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是在暮春时分的。
皇帝设宴犒劳三军将领,满朝文武携家眷入宫,林霜也跟着兄长林栩一同去了。
她特意选了一身月白色的锦缎宫装,腰间系了条银丝绦带,长发绾成云髻,鬓边簪了一支点翠步摇,整个人在宫灯辉映下皎皎如月。
她站在林栩身侧,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殿中的席位,在靠近御座的那一列终于看见了萧祁。
他穿着玄色蟒袍,玉冠束发,正在和旁边一位老将军低声说着什么,侧脸的线条被灯火勾勒得分明而冷淡。
林霜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拉了拉兄长的袖子,林栩看了她一眼,叹口气带着她往萧祁的方向走过去。
林栩清了清嗓子,朝着萧祁拱了拱手:
“王爷,舍妹今日也来了,一直想当面向您道谢,说是在边关承蒙照顾……”
萧祁侧过脸来。
他的目光从林栩脸上移到林霜脸上,停了一瞬:
“林二姑娘的伤可养好了?”
“好了大半了。”
林霜连忙接话,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多谢将……王爷挂心。我……”
“不必言谢。”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可萧祁已经转回了头,重新对着那位老将军接上了方才的话头:
“方才说到军器监那边新制的甲胄……”
林霜站在那儿,嘴唇微微张开又合拢,像被人迎头泼了杯凉水。
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林栩见状,无奈叹气,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霜儿,我们先入座吧。”
便拉着她走了。
席间她的目光数次往萧祁那边飘,可他自始至终没有朝她的方向多看一眼。
……
宴散的时候,林霜走出宫门时脚步比来时重了许多。
她坐进马车里,帘子放下来的一瞬间,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
丫鬟在旁边轻声劝,她摆了摆手让丫鬟闭嘴,一路沉默着回到了林府。
可真正让她崩溃的是第二天。
林栩下朝回来后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他进了林霜的院子,在榻边坐下,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
“霜儿,我听说了一些事……关于肃王的。”
林霜抬头:“什么事?”
“殿下他……还在找那个姑娘。”
“派出去的人从边关一路找到姑苏,又顺着几条线索往南查。虽然到现在没查到什么确切的落脚处,可他始终没停过。据说是……悬赏都在暗中加了,用的不是王府的明路,怕惊动旁人。”
林霜的脸唰地白了。
她攥着被角的指节泛白,整个人像是被人往心口捅了一刀。
那人都已经走了,走了那么久了,他竟然还在找她。
边关这几年她日日在他眼前转,他从不曾多给她一个眼神,一个来历不明的医女走了,他倒像是被人从身上剜了一块肉,翻遍了半个大燕也要把那人找回来!
她在榻上坐了许久,忽然抽泣了一声,紧跟着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
她一把抓住林栩的袖子,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和不管不顾的哀求:
“哥……哥你帮帮我……别让她再出现了。”
“她已经走了,为什么还要让祁哥哥惦记她?她配不上他的,一个小小的医女,她凭什么……”
“哥哥……她真的不能再出现了……”
林栩被她攥着袖子,看着她满脸的泪,心疼得眉头紧锁。
他伸手拍了拍妹妹的手背,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
“霜儿,你别哭了。哥哥来想办法。”
林霜抬起泪眼看着他,嘴唇还在发抖。
兄长自幼最疼她,小时候她被人欺负了,林栩是能拎着大刀追出三条街替她出气的人。
如今他看着自己的妹妹伤成这样,那股疼惜早就压过了所有理智。
他起身走出去的时候,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林霜一个人坐在榻上抹了泪,目光落在窗外新发的枝芽上,慢慢收了哭腔。
她攥紧了帕子,指甲几乎要把绢面掐破,嘴角却浮起一丝极冷的弧度。
……
林栩的书房在府邸西侧,临着一小片竹子。
他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幅姑苏附近的舆图,图上几处地名用朱笔圈了又抹、抹了又圈,墨迹有些洇开了,像是反复推敲过。
他对面站着一个身着灰衣的中年汉子,面容普通,是那种混在人群里转眼就忘的长相。
灰衣汉子是林栩养了多年的暗卫,林家在南疆镇守时便跟着老将军,这些年走南闯北,手上经的事比明面上那些人看到的要多得多。
“肃王府派出去的人,你盯着了?”林栩问。
“盯紧了。”
灰衣汉子回道,“王府里分三拨人,走了三路。明面上走的官道往南,两路暗线走的河道和山路。领头的那个是王府的老人了,跟属下有过几面之交,办事的章法属下也熟。”
林栩的手指在舆图上叩了两下,叩得极轻,却笃笃有声:
“他们往哪个方向找得最紧?”
