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用说,都在高家门口,那肯定是高家......”
话说到一半,刘文正就停了下来,看着微笑的李叶青,意识到不对。
这个时代,富家大户是相当注重名声的,修桥又是“大功德”之事,要真是高家修的,绝对不可能不在县志上记载。
就是高家自己也会大肆宣扬,绝不可能放任这座桥成无主无名之桥。
“是啊,这么好的桥,几百年都未曾损坏,是谁修的啊?”
刘文正只是想到此处,李叶青却想的更深一层。
纵使不是高家修的,但是高家身为镇上唯一的大户,应该也有手段“巧取豪夺”,把这座桥说成是自家祖先修的,给自己镀上一层金身啊。
这种事情,在这个世道,简直不要太多。
但是高家却没有这么做。
要么这座桥的建造者,其后人大有来头,要么这座桥的有别的怪异,让他们也不敢招惹。
这便是李叶青查县志的原因,只是却不能明说出来。
一直到黄昏,李叶青的手停了下来,看着面前一列墨迹已经晕染开的文字。
“时有蛟龙腾空,行云布雨,电闪雷鸣,河中水位暴涨,决堤而出。
百姓嚎哭,天怒人怨,乃见一金甲神人腾云驾雾,擒龙缚雨,云雾乃散......”
“这是真的啊,不会这刘春河上游,真的关着一条孽龙吧?”
想到这里,即便是向来淡定的他也不由得一个寒颤。
按照自己看过的《寰宇异种录》记载,龙乃是帝王之征!
天地之间的异种,江河湖海水系之长,天生行云布雨,兴风作浪。
一条蛟龙,就相当于法相之境,而蛟龙走水,化为真龙便是大自在!
若是归于佛门,那就是八部天龙菩萨果位。
“他们还真敢想啊。”
李叶青手中的文书滑落到地上。
“人间地狱、国将不国。”
这是刘文正第一次从李叶青的眼中看到惊惧之色,他不明白,这个向来自信淡定的年轻人,怎么会这样。
就好像看到天地倾颓、山崩地裂的模样一般。
“究竟是怎么了?”
“刘大人,你说这河堤,我们还守得住吗?”
“何出此言?”
李叶青没有明说,只是说道。
“没事,只是修河堤的进度要加快,我看过两日就要下雨,我们要尽快将最后这段加固。”
“这又有何妨?”
刘文正不以为意。
“往年修堤,也不是没遇到过下雨,就是涨水了也照样修,直到河堤加固为止。”
“我们这河堤是按照什么洪水标准修的?”
刘文正想了一下。
“要是这么说的话,大抵是五十年一遇,再多,就不敢保证了。”
“那这次就是五百年一遇的大洪水,已经不是人力能阻止的了。后日,无论如何,都要让民夫下堤去。”
“怎么能这样?”
刘文正立时就急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五百年一遇又如何?难道河堤就不修了,田地家产就不要了不成?
笑话,自古以来还没听说过你这样夜观天象、自暴自弃之人,我道你昨晚在看些什么!原来是在看这些,你这人,比那倒弄的妖物还要可恶!”
眼看着刘文正气愤离开,李叶青也没有解释。
“但愿送信太白峰的那人,不要耽搁了。”
这也是他唯一的希望了。
第二日正午,天阴如暗,堤坝下的民夫吵吵嚷嚷,看着面前拦着自己不让上堤坝的锦衣卫,都有些懵逼。
“不让上堤?还要我们回家?这、这算怎么回事?!”
“河堤还没修完呢!眼看就要修完了,这时候停工?”
“就是!李大人,刘监修,这堤坝不修结实了,回头大水一来,我们的田,我们的屋,全都得泡汤啊!”
“我们走了,这堤谁修?官府说话不算数了吗?”
河堤下的空地上,黑压压地聚集了近千民夫,个个脸上写满了困惑、不安,还有一丝被愚弄的愤怒。
他们是被征发来修堤的,眼看工程到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收尾阶段,却突然被告知不能上工,甚至被劝离河堤区域,这让他们如何能接受?
许多人拖家带口在此劳作,就指着这堤坝挡住洪水,保住下游的家园。
如今停工,岂不意味着之前的辛苦白费,家园依然危险?
人群骚动,议论声、质问声越来越大,如同被惊扰的蜂群。
几个工头试图安抚,却被汹涌的人声淹没。
气氛渐渐变得焦躁,有人开始试图推开挡在前面的锦衣卫番役,想要冲上堤坝继续干活。
“都安静!安静!”
张元振带着一队锦衣卫力番役,手持刀鞘,努力维持着秩序,额头见汗。
他也没想到民夫的反应会如此激烈。
就在这时,一声饱含怒气的呵斥从人群后方传来:“都给老夫让开!”
人群分开一条通道,只见刘文正脸色铁青,大步流星地走来,花白的胡子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身后跟着神色惶恐、不断擦汗的赵主事。
刘文正径直走到李叶青面前,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他,胸膛因气急而起伏。
“李千户!”
刘文正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却异常响亮,压过了周围的嘈杂,“你究竟意欲何为?!
昨夜你胡言乱语什么五百年一遇的大洪水,老夫只当你忧心过甚,胡思乱想!
可你今日竟真敢拦着民夫上堤,还要遣散他们?!
你可知这河堤一日不固,下游百万黎庶便多一日悬心?!
你可知此时停工,万一真有大水,便是千古罪人!
你……你非要让这百万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才甘心吗?!”
他指着身后情绪激动的民夫,又指着眼前完全加固完的堤坝,手指都在发抖:“你看看他们!他们为何而来?
他们是为了身后的父母妻儿,为了祖辈留下的那几亩薄田!
你现在让他们走?这堤怎么办?
放任不管,等着洪水来冲垮吗?!
李叶青,老夫原以为你是个明白人,是真心为百姓着想!
没想到你竟如此……”
刘文正的话如同一把火,点燃了民夫们本就焦虑的心。人群中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刘大人说得对!不能停!”
“我们要修堤!我们要保家!”
“官府不能不管我们啊!”
“李大人,求您让我们上工吧!”
群情汹涌,无数道期盼、焦急、甚至带着些许敌意的目光聚焦在李叶青身上。
张元振和番役们压力骤增,几乎要拦不住往前涌动的人潮。(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