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叶青语气平淡,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货郎汉子脸上,眼底深处却静如古井。
那汉子闻言,脸上的市井笑容微微一滞,眼神骤然凝聚,仿佛有精光一闪而过,随即又迅速敛去。
他停下剥花生的动作,端起粗陶茶碗,仰头将最后一点劣茶喝干,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自然而然地提起脚边的旧木匣,站起身,拍了拍沾了花生壳碎屑的衣襟,对李叶青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哎呀,光顾着听书闲聊,差点忘了正事。
公子您慢用,小的还得赶着去送货。”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便走,步伐不疾不徐,很快穿过嘈杂的茶客,消失在茶楼门口。
李叶青依旧坐在原地,又给自己斟了半杯茶,慢悠悠地啜饮着,仿佛对那货郎的离开毫不在意。
直到杯中茶尽,说书先生一段书刚好告一段落,茶楼里响起稀稀拉拉的喝彩和铜钱落盘的叮当声,他才放下几个铜板在桌上,拿起用布包着的长剑,起身,不紧不慢地踱出了“聚贤茶楼”。
午后阳光有些刺眼,街道上人来人往。
李叶青看似漫无目的地拐进一条相对清静的偏巷,又穿过两条堆着杂物的窄弄,最后来到一处位于背街、门扉半掩、墙头爬着枯藤的普通小院前。
院门虚掩,他脚步未停,直接推门而入。
院内不大,青石板铺地,墙角生着些杂草,一口石井,两间寻常瓦房。
院中那株老槐树下,一道淡绿色的、身姿窈窕的身影早已俏立等候,正是张秋生。
“李大人倒是守时。”
张秋生开口,声音少了些在凌华寺时的飘忽揶揄,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清冷,“既然来了,也见到了我教接引,诚意……是不是也该亮一亮了?”
她目光落在李叶青怀中,意思不言而喻——要先验货。
也算是吃一堑长一智。
李叶青站在院中,与张秋生隔着数步距离,神色从容。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院内扫了一圈,灵觉早已将这小院内外探查清楚,除了张秋生,屋内还有一道深沉晦涩、仿佛与周遭环境隐隐交融的强横气息,想必便是正主了。
“你还是这般心急。”
李叶青淡淡一笑,也不多言,右手缓缓探入怀中——并非存放普通物品的内袋,而是贴着胸口、靠近心房的位置。
李叶青的手指触碰到那薄如蝉翼、却带着奇异温润触感的金纸边缘。他没有立刻取出,而是抬眼看了张秋生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随即,手腕极其稳定地一翻——
一张薄得近乎透明、在午后阳光下流转着内敛暗金色泽、非金非纸的奇异薄片,被他用两根手指轻轻拈出,举在身前。
阳光恰好穿过老槐树的枝叶缝隙,斑驳地落在那金纸之上。
暗金色的纸张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内里隐隐有光华流转,上面那幅“弥勒居前,佛祖灵山法会为背景”的惊世图案,线条骤然变得清晰无比!
那尊笑容奇异、手结怪印的弥勒,那宏大清晰的灵山法会场景,那无数听法圣众纤毫毕现的细节……一切的一切,都在这天光下,以一种超越凡俗技艺、直抵灵魂的震撼力,展现在张秋生眼前!
尽管隔着数步,尽管那金纸上的图案细密无比,但张秋生只是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如遭雷击,浑身剧震!
瞳孔深处爆发出难以置信、混合了极致狂喜、贪婪、震撼乃至一丝恐惧的炽烈光芒!
她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急促,胸口剧烈起伏,面纱被气息吹得轻轻拂动,目光死死地、仿佛黏在了那张金纸之上,再也移不开分毫!
那眼神,如同沙漠中濒死的旅人见到了绿洲清泉,又像虔诚的信徒亲眼目睹了神迹降临!
“是它……真的是它……灵山……我佛……”
她失神地喃喃自语,声音带着颤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似乎想要看得更清楚,甚至想要伸手去触碰。
然而,就在她脚步移动、心神被金纸彻底吸引的刹那,李叶青手腕一翻,动作快如闪电,那张散发着诱人光芒与无穷秘密的金纸,已重新被他收回怀中,贴身藏好,仿佛从未出现过。
阳光下的异象瞬间消失,小院重归平常。
“你!”
张秋生猛地惊醒,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眼中狂喜未退,已涌上被戏弄的惊怒,但更多的是一种宝物得而复失的巨大失落与不甘。
就在这时——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一声低沉、平和、却仿佛带着奇异魔力、能直接响彻在人心底的佛号,自小院正屋之中悠悠传来。
那佛号并非震耳欲聋,却让整个小院的气息都为之一凝,连阳光洒落的轨迹似乎都滞涩了一瞬。
吱呀一声,正屋那扇普通的木门被从内推开。
一个身披纯白袈裟、纤尘不染的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净世法王神态安详平和,周身并无丝毫凌厉气势外放,反而透着一股令人心折的宁静与慈悲意。
若非他身披的白莲教标志性白袍,以及那声诡异的佛号,乍看之下,倒更像是一位德行高深、宝相庄严的得道高僧。
李叶青心头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同样双手合十,回了一个标准的佛礼,口中却道:“法王当面,李某有礼。只是这真空家乡,怕非李某归宿。”
“李施主远道而来,寻贫僧至此,不知……所为何事?”
他问得直接,仿佛真的只是一位等待访客咨询的高僧。
李叶青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平静无波,缓缓道:“想来,李某怀中之物,对法王,对贵教,都至关重要。
否则,法王也不至于纡尊降贵,与李某这个朝廷鹰犬合作,甚至谋划去大相陀寺那等佛门圣地取经。”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疏离与谈判的意味:“只是,李某从西漠到大相陀寺,再千里迢迢来到这南疆滇州府,历经凶险,耗费时日,只为换取一条故人下落的消息,这买卖,对李某而言,似乎有些……亏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