“江南。之前姑苏附近绕了好几圈,最近一处落脚点在嘉兴和苏州交界的一个镇子。”
灰衣汉子顿了顿,“据属下观察,他们已经摸到些眉目了。那医女落脚之后虽然行事低调,可也不可能万无一失的,肃王府的人正在挨家挨户地查,再有七八日,怕是……”
他没有说完,可在场两个人都听懂了。
林栩的目光落在那幅舆图上,落在姑苏城外那条细得几乎看不清的河线旁边……
他盯着那个地名看了很久,手指停在上面,指尖微微用力,把那块纸面按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林栩闭了一下眼。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干涩而稳当:
“跟着他们,在肃王府的人之前找到她。能带走就带走,若是不方便带……”
灰衣汉子没有立刻应声。他沉默了两息,才开口确认:“公子的意思是——”
“不留活口。”
林栩把这几个字碾碎了吐出来,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语气里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决断,“做得干净些,别让肃王府的人查出痕迹。让手脚利索的人去,记住,出了事跟林家没有半点关系。”
灰衣汉子垂首抱拳:“属下明白。”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脚步依旧无声。
走到门边时林栩忽然叫住了他:
“等等。”
灰衣汉子停住。
林栩坐在案后,脊背微微弓着,一只手撑在额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的肩膀似乎在微微发颤,可声音还是稳的:
“……别让她太痛苦。”
灰衣汉子沉默地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掀帘出去了。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竹叶沙沙的声音从窗外透进来,林栩慢慢把那只撑在额前的手放下来,露出一双泛红的眼睛。
他仰头靠在椅背上,看着房梁,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竟然要对一个无辜的人动杀心,用见不得光的手段去抹掉一个和他素无冤仇的女子。
可他没办法看着林霜再那样哭下去了。
“别怪我。”
他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对谁说的,然后起身推门出去了。
*
姑苏城。
【宿主,林家暗卫已进入柳溪镇范围,怕是今夜就能寻到了。同时,肃王府的人马已到镇外三里处,男主似乎也在队伍里……】
“萧祁亲自来了?”宁馨问。
【是的,自宿主离开后,男主一直在持续寻找您的踪迹,关闭防护后,宿主的位置,也开始暴露了……最近在柳溪镇外围发现疑似您的落脚点后,未等候属下先遣探报,男主就亲自率人赶来了……预计比林家暗卫晚到约一盏茶的工夫。】
“那就让林家的人先找到我。”
“拖一拖王府那边的进度。”
一盏茶的工夫,够了。”
【收到。】
宁馨转身走到院中,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埋在墙根和门槛下方的几处机关。
都是当初从细作营学来的那些阴损手段,如今全都用在了自保上。
铁蒺藜、绊索、暗针匣,每一样都藏在不起眼的角落,寻常人走进去踩中了便要吃大亏。
她重新加固了一遍,此刻指尖拂过那些机关上覆着的薄土,确认了它们都还在原位。
然后她退回堂屋,把门虚掩着,在桌边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
等待的那两刻钟里,她把手放在小腹上,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片平坦下跳动着的东西。
……
晨光微起的时候,外面传来第一声闷响的时候,宁馨连眼皮都没抬。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夹杂着男人的闷哼和急促的低骂。
铁蒺藜扎进脚底的触感不会太好,暗针匣弹出去的那一下也够让前头的人失去战斗力。
宁馨数着外面的动静……
踩中机关的有四个,听声音,对方来了至少十个人,剩下的六个已经绕过了院墙正面的陷阱,脚步声在屋顶和侧廊间响起,包抄过来了。
她慢慢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堂屋的门被人一脚踹开时,宁馨退后了两步,左手已经攥住了藏在桌沿下面的那柄短刃。
晨光从破开的门洞里涌进来,照出门口几个黑色短打的身影,面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
领头那人看见她,眼神微微一凝,像是确认了目标,随即一挥手:
“拿下!”
