一块儿回来了？”
“在临市碰上了。”
宁馨冲老王点了点头，“王叔好，麻烦您来接。”
“不麻烦不麻烦，”老王接过邢昭手里的包往后备箱放，“少爷上车前就发了消息说让来车站接，我还当是他一个人，没想到宁老师也在。那咱们去哪？回家吗？”
宁馨拉开副驾的门刚想坐上去，邢昭在后排说了一句：
“你坐后面吧，后面宽敞。”
“王叔，先送宁馨。”
宁馨从副驾门边直起身看了他一眼，然后拉开车门坐进了后排。
邢昭已经在靠窗的位置坐好了，身体微微侧着，目光落在她坐进来时带起的那阵风里。
“我跟沈女士约好了，项目报告今天要当面给她看。”
宁馨系好安全带，“王叔，麻烦送到公司吧。”
“得嘞。”
车从车站驶入主路，窗外的城市街景往后掠过去。宁馨低头翻手机上的报告文档，邢昭坐在她旁边，隔着一个扶手的位置。
空调的风吹过来，他闻到宁馨身上那股混着庙里香火和洗衣液的味道，侧头看了一眼窗外又收回来，目光落在她握手机的手上……
粉色手串的珠子随车的颠簸轻轻晃着。
他的手指在自己膝盖上慢慢收拢了。
左腕上两串珠子叠在一起，黑色的手串搭着黑曜石，贴着皮肤的地方凉凉的，但他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稳定地发着热。
车在邢氏大厦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宁馨偏头冲他笑了一下：“谢了，今天的庙还挺灵的。”
“你最近又不考试，灵什么。”
“替你拜的啊。”
宁馨推开车门，拎着包站在车外面，弯腰冲窗里的他说，“你考好了我才有成就感。走了，晚上早点回去做作业，下周的补课我检查进度。”
邢昭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走进大厦旋转门。
老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点过来人的了然，什么也没说。
邢昭看着玻璃门合上，宁馨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厅方向，才收回目光靠回座椅。
“王叔，”他说，“ 先回学校把。”
“行。”
车在午后的街道上平稳地驶着，阳光从车窗斜斜照进来，落在他左腕那两串叠在一起的珠子上。
他把之前那串放进校服口袋里，拉链拉好。
口袋里沉甸甸的，他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那点重量在腿侧轻轻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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