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周刘培的身影彻底消失,李叶青身后不远处,一块与山岩几乎融为一体的阴影中,才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带着浓浓讥诮与玩味的冰冷嗤笑。
是千瘴法王。
“嗬……还真是情深义重,以宝换人?”
她那嘶哑尖锐的声音如同毒蛇游走,“就不知你那本破书,够不够那老魔头塞牙缝。
说不定,是肉包子打狗,连你这友人,也要一起赔进去。”
李叶青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千瘴法王的嘲讽。
他只是依旧静静地站在原地,望着周刘培消失的方向,身形挺拔如松,任由越来越猛烈的黑风吹拂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在赌。
赌那位大人物需要那卷涅槃经。
时间,在呼啸的黑风与压抑的等待中,缓慢流淌。日头西斜,昏黄的天光被深沉的暮色取代,最后一丝天光也被浓重的乌云与瘴气吞噬。南疆的夜,降临得迅速而彻底。
没有星光,寒意更甚,那蚀骨的黑风仿佛能穿透护体罡气,直抵骨髓。
李叶青依旧站在原地,如同化作了山岩的一部分。
月上中天。
一轮惨白的、被瘴气晕染得模糊不清的月亮,艰难地爬升到被树冠和山影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中央,洒下冰冷而晦暗的清辉。
就在这月光最盛、夜色最深沉的时刻——
前方那片通往千妖窟的、被黑暗与毒瘴笼罩的山路上,一道比夜色更加深沉、移动起来悄无声息、却带着明显紊乱气息的身影,缓缓浮现,正朝着老槐树的方向,蹒跚而来。
是周刘培。
他回来了。
月光下,他的身形显得更加佝偻单薄,脚步虚浮,仿佛随时会倒下。
但李叶青锐利的目光瞬间捕捉到,他怀中空空如也——那卷经书,已经不在了。
而他脸上的神情,是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眼中那抹死寂与混乱似乎被一种极度的惊悸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微弱的光亮所取代。
他走到老槐树下,仰起头,看着树后缓缓走出的李叶青,嘴唇哆嗦着,似乎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他收了,可是我这副鬼样子,回去之后,世人还能接受我吗?”
李叶青笑了出来。
“我都能,阿姊自然也能。”
周刘培恍然。
“阿姊?是啊,阿姊自然能......”
周刘培喃喃重复着,脸上那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终于支撑不住,化作一声混杂了无尽疲惫、解脱与茫然的长叹。
话音未落,他身体猛地一晃,眼中的微弱光亮迅速黯淡,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最后一丝力气,软软地向前倒去。
李叶青早有准备,在周刘培身体歪斜的瞬间,已一个箭步上前,稳稳地伸手将其接住。
入手处一片冰凉,周刘培的身体轻得吓人,仿佛只剩下一把被死气与混乱力量侵蚀得千疮百孔的骨头,呼吸微弱而紊乱,已然彻底昏厥过去。
“还请前辈,送我等离开此地。”
李叶青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目光如炬,穿透昏暗的夜色,直射阴影深处。
阴影一阵轻微的波动,千瘴法王那裹在黑袍中的身影缓缓浮现,幽绿的竖瞳先是惊疑不定地在昏迷的周刘培身上扫过,随即死死盯住李叶青,骨甲下发出嘶哑而急促的声音:
“你……你到底给了他什么经书?!
那老魔头……竟然真的肯放人?!”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她隐约听说过那位魔,不是易于之辈。
李叶青那本经书,竟有如此魔力?
李叶青没有解释,只是重复道:“前辈,此地不宜久留。
净世法王与前辈的约定,是送我到千妖窟外围,并设法让我与故人一见。
如今人已见到,且有了离开之机,还请前辈履行约定,带我们离开黑风山,返回滇州府附近,之后我自然会将讲经图奉上。”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
千瘴法王死死盯着李叶青,幽绿的瞳孔中光芒闪烁,似乎在权衡利弊。
“哼!小子,你最好祈祷那本书真有什么了不得的来历,而不是在耍什么花招!否则,净世护不住你,那老魔头更不会放过你!”
她语带威胁,但身形却已开始向后飘退,周身的七彩雾霭再次弥漫开来,将她和李叶青笼罩其中,只是这次雾霭的颜色更加深沉变幻,隐匿效果更强。
“跟上!本座只负责带你们出黑风山,到了安全地界,自有人接应!”
千瘴法王丢下一句话,转身便朝着与来时不同的、更加曲折隐秘的路径疾掠而去。
半月之后。
滇州府东门外,官道岔路口。
一辆半旧的青篷牛车,不紧不慢地驶离了城门范围,沿着通往北方的官道,悠悠而行。
驾车的是一名穿着普通灰布短褂、头戴斗笠的年轻人,正是李叶青。
他一手挽着缰绳,一手随意地搭在膝上,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延伸的土路,任由老牛迈着沉稳的步子,带着车厢发出“吱呀吱呀”有节奏的轻响。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干草和旧棉被,周刘培裹着一床半旧的薄毯,斜倚在车厢壁上。
他依旧消瘦苍白,但脸上已有了些许活人气色,那双总是被死寂和混乱笼罩的眼睛,此刻正微微眯着,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静静地望着车外飞速掠过的田野、远山,以及高悬于碧蓝晴空之上、洒下温暖光芒的太阳。
阳光毫无遮挡地落在他脸上、身上,带来久违的、令人几乎想要落泪的暖意。
“太阳……真好啊,青哥,有你这么个朋友,看来我上辈子积了不少德。”
车辕上的李叶青听到了,嘴角微微向上弯了弯,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扬了扬手中的鞭子,虚虚地在老牛屁股上拂过,牛车依旧保持着不疾不徐的速度,悠然向北。
与此同时,滇州府,那座曾经的小院内。
净世法王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袍,悲悯平和地坐在槐树下。
只是此刻,他脸上那惯常的笑容淡去了些许,听完千瘴法王的说法,念头急转,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蹙起。(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