宁馨侧身闪过第一刀。
她的武功底子来自原身三年的细作训练,动作不大,可每一招都落在最要命的位置。
短刃削向第一个人持刀的手腕时,那人惨叫一声松了手,宁馨抬膝撞在他胸口把他顶出去。
第二个人从左侧扑上来,她偏头避开刀锋,反手一肘砸在他太阳穴上,那人闷哼着歪倒在地。
可人太多了。
六个,不,加上后面又涌进来的,一共八个。
她在狭窄的堂屋里腾挪闪避,短刃上已经沾了血,自己的左臂也被划了一道——不深,但渗出的血把春衫染红了一小片。
她喘着气退到墙角,后背抵上墙壁的时候,面前的四个人举着刀一步步逼近。
领头的那个灰衣汉子声音冷得像冰:
“就地——”
他的话没说完,院外忽然炸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甲胄碰撞的脆响。
灰衣汉子脸色一变,猛地回头,只来得及看见院墙上的藤蔓被一只玄色短靴踏碎,一道人影从墙头翻身落下,落地时刀光已经横斩而出。
萧祁。
宁馨靠在墙角,呼吸急促地看着那个玄色的身影如同破开迷雾的利刃劈入战圈。
他没有说话,刀刀见血……
他身后院门被撞开,肃王府的侍卫潮水般涌进来,将那几个黑衣暗卫团团围住。
灰衣汉子见大势已去,咬了咬牙,抛下一句“撤”便要翻墙。
赵横的刀背已经砸在了他后颈上,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软倒下去。
其余几个也被一一制服,按在院中泥地上动弹不得。
萧祁收刀入鞘,转身。
宁馨靠在墙角看着他转过身来。
晨光从他身后涌进来,在他肩头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他那张她数月未见的脸逆着光,轮廓被光晕虚化了边缘,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她看得清清楚楚……
惊骇、后怕、怒气,还有一种压都压不住的心疼。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左臂那道正在渗血的伤口上,又移到她捂着小腹的手上,嘴唇紧紧抿着,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宁馨。”
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她没有应声,因为眼皮越来越沉,眼前的光和影子开始晃动,刚才那番打斗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昏迷前,她看见萧祁朝她快步走过来,玄色的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她感觉自己落进了一个坚硬的、微颤的怀抱里,鼻尖撞上他胸前的甲胄,冰冰凉凉的。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躺在柔软的褥子上,头顶是陌生的帐幔,不是她那个小院里的粗布帐子。
空气里弥漫着安神香和药味,窗外是陌生的庭院景色。
她动了一下手指,第一个动作是往小腹摸去……
那里还是平坦的,可她能感觉到那种细微的、只有她自己察觉到的温热和脉动。
她抬起另一只手搭上自己的腕间寸口,凝神感受了片刻,脉搏平稳,胎象安稳。
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气一样软在榻上,闭了一会儿眼。
然后她才注意到榻边坐着一个人。
宁馨偏过头。
萧祁坐在榻侧的矮凳上,不知在那里坐了多久了。他已经卸了甲,换了身月白的常服,发冠微微有些歪,眼下有明显的青痕,像是好几日没睡过一个整觉。
他的手肘撑在膝上,身子微微前倾,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她,目光里翻涌着太多东西,最后落下来的时候,停在她搭在小腹上的那只手上。
他的表情很复杂。
宁馨和他对视着,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
看着他那副模样, 她忽然鼻子有点酸,可她忍住了,只是把手从腹上移开,撑着坐起来靠在床头。
萧祁就那么看着她,半晌才开口:
“大夫说……你快两个月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